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丽兹酒店套房里度过的这一天,堪称煎熬。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明媚的阳光和“生命之树”大楼那无声的压迫感。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空气拉长。Kruger 和Aisha 完全没有踏出房门一步,三餐由服务员送到门口,连“请勿打扰”的指示灯都始终亮着。
上午十点左右,Kruger那部极少响起的加密卫星电话发出了低沉震动。他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加密识别码——Price。眼神一凛,按下接听键。
“Kruger。”Price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地沉稳直接,“长话短说。Roxy 确认了,Makarov没死。我们锁定了他的新巢穴。”
Kruger 沉默地听着,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恨意浮现。
“同时,”Price 继续道,“我们发现了一些迹象,Makarov可能和‘阿努比斯之环’搭上了线,也许在进行某种合作。”
听到“阿努比斯之环”这个名字,Kruger的眉骨轻轻挑动了一下。胸口的纹身似乎微微发烫,在阿努比斯之环那段经历塑造了他,也让他深知这个组织的能量和危险。如果Makarov真的和‘环’搭上了线,意味着他获得了更强大的资源、更隐秘的通道和更致命的武器。
“我们需要弄清楚‘环’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Price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我们知道你也在追查Makarov。而且,你在‘环’里待过,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和潜在的联系网。你的经验和情报对我们很有价值。合作吗?”
Kruger马上知晓了Price的意图,而他自己此刻正在日内瓦,深入调查着与Makarov密切相关的“生命之树”和梅隆资本,并且已经掌握了大量关键线索。Price的合作邀请正合Kruger的意。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能有谁愿意趟“生命之树”这潭浑水,又不会被梅隆收买,他知道的恐怕也就只有幽灵小队了。不过对方是不是真的能接手,也得看看再说。
“可以。”Kruger 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的目标一致。”
“这次没有额外佣金,”Price 补充道,“但我们得到的所有关于Makarov和‘阿努比斯之环’的情报,将会完全共享。”
Kruge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你也是个老狐狸,Price。用共享情报代替佣金。”
Price在电话那头低笑一声,不置可否:“三天后,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到坐标点的军用机场。位置和识别信号发给你。过期不候。”
“收到。”Kruger 说完,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通话结束。Kruger看向一旁的Aisha。她显然听到了他这边的只言片语,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一个老……熟人,”Kruger 避重就轻,声音平静,刻意隐瞒了“幽灵小队”和具体细节,“提供了关于生命之树创始人下落的新线索,我得过去一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Aisha 脸上,语气带着决断:“治疗结束后,我们离开日内瓦。我会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好。”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Aisha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失落,指甲掐入掌心。她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他要去哪里,想问他会去多久,想问他以后是否还能见面……但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明白了。”
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迅速接受的平静,Kruger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软,但立刻被他强行按住。Makarov是他要解决的,告诉她,无异于将她推入更致命的漩涡。现在这样,对她最安全。
中午,两人提着行李,低调地办理了退房,乘车前往赫尔曼诊所进行治疗。整个过程中很顺利。
结束后,赫尔曼医生仔细检查了Kruger脸上的疤痕恢复情况,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比预想的要好。但还是要注意,少晒太阳,按时涂抹修复凝胶,下次的治疗安排在十周后。”
Kruger戴上了那顶软呢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此刻的眼神。他看了一眼身旁略显沉默的Aisha,然后对赫尔曼医生简短地致谢:“谢谢医生,我们会注意。”
说完,他提起行李,牵着Aisha离开。
走出诊所大门,日内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Kruger压低帽檐和Aisha钻进了出租车。
他们悄无声息地换乘了多种交通工具,最后在意大利北部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连夜包了一艘前往威尼斯的小型渡轮。整个过程迂回曲折,最大限度地抹去了行踪。
当威尼斯潟湖特有的、混合着海水、木桩和时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时,已是清晨。Kruger带Aisha径直来到了城市边缘一个相对安静、停泊着不少货船和渔船的码头。朝阳将水面染成粉红色,也勾勒出其中一艘看起来半新不旧的远洋货轮的轮廓。
Aisha远远就认出了站在码头栈桥上的两个身影——其中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促狭笑意的,是亚瑟,他看起来恢复得不错,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而站在他旁边,叼着一个老式烟斗,正眯眼打量着货船的,正是老船长巴恩。Aisha看着远处的船,露出惊讶:因为巴恩船长的船似乎换了,不再是记忆里那艘老旧的中型货船,而是一艘吨位更大、看起来也更结实的远洋货轮,虽然依然谈不上崭新,但显然更适合长途航行。
“头儿!这边!”亚瑟老远就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个搬运工侧目。Kruger 面无表情地走过去,Aisha 紧跟其后。
“亚瑟,你没事了?”Aisha看到亚瑟,还是感到一阵欣慰和后怕。
“托您和头儿的福,还有汉斯医生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亚瑟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死不了,就是还得养养。倒是您,跟着我们头儿东奔西跑,辛苦了。”他的眼神在Kruger和Aisha之间瞟了瞟,得意的贼笑几乎要藏不住。
Kruger没理会亚瑟的调侃,直接转向巴恩船长,快速低语了几句。巴恩磕了磕烟斗,点点头,浑浊但精明的眼睛看了看Aisha,又看了看Kruger,脸上露出一种了然于胸、却又不多问的表情。
然后,Kruger 转过身,面对Aisha。夕阳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却也让那道疤痕的阴影更加深刻。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冷静: “Aisha,上巴恩的船。他会送你去香港。”
Aisha猛地抬头,香港?这么远?
“几天之内,‘生命之树’必然会全力追查‘约瑟夫·多斯’和‘艾米丽·诺尔’的下落。有摩萨德的资源和情报网协助,你继续留在欧洲大陆,无论躲在哪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Kruger的分析冰冷而现实,“巴恩的新船,身份干净,不容易被追踪。香港足够远足够国际化,这两年英美安插在那里的间谍被清理了不少,摩萨德的手一时半会伸不到那里。亚瑟会提前安排好你在那边的一切——身份、住处、必要的资源。记住,到了那边,低调生活。”
他交代得事无巨细,每一步都替她考虑周全。这不是商量,是已经为她铺好的、唯一的生路。
Aisha听着,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尖阵阵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这种突如其来的、汹涌的伤感让她自己都措手不及。
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漫长而未知的分离?是因为前路未卜的恐惧?还是因为……眼前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说话刻薄、却一次次救她、现在又为她安排好退路的男人?
除了早逝的父母,和像父亲一样照顾她、最终却因报道真相而遇害的师傅,再没有人这样切实地为她考虑过,为她铺路,而不只是嘴上说说的“小心”或“保重”。
她眼眶发红,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看向他。
Kruger看见她瞬间红了的眼眶和脸颊边随晨风起舞的几缕发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而这一次她的眼泪——突然让他无措。
他犹豫了一两秒,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缓缓抬起手。他的手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枪和执行任务留下的薄茧。他克制地、近乎轻柔地,用掌心轻轻揉了揉Aisha的头顶,然后很快收回。这个动作生疏得有些不自然,与他平日里干净利落的作风截然不同。
“别做傻事,别鲁莽。”他声音低哑,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是在做一个沉重的承诺,“我向你保证,‘生命之树’和梅隆资本的谋划,不会就这样得逞。你现在要做的,是隐藏好自己,活下去。我们……” 他顿了顿,后半句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变了样:“安全第一。”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向亚瑟,眼神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威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交给你了。”
亚瑟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腰板,正色道:“明白,头儿!”
老船长巴恩在一旁,又慢悠悠地磕了磕烟斗,望着逐渐沉入水面的夕阳,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那抹了然的笑意更深了些。
Aisha最后看了一眼Kruger 在晨雾中挺拔孤绝的背影,按了按眼角,将泪水逼回,然后提起Kruger这一路上陆续为自己置办的行李,转身,跟着巴恩船长和亚瑟,踏上了接驳小船,驶向那艘即将远行的货轮。
汽笛低沉地鸣响,货轮缓缓离开,划开威尼斯金色的水面。Kruger独自站在晨雾散开,逐渐清晰的码头,看着那艘船变成剪影,最终融入远方的海平线。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戴上那顶软呢帽,拉低帽檐,转身,朝着与Price约定的汇合点,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