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lim群岛地下的时间,仿佛被潮湿的海风和永恒的机械嗡鸣凝固。
Kruger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在允许的有限范围内,以看似漫不经心的方式,继续收集着信息。他记下了所有巡逻队的换岗时间、队里的每个人的特点,摸清了备用发电机的启动间隔、岛上的地形……
他更试图理清Makarov 与“灰狼”、“鬼手”以及那个代号“Fox”的北约内鬼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这是一张庞大而危险的蜘蛛网,中心是那个日渐衰弱却更显癫狂的蜘蛛。Kruger在脑中默默绘制着这张网,寻找着可能的弱点,或者……自己脱身的缝隙。他尤其关注那个“Fox”,此人能调动北约资源为Makarov灭口,他已是Makarov能接触到的最顶层,还是背后另有更高级别的人物…… 他究竟是怎么渗透到美国的欧洲司令部里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Kruger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多年的直觉,还是从一些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中发现Makarov的情况,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糟糕和危险。
他注意到,负责物资采购的小头目私下抱怨的次数明显增多,提及某些“特殊药品”和“高规格零部件”的付款出现了不应有的延迟,甚至需要反复催促。这与“灰狼”这样的大中间人通常要求现款现货的风格严重不符。更重要的是,一次他偶然看到两名核心护卫在门口抽烟交谈,语气有些忐忑和焦虑,他们似乎提到了“瑞士那边的账户被冻结了”、“这个月的补贴晚了三天才到账”。这些迹象都表明,Makarov 赖以运转的巨额资金链,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通过对通讯设备使用情况的调查,Kruger察觉到加密卫星通讯的频次和时长在显著下降,而且Makarov 在几次短暂的通讯后,脾气会变得异常暴戾,曾有一次在房间内传出砸碎东西的巨响和压抑的、充满被背叛怒火的低吼。结合之前“屠夫”抱怨时透露的只言片语:“那些大人物想甩掉他”,Kruger推断,Makarov背后的某些势力——那些最初支持他、利用他进行肮脏交易的“大人物”们——可能已经对他的失控,尤其是“守夜人”计划的暴露风险以及其日益乖张的行为等等感到极度不安,正在试图切割,甚至可能……正在策划“清理门户”。Makarov 不仅面临外部的追捕,更陷入了被幕后金主抛弃乃至灭口的绝境。
但这些都不是目前最危险的信号,这天Kruger无意中听到两名工程师模样的技术人员在讨论地下深层工事的“结构加固”和“能量屏蔽”问题时,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困惑,提到了“当量冗余”、“确保彻底湮灭”等极不寻常的术语。联想到Makarov 所能接触到的武器级别,以及他目前这种被逼入墙角、穷途末路的状态,一个可怕的念头在Kruger 脑中形成:Makarov 很可能早已在这个岛屿的地下核心工事深处,秘密预埋了当量惊人的□□。
而这个级别的措施恐怕并非只是为了防御,一旦他确认受到无法应付的威胁,他很有可能会启动这个最终装置,将整个岛屿、连同所有威胁者、证据、以及他自己,一起拖入地狱,完成一场极致的、拉所有人陪葬的毁灭盛宴。这份“大礼”,是他对背叛者和追捕者最恶毒的报复。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让Kruger深深意识到,他正身处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中心。Makarov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他的疯狂和绝望,只会让最终的爆发更加猛烈和不可预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他疯狂计划的殉葬品。
然而,就在他继续如履薄冰地试探、分析,试图找到撤离的机会,一道出乎意料、且让他瞬间脊背发凉的命令传来了。
Makarov要见他,面对面的,不是传话,而是直接、正式地召见。地点也不在往常的简报室或监控中心,而是位于岛屿最深处、戒备最森严的Makarov私人指挥部。
传令的守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敬畏与幸灾乐祸的复杂情绪。在Dilim群岛,被Makarov 单独召入私人指挥部,往往意味着两件事:极致的信任,或者……最终的清算。
Kruger心中警铃大作。他太了解Makarov了。这个疑心病晚期、控制欲深入骨髓的军火贩子兼恐怖分子,对麾下人员的任用有着近乎偏执的、基于国籍、出身和“纯净度”的层级划分。核心决策圈永远是那几个从他还在俄罗斯军队时期就跟随他、“纯粹”的斯拉夫血统的心腹。
像Kruger这样半路加入、背景复杂、能力过强又难以彻底掌控的“工具”,永远被定位在“好用但需提防”的外围锋利刀刃上。给予高额报酬和一定行动自由,换取其效命,但绝不分享真正的权力,也绝不会让其触及最核心的秘密。
“结算这一个月的薪水,并谈谈给你一个重要的职务。”这句话从守卫口中平常无异复述出来,却让Kruger 的血液几乎瞬间冷了下来。
结算薪水?他来岛上还没被委派任何任务,最大的功劳也就是劝Makarov从“方舟”撤出……在内部基地遭受重创、外部关系网在慢慢丢失,亲兵的薪饷都被延期的当下,突然结算一个雇佣兵的“薪水”?这听起来可不是能令人放松开心的消息。至于重要的职务?更是荒谬。Makarov从未,也绝不会将真正的“重要”职务交给一个他无法完全信任的“外人”,尤其是在他自己健康状况明显恶化、疑心只会更重的时期。
这反常的“厚待”,在Kruger 耳中,不啻于丧钟的嗡鸣。他几乎可以肯定,前方等待他的是个陷阱。Makarov要么是察觉到了什么——比如他暗中调查的蛛丝马迹,比如他在方舟上的“小动作”;要么,就是Makarov 的病情导致其判断力出现偏差,行事更加乖张难测;又或者,最坏的情况是,Makarov 决定在“最终计划”启动前,清理掉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而Kruger 这张用旧了的、知道太多的“牌”,成了需要被处理的“不稳定因素”之一。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和应对方案,又被迅速压下。Kruger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点了点头,用一贯的、略带桀骜和不耐烦的语气嘟囔了一句:“总算想起付账了。带路。”
他跟着守卫,穿过一道道需要多重验证的气密门和武装岗哨,深入岛屿岩层的更深处。空气越来越沉闷,灯光愈发惨白,墙壁上裸露的岩石和加固钢架给人一种沉入海底墓穴的压迫感。每一步,他都感觉仿佛正走向一张悄然张开的、无形的巨口。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大门前。守卫完成生物识别和密码输入,大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宽敞但陈设相对简洁的房间,巨大的屏幕墙上显示着全球各个热点地区的地图和实时情报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Makarov就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黑色高背椅上,背对着门口,面朝着最大的那块屏幕,屏幕上正滚动着复杂难懂的生物基因序列图、某种病毒的3D模型以及各地的武器库地点图。
他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转身。 Kruger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除了Makarov,角落里还站着两名如同石雕般的贴身护卫,他们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但Kruger本能地感觉到自己汗毛倒立,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你来了,Kruger。”Makarov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加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着金属。他缓缓转动椅子,面向门口。当Kruger 看清他的脸时,心中一跳,Makarov的脸色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灰白,灰色的眼睛,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近乎狂热的锐利光芒。他的右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此刻正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听说,你想跟我谈谈……我的薪水,和一个‘重要职务’?”Kruger率先开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漫不经心,仿佛真的只是来谈一笔生意。但他的全身肌肉已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房间内最细微的变化。
Makarov没有直接回答,眼睛死死锁定Kruger,仿佛要钻入他的大脑。“在此之前,我想跟你先谈谈Keegan Russ…那个幽灵,”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冷的刀片,“在‘方舟’被救走,整个过程精准高效。幽灵小队怎么那么快锁定‘方舟’的位置,对我们的内部结构、安保盲点,甚至‘伊甸园’主锁的临时漏洞如此了解?除非… 有人给他们提供了信息。”
他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混合着病态的狂热,几乎令人窒息。“那晚,只有极少数人在核心区域活动。你,Kruger,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背景不那么清晰的人。”
Kruger心里一沉,果然……但他脸上毫无波澜,甚至嗤笑一声,带着一丝被侮辱的恼怒:“Makarov先生,我及时拦着你,护着你从那个鬼地方飞出来。如果我是内鬼,在上飞机前或者任何一个时间点,我有的是机会让你‘意外’消失,而不是等你来给我发薪水。”
他摊了摊手,眼神坦荡甚至有些桀骜,“至于幽灵小队… 他们已经找到过多少你的基地了?能被他们顺藤摸瓜发现‘方舟’……你该去问问手下那帮负责安保的废物,而不是怀疑帮你保住性命的人。”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Makarov灰色的瞳孔紧缩,试图从Kruger 眼中找出一丝闪烁或心虚,但只看到一片冰冷的、带着被质疑后不耐烦的坦然。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Makarov 眼中的杀气稍稍收敛,靠回椅背,脸上挤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很好。谨慎是美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支票,推过桌面,“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方舟’损失惨重,‘屠夫’要陪我离开几天,我需要一个可靠的有能力的人严控整体巡逻向我及时汇报。从现在起,你就是Dilim群岛巡逻队队长,负责所有内外哨卡和海域警戒。别让我失望。”
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信任”和“提拔”,在Kruger听来,无异于死刑判决的缓期执行。Makarov要离开?巡逻队长?他恐怕等不到上任,Makarov不喜欢在自己的办公室动手,那么当他走出这扇门就得完蛋。
“明白。” Kruger面无表情地接过支票,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背后冷酷的、审视的目光。
当守卫带着他离开主建筑,先带他前往外围视察熟悉整体哨点安排时,他马上警觉,所谓的“视察”就是为他准备的坟场。
果然,当路过一个半塌的旧雷达站时,他后颈发凉,猛地向前一扑,躲过一颗阴影中射来的子弹!带路的守卫立刻转身,刀光如跗骨之蛆紧随而至!Kruger 拔枪已来不及,只能拔出腿侧的格斗匕首格挡!此时,一道黑影也从侧方袭来,动作狠辣凌厉,直取要害,这些人是Makarov身边的那类专业清道夫,根本不是普通巡逻队员!
“铛!” 火花四溅! 在狭窄的废墟间,三人展开无声而致命的搏杀。Kruger 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更强的爆发力,很快扭断了一人的脖子,但另一人趁其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锋利的匕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Kruger极限后仰,冰冷的刀尖带着死亡的气息,堪堪擦过他的眉骨,深深划开眼眶直至颧骨!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右眼视线!剧痛钻心!只差毫厘,他的右眼就废了!
暴怒和求生欲让Kruger 爆发出恐怖的力量,他无视剧痛和模糊的视线,合身撞入对方怀中,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对方的心脏!
解决掉二人,Kruger 喘息着靠墙,右眼上方传来的剧痛和温热血流让他知道伤势不轻。他撕下布料草草包扎,必须立刻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冲出废墟的瞬间——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从高处传来!是狙击手!最初那颗子弹是他射出的,不是阴影里窜出的杀手!
Kruger 在枪响前一刻凭借直觉做出了闪避动作,但子弹还是狠狠钻入了他的左侧腰腹!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一个踉跄几乎摔倒!他强忍撕心裂肺的剧痛,借着礁石的掩护,纵身跃入了冰冷汹涌、夜色笼罩的大海!
子弹留在体内,海水刺得伤口如同火烧,右眼视线一片血红。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向着记忆中海流的方向潜去。他在黑暗中随波逐流,意识因失血和寒冷开始模糊。唯一的念头清晰如刻:大仇未报,还不能死。
此章时间点在《守夜人》第37章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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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