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花门口走进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沈砚衡,他生得极好,一米八五往上,站在人群中宛如一棵青松。脸是典型的北方男人的轮廓,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如刀刻。皮肤不算特别白,是常年骑马、户外晒出来的小麦色,衬得他的眼睛格外黑亮,看着你的时候波澜不惊,可你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惊涛骇浪。他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冷清,笑起来的时候又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只是那种温柔转瞬即逝,像阳光下的肥皂泡,一碰就碎。他同样穿一身Huntsman的深藏青色西装,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衬衫是白色的,袖口露出半寸,扣着一对素面老银袖扣——包浆温润,不是什么大牌,其中一颗边缘有一小块磕碰,在挺括的袖口上低调到几乎看不见,但一摸就知道在。
他身后跟着叔叔沈仲礼,浓眉大眼,国字脸,看着倒像是个爽快的人。就是那双眼睛太活了,看人的时候滴溜溜地转,笑声爽朗,声音很大,可笑意却不达眼底。进门后就忙着和人打招呼,熟得好似在场的人都是他的老朋友。但熟识的人都清楚,这位沈二爷面上豪爽,骨子里也是只笑面虎——算计人的时候,比谁都狠。
“好了,砚白,别再玩儿手机了,今天是许老爷子大寿。”沈砚衡看着身旁的弟弟提醒道。
他身侧沈砚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和满堂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清亮的眼睛,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仿佛这一屋子达官显贵和自己毫无关系。
“好好好,我知道了哥。”沈砚白极其不情愿地收起手机,丝毫不敢忤逆他的大哥。
他一路走过来,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有人迎上去打招呼,有人远远地点头致意,更多的人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既敬畏又探究的目光看着他。这就是沈砚衡,年仅二十九岁,已经是沈氏资本的掌舵人,京圈说一不二的“沈先生”。圈子里的人叫他“笑面阎王”——因为他永远在笑,但谁也不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沈砚衡进门后径直往正厅走,沿途和几位长辈颔首致意,礼数周全,不疾不徐。
许老爷子在罗汉床上看着他,点了点头。
“砚衡来了。”老爷子慢悠悠地开口,“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沈砚衡走到厅堂中央,朝老爷子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助理打开那只紫檀匣子。
匣子一开,满堂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一只南宋官窑粉青釉笔洗,广口,浅腹,圈足,釉色粉青如春水,满布冰裂纹开片,层层叠叠,像冬天湖面冻住的裂纹。口沿处紫黑,是为“紫口”,足底露铁褐色胎,是为“铁足”——紫口铁足,正是南宋官窑的典型特征。笔洗下面垫着原配的紫檀底座,包浆温润,一看就是传了几代的老东西。
“香港佳士得秋拍拿下来的。”沈砚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南宋修内司官窑,粉青釉,存世不足百件,知道您爱文房,就给您寻了这个。”
满堂宾客里懂行的已经坐不住了。南宋官窑,存世极少,这一只粉青釉笔洗,完整带原配紫檀座,价格至少是八位数起,方才那枚吴昌硕印章已是难得,这一笔洗压上来,连老爷子案上的天青汝釉盏都暗了半分。
许老爷子眯起眼睛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东西。”他抬眼看向沈砚衡,“有心了。”
“祝许爷爷松鹤延年,茶墨俱香。”沈砚衡这才开口祝寿,语速不快不慢,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茶墨俱香”四个字一出口,满堂宾客都愣了一下——这话不俗,既扣着笔洗的文房属性,又暗合老爷子爱茶爱字画的癖好,比那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套话高明了不知多少。
老爷子哈哈大笑,指了指他:“你小子。”
沈砚衡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
就在这时,沈砚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指着罗汉床的方向:“哥!黎知姐!”
这一声“黎知姐”喊得又脆又响,半个正厅都安静了。
沈砚衡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顺着弟弟指的方向转过头去,方才厅里人多,有两个夫人正站在姜知黎前面,加上她一直坐着,这才没有被发现,可现在沈砚白突然出声喊自己,自己就不能再回避了。
姜黎知也在那一刻抬起了头,四目相对。
厅堂里的胡琴声、说话声、杯盏碰撞声,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姜黎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世界窄得只剩他一个人。
七年了。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波士顿的机场。他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攥着一张机票,说“等我半年,半年后我料理完家里的事就回来找你”,说完转身进了安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一转身就是七年。
七年了。他从沈家长孙变成了京圈的沈先生,她从法学院学生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律师。他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他比记忆里更深了。眉骨更高,下颌线更锋利,眼角多了一道细纹——是岁月刻上去的,也是权力磨出来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黑得像深井,看不见底。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惊讶,欣喜,克制,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痛楚。
姜黎知的指尖在膝上收了收。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对面站着的只是一个七年前有过几面之缘的旧相识。
沈砚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她走了两步,又生生顿住。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左耳——那颗珍珠耳钉还在,这么多年了,她还戴着。
满堂宾客都看出了不对。满堂安静,只有人低声交换着眼神。
许知遥站在人群里,看看姜黎知,又看看沈砚衡,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俩还是撞上了,她偷偷瞟了一眼爷爷,老爷子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霍铮在东边的太师椅上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都忘了喝。他瞥了一眼身旁的顾行知,顾行知盯着她左耳那枚珍珠耳钉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打火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黎知。”沈砚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下来的正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练了千百遍,又像是脱口而出。
满堂宾客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有人认出了她——姜怀安的闺女,和沈先生一个大院长大的。议论声低低地起了一阵,又压了下去。
“沈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好久不见。”
沈砚衡的嘴角动了动,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久不见。”
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客气而得体,却没有交集。
许老爷子看看身边的姜黎知,又看看站在厅堂中央的沈砚衡,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说话。他知道这两个孩子的事,也知道那场分离背后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有些事,只能让他们自己去面对。
沈砚衡沉默了几秒,目光停在她脸上,终究没再说什么。
姜黎知垂下眼帘,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老爷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一看,眉头挑了挑,接起来,顺手按了免提,又把音量调高了一格——声音大得足以让半个正厅都听见。
“哟,宋大律师,还记得给我这老头子祝寿啊?”
电话那头是宋承晏的声音,带着一点跨洋的电流杂音,温和而清晰:“许爷爷,祝您松鹤延年,茶墨俱香。对不住啊,手上有个案子正到节骨眼儿上,今儿实在脱不开身,等我回国了,一定当面给您磕头。”
——他也用了“茶墨俱香”四个字。
满堂宾客里离得近的几位,忍不住低头笑了,这话刚从沈砚衡嘴里说出来,宋承晏的电话就到了,还撞了词儿,谁不知道虽然宋承晏不是许老爷子的亲孙子,但这位老爷子最疼他,宋承晏也是这几个孩子中最争气的,16岁就考入了北大,后来去了美国读书,也是学的法律,沈砚衡他们几个年长2岁。
姜黎知接过茶盏的手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许老爷子哼了一声,眼睛却笑着,“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说吧,是不是又想问姜丫头的事?”
“许爷爷,”宋承晏的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我就是。。。听说她今天也在。”
“在,怎么不在?”许老爷子故意提高了音量,还斜眼瞅了瞅姜黎知,又瞟了瞟不远处站着的沈砚衡,“人就坐在我旁边呢,出落得比以前还标致。你要是再不回来啊,可就被别人抢跑喽。”
“别人”两个字,老爷子咬得格外重。满堂宾客的目光“刷”地又聚到了沈砚衡身上。
沈砚衡的脸色没变,只是摩挲袖口袖扣的手指停了一下。
“许爷爷——”宋承晏那边似乎被噎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低了半度,“她……还好吗?”
“好着呢。”许老爷子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姜黎知的手背,“就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顾,承晏啊,你说你在那边折腾什么呢?美国人的饭有那么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知道了。您替我……多看着她点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下个月去香港出个差,顺道儿回北京一趟。”
“行了行了,”许老爷子摆摆手,“要看着你自己回来看。挂了啊,我这儿忙着呢。”
挂了电话,老爷子冲姜黎知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这孩子,从小就闷骚,什么都不说。你听听,上个月还说忙得脚不沾地,下个月就要‘顺路’回北京了——顺的哪门子路?从纽约到香港,再绕北京?”
姜黎知垂着眼,没接话,只是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茶已经凉了。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像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暖暖的又有点烫,她也知道是谁在看她。
电话打完,厅堂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有人识趣地转移了话题,有人继续偷偷打量着场中的三个人——不,是两个半人,宋承晏虽然不在场,可他的存在感比谁都强。
姜黎知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下去了,再坐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她站起身,朝许老爷子微微颔首:“许爷爷,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去吧去吧。”老爷子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姜黎知转身往厅堂外走。她的步子不紧不慢,看似闲庭信步,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左手在羊绒外套的口袋里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刚穿过厅堂的门槛,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沈砚衡跟了出来。
霍铮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啧”了一声,转头看顾行知:“这下有戏看了。”
顾行知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遮住了眼底那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戏台还在唱,远远传来几句《贵妃醉酒》的四平调,混着酒香和海棠的甜香,院子里的海棠又落了一瓣,正好落在厅堂门口的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