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尘毒玉杀人案审结,珍宝斋归柳家旁支打理,京城古玉行的诡异流言不攻自破。沈清辞凭一双慧眼接连戳破“妖物”“诅咒”“玉灵”等假象,百姓越发信服,大理寺门前再无妖言惑众,只剩沉冤待雪之人,满心期盼。
入夏之后,天气日渐闷热,大理寺的案卷却稍显清净。谢景珩见沈清辞连日操劳,眼底青黑难消,特意准她半日休憩,可她闲不住,依旧泡在验尸房,整理过往毒理记录,潜心钻研各类奇毒配方。
她深知,凶手手段只会越发阴狠,唯有自身本领过硬,才能在关键时刻,勘破真相,护住无辜。
未及正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验尸房的宁静,衙役脸色惨白,冲进来高声禀报:“沈姑娘!谢大人!不好了!城南百草堂发生灭门惨祸,老掌柜一家三口,全都死在药庐之中,死状一模一样!”
百草堂!
那是京城口碑最好的药堂,老掌柜周百草医术精湛,为人仁善,常年施药济贫,深受百姓爱戴,如今一家三口惨死,还是灭门之祸,消息一出,必定震动京城。
谢景珩恰好赶来,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当即不再耽搁,提上验尸箱,火速赶往城南百草堂。
药堂外早已围满百姓,个个面色悲痛,议论纷纷,衙役将人群隔开,严守现场。踏入药庐,一股浓郁的药香混杂着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内室之中,三具尸首并排躺在地上,正是周百草与他的儿子、儿媳。三人死状完全一致:面色发黑,口唇发紫,七窍流出淡淡的黑血,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神情痛苦至极,周身无任何外伤,手边散落着几包刚抓好的药材,炉火上还熬着未煮完的药汤。
“周大夫一生行善,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定是得罪了什么恶人,不然怎么会全家都遭此毒手!”
“太惨了,连刚过门的儿媳都不放过,凶手实在太狠了!”
百姓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悲愤与惋惜。
谢景珩神色冷峻,立刻下令:“封锁药庐,严禁任何人触碰任何物品,彻查近几日与百草堂有过节、接触过药材的所有人!”
沈清辞戴上布巾,俯身逐一查验尸首,眉头越蹙越紧。
三具尸首,皆是剧毒攻心而亡,毒素发作极快,痛苦异常,口鼻黑血中带着浓郁的药草味,绝非寻常砒霜、草乌之毒。她仔细查看尸首指尖,指甲缝里残留着些许黄色药粉,与手边药材截然不同,再凑近药炉轻嗅,熬制的药汤之中,竟混合着九种相克草药!
“大人,并非普通仇杀,是精通药理之人,刻意配伍的‘九绝散’。”沈清辞直起身,声音清亮,字字沉重,“此毒由九种相生相克的草药配伍而成,单独使用皆是寻常药材,混在一起便成剧毒,入口即毙,只有深谙百草药性、能精准配伍的人,才能炼制出来。”
她指向地上的药材包:“这些药材看似寻常,实则每一包都暗藏一味相克之药,凶手定是借着抓药之名,调换药材,或是在他们日常饮用的药汤中下毒,精准算计,一击灭门!”
深谙百草药性,能自由出入百草堂,还能调换药材——线索瞬间指向药堂内部之人。
百草堂除了周家三口,只有两个学徒,还有一个常年在此帮忙的远房表侄,秦禾。
两个学徒皆是刚入门不久,只识得几味普通药材,根本不懂配伍,被排除嫌疑。
而秦禾,是周百草一手带大,深得他真传,医术、药理皆十分精湛,平日里帮着打理药堂,是众人眼中的老实人。此刻他一身素衣,跪在尸首旁,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看上去无比凄惨。
“表叔一生行善,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害了他们全家……求大人和沈姑娘查明真相,为他们报仇!”秦禾对着两人连连磕头,满脸泪痕,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悯。
可沈清辞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从进门开始,秦禾的悲伤就太过刻意,哭嚎声大,却无半分真切的颤抖,且他的袖口,沾着一丝黄色药粉,与死者指甲缝中的完全一致,指尖更有常年研磨毒药留下的淡黑痕迹,绝非寻常抓药所能沾染。
更关键的是,沈清辞在药庐的暗格之中,找到了一本药谱,上面详细记录着九绝散的配伍之法,字迹清秀,与秦禾平日抓药的字迹,一模一样!
“秦禾,”沈清辞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九绝散的配伍药谱,是你所写?你袖口的药粉,与死者身上的毒素一致,你精通药理,借表叔信任,暗中下毒,灭他满门,我说的,可对?”
秦禾哭声戛然而止,浑身一颤,眼底的悲痛瞬间被慌乱取代,强装镇定道:“沈姑娘血口喷人!我与表叔一家亲厚,怎会下此毒手!药谱不知是谁所留,药粉不过是抓药时沾染,怎能算作证据!”
“证据?”沈清辞冷笑一声,抬手将药谱扔在他面前,“字迹与你完全吻合;你房中的药罐之内,还残留着九绝散的药渣;你因表叔不肯将药堂传给你,反而想传给远方侄子,便心生怨恨,苦心钻研九绝散,意图毒杀全家,霸占药堂,桩桩件件,你还想狡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周老掌柜一生施药济贫,待你如亲子,倾囊相授医术,你却因一己私欲,痛下杀手,连无辜的师兄、嫂子都不放过,良心何在!”
铁证如山,层层递进,秦禾再也无法伪装,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先前的悲痛全然消失,只剩下扭曲的怨毒。
“是!我是想杀了他们!”秦禾嘶吼出声,状若疯癫,“我跟着他学医十年,任劳任怨,药堂本该是我的!他凭什么要传给外人?我只有杀了他们全家,这药堂,这医术,才全都是我的!”
他嫉妒,不甘,被贪婪彻底吞噬良知,利用自己精通的药理,炼制出阴狠的九绝散,趁着周家三人不备,投入日常饮用的药汤之中,看着他们痛苦死去,再伪装成悲痛模样,妄图霸占药堂,逍遥法外。
却没想到,沈清辞仅凭药材配伍、一丝药粉、一本药谱,便彻底戳破他的阴谋,让他的罪行,暴露在阳光之下。
真相大白,围观百姓怒不可遏,纷纷怒骂秦禾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谢景珩眸色冷冽,当即下令:“将此等忘恩负义之徒,锁拿归案,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衙役一拥而上,将疯狂挣扎的秦禾押走,药庐之内,终于恢复了几分宁静,只剩下无尽的唏嘘与悲凉。
沈清辞看着周家三人的尸首,轻轻为他们合上双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见过为名利杀人的,为嫉妒行凶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恩将仇报、灭绝人性的。医者本应仁心,可他却用一身医术,沦为杀人恶魔,实在令人齿冷。
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百草之毒,而是贪婪无度、忘恩负义的人心。
收拾好验尸箱,沈清辞与谢景珩并肩走出百草堂。
正午的阳光炽热,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药庐内的阴冷与血腥。
“又是一桩人心酿就的惨案,若不是你精通毒理,深谙百草,恐怕很难这么快,就勘破这九绝散的玄机。”谢景珩看着她,墨眸中满是心疼与欣赏,连日查案,她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始终坚守本心,令人动容。
沈清辞微微垂眸,轻声道:“我只是守住了身为仵作的本分,不让好人含冤,不让恶人逃脱,不让仁心被辜负。”
从为父翻案的孤女,到名扬京城的女仵作,她一路走得艰难,却从未偏离正道。她用双手验骨辨毒,用双眼识破诡计,只为守住这世间的公道与清明。
晚风渐起,吹散了夏日的燥热,也吹动了两人之间的情愫。谢景珩停下脚步,目光温柔而郑重,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落尘:“清辞,你辛苦了。往后无论多少凶险,我都会一直陪着你,护你,信你,与你一同,守这世间公道。”
简单一句话,饱含着无尽的守护与深情。
沈清辞抬眸,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长久以来的疲惫与孤勇,仿佛在这一刻,尽数被抚平。她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清亮而动人。
京城繁华依旧,暗流仍在涌动,诡案奇情从未停歇。
但沈清辞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有他并肩同行,以证为剑,以心为灯,便能刺破所有黑暗,让白骨说话,让真相昭彰,让正义,永远不会缺席。
而那些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恶,无论伪装得多么完美,终究会被一一揪出,在真相面前,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