姜黎知走出正厅,戏台上的《贵妃醉酒》正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梅派传人的嗓音又甜又亮,像含了一块冰糖在嘴里慢慢化开。胡琴声缠缠绕绕,裹着花雕酒的醇厚和挂炉烤鸭的焦香,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被风送到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她穿过抄手游廊。廊下挂着一排鸟笼,是许老爷子的宝贝——红子、黑子、百灵叫得正欢。那些笼子是内务府造办处的老物件,五道圈五十六根条,紫竹的,皮壳被几十年的手摩挲得温润发亮。搁别人家里得锁进玻璃柜供着,在许家就是日常使的玩意儿,连鸟食罐都是康熙青花的。
廊外那架藤萝开得正盛,一串串紫蓝色的花穗垂下来,风一过,甜香漫了半条游廊。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磨砖对缝的方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砖缝里的青苔被晒得发蔫,但根还活着,等来年春雨一浇,又会绿回来。
她走到那两棵西府海棠树下,仰头看着枝头密密的花。这么多年了,这两棵树还在,花还是这样开这样落,人呢?人还在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瘦了。”沈砚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风过水面。
姜黎知没有回头。她盯着枝头一瓣将落未落的花,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结案陈词:“沈总费心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他说。
“我也以为。”她转过身,看着他,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但有些事,总得回来面对。”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的眉骨扫到下颌线,声音很轻:“沈总也变了不少。”
沈砚衡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沈总——多年未见,她已经只会这样称呼自己了吗。他低声道:“七年了。”
“七年了。”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沈总这七年过得不错。”
“是吗。”他苦笑了一下。
“沈氏资本这几年风生水起,”她的语气很淡,“圈子里谁不知道。”
沈砚衡没接话。他看着她,眼底有太多翻涌的东西,最后都压成了一句:“你这七年,好不好?”
“挺好。”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排练过,“哈佛毕业,进了律所,做并购,年年加薪。”
“我问的不是这个。”
姜黎知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别过脸,看向远处的戏台没有说话,片刻后,只是轻声说了句,
“沈总,先失陪了。”
她转身往正厅走,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她停下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霍铮倚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那儿,西装的袖口卷到手肘,正冲她笑。
“小梨子,”霍铮的声音不大,却刚好够沈砚衡听见,“回来了?”
姜黎知转过头。沈砚衡远远地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右脸那个浅梨涡,十年了,还是那样。她对霍铮笑的时候,眼底是松的,和刚才对着自己时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判若两人。
“嗯,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就好。”霍铮往旁边让了让,语气是少见的认真,“以后没人敢动你。”
姜黎知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里走。
沈砚衡站在海棠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正厅的门后,她的背脊还是那样挺,步子还是那样稳,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只有他知道,她转身那一下,肩线僵了半寸——那是她多年来藏不住的破绽,只有他认得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对素面老银袖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颗磕了边的——是她在波士顿一间古董店淘的,送他的生日礼物。当年两人在查尔斯河边吵架,他一拳砸在栏杆上磕的,他没修留到现在。这么些年了,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这对袖扣还在,这个人还在,他心里那个位置,还空着。
院子里的海棠又落了一瓣,正好落在他的袖口上。他拈起那片花瓣,轻轻放在袖扣上。
“姜黎知。”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被胡琴声盖过去——或者说,本就没打算让谁听见。
霍铮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看够了?”霍铮斜他一眼,“人都走没影了。”
沈砚衡没理他,把袖口上的花瓣拈下来,放进了口袋。
“你俩这算什么?”霍铮挠了挠头,“七年了,厅堂里就一句‘好久不见’,到院子里还是这么两句——我跟你说,刚才小梨子冲我笑了,那梨涡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刚才宋承晏那越洋电话你听见没?老爷子当众说‘再不回来可就被别人抢跑喽’——你说,这‘别人’指的是谁啊?”
沈砚衡摩挲袖扣的手指停了一下。
“人家宋承晏虽然在美国,可心在北京啊。”霍铮啧了两声,“大半夜的越洋电话,开口先问‘她还好吗’,比你这闷葫芦强多了。你说你们俩,当年一个大院长大,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如今为了个女人……啧。”
沈砚衡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霍铮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不说这个。说点正事——”他清了清嗓子,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我说,当初你为了她连牛津的offer都推了,非要跟她同一年进哈佛守着,小梨子后来还真就考进了法学院,结果呢?你说这小妮子一门心思念法律,该不会就是冲着承晏哥去的吧?”
沈砚衡的脸色没变,但摩挲袖扣的手指停住了。
“承晏哥比她大两岁,北大念完就去了哈佛法学院念JD,”霍铮掰着手指头数,“她在哈佛本科提前毕业就跑去法学院,再说了,她一个学数理的,突然转去读法律——要不是因为他,谁信啊?我看要不是因为美国法学没有本科,她搞不好本科直接就读了。”
“她学法律是姜叔的意思。”沈砚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姜叔说学数理是练脑子,学法律才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霍铮愣了一下。他想起姜怀安——那位曾经在部委说一不二的司长,原来早就在替女儿铺路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行行行,姜叔的意思。”霍铮清了清嗓子,又把话头往回拉,“那会儿你们在哈佛不是在一起吗?但我听说,承晏哥那时候可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听说他为了帮她搬宿舍,推了导师的饭局——”
“霍铮。”沈砚衡打断他,语气里没什么温度。
霍铮立刻闭嘴,但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好吧,我不说了。不过——”他压低声音,“承晏哥下个月要回来,你知道吧?说是去香港签什么协议,顺路回北京。顺的哪门子路,他自己心里清楚。”
沈砚衡没说话,只是又摩挲了一下袖口。指腹下的磕碰痕迹,是当年留下的。他摩挲了很久,久到霍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他回不来。”
霍铮一愣,心里有些发寒,沈砚衡已经转过脸去,目光落在远处的海棠树上,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说过。
“得嘞,我不问了。”霍铮识趣地端起茶,又补了一句,“对了,顾行知在西厢房那边盯着呢,仲礼叔今天带了两个生面孔,一直在打听姜家的事。要不要我……”
“不用。”沈砚衡打断他,“先看着。”
霍铮应了一声,端着茶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我说,你俩要真还有意思,就别端着了,小梨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真等宋承晏回来,你哭都来不及。”
沈砚衡没说话,只是又摩挲了一下袖口,戏台上的胡琴声停了一瞬,又响起来。海棠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正厅的门敞着,楠木雕花的碧纱橱半掩,上有暗楼,一明两暗。许老爷子还坐在正中那张罗汉床上,身边围了一圈人。看见姜黎知又回来了,便招了招手。
“来来来,姜丫头,坐爷爷旁边。”
那张床是紫檀的,清代三屏风式,围子上雕着云蝠纹,刀法圆熟,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柔光。床上铺着石青色的暗花缎褥,搁着两个四方引枕,绣着暗八仙——这是待客的最高等级,能坐这张床的,不是至亲就是贵客。
姜黎知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她的坐姿很正,脊背贴着围子,手搭在膝上,不急不躁。
许老爷子拉着她的手,对满堂宾客说:“你们看看,这就是姜怀安的闺女。”
“姜怀安”三个字一出口,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十年前,姜怀安——原某部实权司长,沈伯言的左膀右臂——因一桩经济案落马入狱,三年后在狱中病逝,姜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泥里,几个月后妻子承受不住打击病逝,女儿却远在美国未归,这些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但没人敢提。在许老爷子的寿宴上提姜怀安,那是打老爷子的脸——谁都知道,姜怀安是许老爷子看着长大的,比亲儿子还亲。
“哈佛回来的,”许老爷子接着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做律师,刚回国。”
老爷子没多说,但满堂宾客都听懂了——能让许老爷子亲自背书的人,不简单。
议论声从人群里飞起来。姜黎知坐在床沿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既没有因为被当众夸奖而得意,也没有因为众人的目光而局促。她的手搭在膝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没涂甲油,透着健康的粉色。
这就是许老爷子喜欢她的地方,从前她就这样,如今还是这样。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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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海棠花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