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禾伏法,百草堂灭门案尘埃落定。京城百姓感念周百草一生仁善,自发前往药堂祭拜,而沈清辞辨毒如神的名声,也再一次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经此一案,谢景珩越发心疼沈清辞连日操劳,特意吩咐厨下每日炖好安神汤送到验尸房,自己也尽量将琐碎公务拦下,只把真正疑难的案子与她一同商议。两人之间,默契渐深,情愫暗涌,却都心照不宣,只在一桩桩奇案之中,彼此守护,彼此支撑。
这日黄昏,暮色低垂,京城最大的书画阁——墨韵阁突然传来急报,阁内主人萧墨尘惨死画阁之中,死状离奇,周身无任何伤痕,只倒在一幅未完成的山水长卷旁,嘴角含笑,七窍却有极淡的黑血渗出。
墨韵阁萧墨尘,乃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一手丹青出神入化,尤擅水墨山水,权贵之家争相求画,身价极高。此人性格孤僻,常年闭门作画,今日却突然暴毙画阁,消息一出,整个文人圈无不震惊。
案情诡异,涉及名流,谢景珩不敢怠慢,当即携沈清辞赶往墨韵阁。
画阁之内,书香墨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气氛压抑到极致。萧墨尘的尸首静静趴在画案前,一身素色长衫,面容安详,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仿佛只是伏案睡去。可细看之下,眼底、鼻腔、唇角,皆有不易察觉的黑血,周身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显然是中了奇毒。
画案之上,一幅水墨长卷铺展,笔墨淋漓,只差最后落款,砚台之中墨汁浓稠,旁边放着一支常用的狼毫笔,四周无打斗痕迹,无外人闯入迹象,门窗紧闭,俨然是一幅密室毒杀之景。
“萧公子一生痴迷作画,性情孤僻,从不与人结怨,怎么会突然惨死……”墨韵阁的书童跪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今日午后,公子还在安心作画,不许我们打扰,直到黄昏时分,我推门送茶,才发现公子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现场干净得过分,越是如此,越显诡异。
谢景珩眸色凝重,立刻下令:“封锁画阁,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排查今日所有接触过画阁、与萧墨尘有往来之人,尤其是送过笔墨纸砚之人!”
沈清辞戴上布巾,俯身靠近尸首,动作细致而专注。她先查看尸首周身,无任何针孔、刀伤、勒痕,指甲干净,无挣扎痕迹,显然是中毒极快,毫无反抗之力。再掰开死者口唇,舌尖发黑,齿缝间残留着一丝墨色残渣,一股极淡的甜腥气从口中散出——并非墨香,而是剧毒之气。
“大人,死者死于墨中□□。”沈清辞直起身,声音清亮,打破画阁的死寂,“凶手将剧毒混入墨锭之中,萧墨尘研磨作画时,墨烟吸入肺腑,又不慎舔笔润色,毒素入口入肺,瞬间攻心,他痴迷作画,毫无察觉,直至毒发,嘴角含笑,看似安详,实则惨死。”
她指向画案上的砚台与墨锭:“此墨非同寻常,里面混入了‘牵机引’,此毒无色无味,溶于墨中,只在研磨时散发微烟,吸入即中,舔笔则立刻毙命,毒性之烈,发作之快,世间罕见。”
牵机引!
此毒乃是江湖失传的奇毒,配方隐秘,极少有人知晓,能将此毒混入墨锭,又能让萧墨尘安心使用,必定是他极为信任、且与书画相关之人。
书童闻言,连忙回话:“公子所用墨锭,皆是城南墨坊专供,今日新送来一批,是坊主亲自送来的,公子当场便拆开使用,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接触过笔墨!”
城南墨坊!
坊主墨九,与萧墨尘相交多年,专为他定制独一份的墨锭,两人交情深厚,无人不知。
谢景珩当即下令:“速传墨九前来问话!”
不过片刻,墨九便被衙役带到画阁之中。他四十余岁,一身布衣,看上去忠厚老实,见到萧墨尘的尸首,当场痛哭流涕,悲痛欲绝:“萧兄!我今日才送来新墨,你怎么就……定是有人陷害我!我与萧兄情同手足,绝无可能害他!”
他情绪激动,言辞恳切,满脸悲痛,看上去毫无破绽。
可沈清辞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他的手上。
墨九的指尖,沾着一丝与砚台中墨锭完全一致的墨色,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牵机引特有的暗红色药渣,那是制毒时留下的痕迹,寻常墨汁绝无可能沾染。更重要的是,沈清辞在那盒新墨的底部,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显然是事后注入毒药所留。
“墨九,”沈清辞缓步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你指尖的药渣,是牵机引所留;你送来的墨锭,底部有注毒针孔;你与萧墨尘争夺贵妃画作之约,心生嫉妒,便毒杀他,独占荣耀,我说的,可对?”
墨九浑身一震,哭声戛然而止,眼底的悲痛瞬间被慌乱取代,强装镇定道:“你胡说!我与萧兄虽有约定,但绝无杀心!这不过是你的猜测!”
“猜测?”沈清辞冷笑一声,取过银针,探入砚台墨汁之中,银针瞬间漆黑如墨,再划过墨九指尖,银针同样泛出剧毒之色,“墨锭无毒,是你事后注毒混入牵机引;你嫉妒萧墨尘画技高于你,怕画作之约落败,名声尽毁,便痛下杀手,用你亲手所制之墨,毒杀知己,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
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直击要害。
墨九脸色惨白如纸,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先前的忠厚悲痛尽数褪去,只剩下扭曲的嫉妒与疯狂。
“是!我是嫉妒他!”墨九嘶吼出声,状若疯癫,“我制墨一生,却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之下!那幅贵妃画作,本应是我的荣耀,他凭什么压我一头!我只有杀了他,这天下,才会只记得我墨九!”
他因嫉妒生恨,被名利蒙蔽双眼,利用多年交情,亲手制墨注毒,送给自己的知己,看着他在痴迷作画中,毫无防备地毒发身亡,再伪装成悲痛模样,妄图瞒天过海。
却没想到,沈清辞仅凭一丝药渣、一个针孔、指尖痕迹,便层层剥茧,戳破他所有伪装,让他的罪行,暴露无遗。
真相大白,在场众人无不震惊,谁也想不到,看似情深义重的知己,竟会因嫉妒,做出这等狠毒之事。
谢景珩眸色冷冽,当即下令:“将此等忘恩负义、心狠手辣之徒,锁拿归案,依律严惩!”
衙役一拥而上,将墨九押走,画阁之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那幅未完成的山水长卷,静静铺在案上,墨色淋漓,却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落笔。
沈清辞看着尸首,轻轻为他合上双眼,心中沉沉。
书画本是雅事,知己本应情深,可在嫉妒与名利面前,一切都能被扭曲、被践踏。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奇毒,而是被**吞噬的人心。
她身为仵作,能做的,便是以骨为证,以墨为据,撕破所有虚伪的伪装,让真相昭彰,让正义降临,不让每一份深情被辜负,不让每一桩罪恶被掩盖。
收拾好验尸箱,沈清辞与谢景珩并肩走出画阁。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晚风轻拂,吹散了画阁内的墨香与血腥。
谢景珩停下脚步,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声音低沉而真挚:“清辞,你总是能在最诡异的迷局里,一眼抓住真相。只是这一路,见了太多人心险恶,苦了你了。”
沈清辞抬眸,对上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连日查案的疲惫,见惯罪恶的寒凉,在这一刻,尽数被他的温柔抚平。
她轻轻摇头,眉眼清亮:“不苦。能查明真相,让逝者安息,让恶人伏法,便是我身为仵作,最大的本分。”
从为父翻案的孤女,到独当一面的神探女仵作,她一路走得坚定,从未退缩。而如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他并肩同行,有他守护左右,纵使前路再多诡案迷局,她也无所畏惧。
谢景珩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心中爱意翻涌,却只轻声道:“好。无论前路多少风雨,我都陪你一起,守这世间公道,护你一世安稳。”
夜色温柔,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之上,身影相依,被月光拉长。
京城繁华依旧,暗流仍在涌动,新的迷案或许随时降临。
但沈清辞知道,只要有他在,只要她坚守本心,便能以慧眼破诡局,以仁心守正义,让所有黑暗无所遁形,让所有真相,终见天日。
而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恶念,无论伪装得多么完美,终究逃不过法网恢恢,逃不过她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