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套房里只亮着一盏阅读灯,在墙上投下两人沉默的剪影,这几天的发现沉重地压在Kruger的心头。梅隆资本编织的这张网,其庞大、精密和冷酷,远超他最初的预想。这不再是与一个疯狂科学家或一个恐怖组织的周旋,而是要与一个深植于全球资本与权力核心的共生体为敌。
他内心无比清楚,如果要防止更多的人,更多的士兵在不明不白地情况下被感染、被实验,那么接下来正确的行动方向应该是:拿到“新黎明”计划和“第三阶段测试”的确凿证据,查清梅隆旗下药企那些“特效药”研发到了哪一步,甚至要摸清他们预设的“疫情”时间表。
但梅隆的势力盘根错节,触手无处不在,其威胁程度远比Makarov的疯狂高得多,这不是靠单一力量就能解决的。他们今天可以面不改色地谈论利用病毒创造慢性病市场,明天就能让任何碍事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更重要的是,他们曾当面问及“新黎明”计划,而生命之树也已将风险极高的“巅峰表现”计划分享给他们,估计暗地里也已经开始注意他俩了。
一旦“生命之树”的安全部门开始反查“约瑟夫·多斯”和“艾米丽·诺尔”的背景,他们的伪装撑不了多久。他必须带她离开。立刻。越快越好。
“我们得走了。”Kruger 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十分坚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坐在沙发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直视着对面的Aisha。
“日内瓦不能待了。明天一早就走。”Aisha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走?为什么这么突然?我们好不容易才接触到核心,查到了‘新黎明’和那些药企的关联!再说,还有五天……”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Kruger 眉骨上那道依旧明显的疤痕,“还有五天你就该做第二次激光治疗了。赫尔曼医生说这个阶段很关键,中断会影响效果……”
“那道疤不重要!”Kruger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抬手用指关节蹭了蹭疤痕,仿佛想抹去这个微不足道的顾虑,“听着,Aisha,这段时间我们的调查一直较为顺利,可能让你产生了一种……安全上的错觉,再加上……我的身手,你觉得风险可控。”
他尽量放软语气看着她,试图剖开她可能存在的侥幸心理,“但这次不一样。面对梅隆这种体量的对手,我自己都无法确定,一旦暴露,是否还能护你周全。这里是日内瓦,是‘生命之树’的地盘,是梅隆资本影响力深厚的区域。我们两个,没有足够的力量在这里跟他们正面对抗。”
他看到Aisha想反驳,抬手制止了她,继续冷静地分析:“我们是拿到了很多线索,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当然这些不够,远远不够。但硬闯下去,最大的可能不是我们拿到证据,而是我们变成证据——两个‘意外身亡’或‘失踪’的可疑人物。现在最明智的做法,是把我们已经掌握的情报——关于梅隆、‘生命之树’、‘新黎明’计划、以及那些药企可疑研发方向的关联——通过绝对安全的渠道,共享给……某些真正有力量、也愿意介入此事的组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么一群人,会为了阻止这种规模的罪恶而行动。把火种交给他们,比我们两个在这里当飞蛾扑火要有效得多。只有先保住自己的命,才有机会看到真相被揭发的那一天。”
Aisha 怔怔地看着他。她明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梅隆的阴影确实令人窒息,他们的力量对比太过悬殊。继续深入调查,无异于以卵击石。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席卷了她,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掐着掌心。她想起这一路走来,从伊斯坦布尔到此刻,没有Kruger,她早已死了不知多少次。他没有任何义务为她冒险至此。
“我明白……”她再抬起头时,眼中的不甘已被一种疲惫的清醒所取代,声音很轻,“你说得对。剩下的调查,不是靠我们两个人就能完成的了。谢谢你……到现在还愿意为我考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但目光却执拗地再次看向他脸上的伤疤,“好的,我们离开。但是……能不能等做完第二次治疗再走?或者问问赫尔曼医生能否提前几天?前期你已经付出了很多时间和金钱,直接放弃,是不是有点可惜……”
Kruger沉默了几秒,他一直觉得沉没成本不应涉及重要的决策,然而看着Aisha期待的眼神,最终,他微微叹了口气,妥协了:“行。我会问问赫尔曼,如果能提前,就等到治疗结束。”
但不等Aisha 脸上露出放松的神情,他紧接着向前倾身,目光锁住她,语气严肃,带着惯有的命令:“但是,Aisha:从这一刻起,直到我们安全离开日内瓦,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单独行动。出了这个房门,一步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如果我发现任何异常迹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他顿了顿,语气格外坚决:“那个该死的治疗立刻取消。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从任何可能的途径,立刻离开这里。明白吗?”
Aisha迎着他认真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听你的。”
谈判达成。
Kruger 知道这个决定带着风险,但他无法拒绝她最后的坚持,也无法否认,在内心深处,他亦是希望这场偶然的同行不要如此迅速和突然地结束。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Kruger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日内瓦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得宁静而遥远,但他知道,这片宁静之下潜藏着汹涌的暗流。他必须尽快行动,在“生命之树”可能产生的疑心发酵之前,干净利落地离开。
上午八点整,他估摸着赫尔曼医生应该已经到诊所,便用加密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换上了略带歉意又有些无奈的语气:“赫尔曼医生,早上好,打扰您了。我是约瑟夫·多斯。非常抱歉突然联系您,我们这边遇到点紧急的公司事务,必须提前几天离开日内瓦。想冒昧请问一下,第二次激光治疗,是否可以……提前到今天下午或者明天进行?我知道这不符合既定的恢复周期,可能会有点影响效果,但实在是情况所迫。”
电话那头,赫尔曼医生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翻看预约记录。“多斯先生,早上好。嗯……一般来说我们不建议更改预约时间。严格来说,提前三天进行第二次治疗,确实略早于最佳间隔期。不过我理解,商务行程总有变数。让我看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您确实急需离开,并且能够接受效果可能并非最理想的状态,明天下午我倒是有个空档可以安排。您看可以吗?”
“完全可以接受,效果有一点影响没关系,非常感谢您能安排!”Kruger 立刻回应,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定在明天下午,给您添麻烦了,医生。”
“不必客气,那明天下午见。”
挂断电话,Kruger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立刻调出早已研究过的瑞士及周边国家的交通图、铁路时刻表、公路网以及几个小型私人机场的信息。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移动,大脑飞速运转,规划着撤离路线。
完成路线规划后,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拨通了梅根·莫罗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梅根热情干练的声音。 “莫罗女士,早上好,我是约瑟夫·多斯。”
“多斯先生,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是的,莫罗女士。首先,非常感谢您和德克斯特博士之前的详细介绍,我和我的团队进行了初步评估,”Kruger的语气充满商业化的诚恳,“我们对‘生命之树’的技术实力和‘巅峰表现’项目的前景非常印象深刻,也看到了巨大的合作潜力。”
“那真是太好了!”梅根的声音带着喜悦。
“不过,您也知道,像这样的战略性合作,需要经过公司董事会层面的批准。”Kruger话锋一转,流露出些许遗憾,“我们刚刚接到总部通知,在两周后的股东会议,会增加这个合作议题,专门讨论,所以还请在一周内提供一个合作框架给我。”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明确且合理的期待:“我们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在股东会议后,会尽快带着更具体的合作方案再次与贵司接洽。预计就在一个月后。届时,希望我们能推动合作进入实质性阶段。”
“完全理解!我们会尽快安排将合作计划的框架资料发给您。”梅根立刻表示赞同,语气中没有任何异样,“在此期间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请随时与我联系。预祝您会议顺利!我们期待您下周的好消息。”
“一定。再次感谢,莫罗女士。保持联系。”通话结束。Kruger 放下手机,捏了捏鼻根处放松此处略微紧绷的神经,内心希望这番安排能暂时牵住“生命之树”的注意力,为他们争取到几天宝贵的、不被立刻追查的时间。
提前治疗的理由、撤离的路线、稳住“生命之树”的借口,都已安排妥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高度警戒地度过这最后的三十多个小时,完成治疗,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日内瓦夕阳的余晖下。
他走到Aisha 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门很快打开,Aisha 已经穿戴整齐,显然也早已醒来。
“安排好了,” Kruger言简意赅地说,“治疗安排在明天下午。我们明天傍晚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