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低空飞行了数小时,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落在一片几乎与墨色海面融为一体的、由数十座大大小小、怪石嶙峋的岛屿组成的群岛中,一个极其隐蔽的环礁湖内。这里就是Makarov 狡兔三窟中的一窟——Dilim群岛。
从空中俯瞰,这片群岛毫不起眼,如同被遗忘在世界角落的破碎翡翠。但只有深入其中,才能感受到其地势之险要。岛屿之间水道狭窄曲折,暗礁密布,天然的洞穴系统纵横交错,加上常年笼罩的、若有若无的、被当地人称为“海鬼呼吸”的薄雾,使得这里成为了天然的迷宫和避风港。
冷战时期,某大国曾在此秘密修建了水下监听站和地下指挥设施,后因战略调整而废弃,但基础结构犹在。Makarov 显然投入巨资,将这些废弃设施进行了现代化改造和加固,使其成为了一个功能齐全、易守难攻的秘密巢穴。
Kruger 跟随Makarov 及其核心卫队,换乘小型气垫船,在熟悉水道的向导带领下,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一个位于潮汐线以下、入口被垂挂藤蔓和特殊伪装网覆盖的巨大洞穴。洞穴内部经过拓宽和加固,灯火通明,停靠着几艘快艇和微型潜艇,俨然一个功能完备的水下码头。
登上简易栈桥,进入山体内部。通道宽阔,墙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与加固混凝土的混合体,头顶是密集的管线和照明系统,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柴油味、以及一种地下设施特有的、混合着霉菌和消毒水的沉闷气息。这里不像“方舟”那样充满未来科技的冰冷感,更像一个实用至上的、带着战时气息的坚固堡垒。但Kruger 能感觉到,这里的安保等级极高,隐蔽的摄像头和感应器无处不在,巡逻的守卫眼神警惕,动作精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Kruger 被安排在一个靠近码头、拥有独立卫生间的狭窄舱室中。他的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仅限于码头区和指定的休息区。
Makarov 似乎沉浸在“方舟”基地被毁的震怒和后续处理中,很少露面,核心事务都由其副手“屠夫”和几名亲信处理。
但Kruger 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力,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细节。在一次关于物资补给和人员撤离的简短会议上,Makarov 罕见地出席了。Kruger注意到,当Makarov 坐在主位上,听着下属汇报时,他那双习惯□□叠放在桌上的手,右手的手指会偶尔出现一种极其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尤其是在他试图保持静止的时候。那颤抖很轻微,仿佛只是神经末梢的细微抽搐,但却无法逃过Kruger 这种经历过严酷训练、对肢体控制异常敏感的人的眼睛。
还有一次,通道顶一盏照明灯因为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光线明暗变化的瞬间,Kruger看到Makarov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对那突兀的光线变化感到不适。而当远处传来重型发电机启动的低沉轰鸣时,Makarov放在扶手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许。
最明显的一次,是一名负责通讯的技术员因信号干扰,重复询问了一个问题,Makarov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不耐烦的戾气,虽然很快被压下,并用冰冷的语气简短重复了指令,但那种瞬间的情绪失控,与Kruger印象中那个无论面对何种情况都如同冰山般深不可测的军火贩子,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此外,Kruger 还注意到,每天固定时间,都会有一名穿着便服、但气质沉稳、提着医疗箱的中年男子,在两名守卫的陪同下,悄然进入Makarov 居住的核心区域,停留约半小时后离开。虽然行动低调,但频率固定,显然是在进行某种治疗或检查。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结论:Makarov 病了,而且可能不是小病。神经性的颤抖、对光声的敏感、易怒的情绪,都暗示着问题可能出在神经系统。联想到“方舟”基地里那些危险的生物实验和病毒样本,Kruger 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猜测:Makarov 的病症,是否与他一直致力于研发、甚至可能亲自接触过的某些“特殊”病原体有关?是实验意外感染,还是……某种副作用?
这个发现让Kruger 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生病、尤其是可能患上神经系统疾病的Makarov,其行为将更加难以预测。他可能变得更加偏执、多疑、残忍。他要如何解开Elsa被害的真相。
Kruger变得更加谨慎,默默观察,收集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周,在Dilim群岛这座潮湿、压抑的地下迷宫里,时间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Kruger被编入了巡逻队,在这里非斯拉夫民族的身份,无法进入主要核心,他最大限度地利用可能的行动自由,沉默地观察,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信息碎片。他保持着雇佣兵应有的警觉和疏离,机敏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记录、分析。
他“偶然”听到两名负责物资清点的守卫在抱怨一批“特殊药品”的清关延误,提及了一个代号“灰狼”的中间人,并低声抱怨“灰狼”只信任“苏黎世湖边的那些铁盒子”。Kruger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地点——“灰狼”,一个活跃在黑山地区的军火贩子,以渠道隐秘著称;瑞士匿名仓储,则是洗钱和藏匿非法货物的天堂。Makarov 的部分秘密供应链浮出水面。
某天,一名新面孔在严密护送下抵达,是个手指异常纤细灵活、眼神躲闪的东欧人。守卫私下议论时带着敬畏称其为“鬼手”,据说他制作的护照和文件连欧盟最先进的边境系统都难以识别真伪,是Makarov 核心圈子的“御用”伪造专家。他的出现,往往意味着Makarov 正在为重要人物准备新的、难以追踪的身份,这是准备潜逃或进行重大秘密行动的信号。
通过观察医疗废物的处理和一些零星的对话,Kruger拼凑出Makarov病情的更多细节。他对某些常见的抗生素成分表现出近乎偏执的忌讳,可能是过敏或与未知病原体产生致命反应,导致治疗选择极其有限,极度依赖几种未在常规市场流通的特定抗生素和复杂的血浆替代品。而负责搞到这些违禁药品的,正是那个“灰狼”,他利用军火走私的成熟网络,为Makarov 建立了一条秘密的生命线。
最明显的迹象来自Makarov本人。他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出现,脸色始终苍白,眉头紧皱,右手细微的颤抖变得更加频繁和明显,有时甚至会波及到半边脸颊。他对光线和声音的敏感度似乎也在增加,一次服务器机房短暂的电压波动导致灯光闪烁,竟让他暴怒地砸碎了手边的杯子。他身边医生的更换频率加快到了每周一次,显然之前的治疗都未明显见效。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易怒,一次因为通讯延迟,他几乎是用嘶吼的的方式下达命令,声音嘶哑而充满戾气,与昔日那个冰冷计算的形象判若两人。
洞穴里的气氛随之变得越来越紧张。守卫们行事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疏忽就会引爆这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掌控一切的老板,正被一种无形的、来自内部的敌人逐渐侵蚀、拖垮。
又过了一周,Kruger凭借其高超的渗透技巧和因Makarov病情恶化而逐渐松弛的内部管控,终于触及到了他渴望了解的秘密——关于Elsa Brunner 死亡最关键的一部分信息。
极其偶然,Makarov因剧烈的头痛和神经性痉挛发作,在隔音的指挥室内失控咆哮,摔砸东西。他的亲信“屠夫”被迫临时转移到隔壁一间安保等级稍低的备用通讯室,与黑山军火商“灰狼”商讨关于一批紧急药品运输的细节。Kruger早已趁守卫不备,在那间备用通讯室的某个接口上秘密安装了一个微型的、被动式音频采集器。
就在“屠夫”与“灰狼”确认完药品运输细节后,通讯并未立刻切断。“屠夫”似乎因为Makarov的突发状况而心烦意乱,低声对着话筒向“灰狼”抱怨了几句,内容却让隐藏在暗处监听的Kruger 瞬间屏住了呼吸:
“……老板的状况越来越糟了,额外的那些药品你要尽快搞到手……”
“最后一份核导弹图纸?没有,没找到。”
“半年多了,我们和库尔茨都派了几波人……找不到,那头骡子死不见尸。”
“华国那个耗子吓破了胆,他已经消失很久了……”
“后来才知道骡子是‘环’里面出来的,‘Fox’轻视了,派了一个普通的特工。那个Y.N.?也是凭空消失。”
“前几份先研究研究……我知道缺了最关键的参考参数,但现在风声太紧了,营地那边你得再等等!”通讯到此被匆匆切断。
这短短的几句话,Kruger心中的谜团被解开:华国出售内部军事机密的内鬼极其狡诈,他并非一次性发送导弹数据,而是像钓鱼一样,用零散的数据吊着Makarov的胃口,最大化自身利益和安全。Elsa作为奥地利外交部与Makarov和库尔茨勾结网络中的一枚棋子,只是这条秘密运输线上的一个环节。
但Elsa 在任务过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个交易的巨大危害性和背叛性质。她不甘心只做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决定背叛利用她的奥地利外交部上司库尔茨,转而向她认为更能维护“秩序”的北约求助,企图用她掌握的情报换取庇护和新生。
然而,她向北约框架内的美国欧洲司令部求助后,被和Makarov勾结的北约国际军事参谋部高级参谋“Fox”发现。
于是,悲剧上演:不仅她的顶头上司库尔茨派出了清理门户的“清扫队”,连她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北约“接应”车辆,也实则是一辆死亡的士。她腹背受敌,陷入了绝杀之局。
卢布尔雅那机场的迫降,只是一个意外插曲,幽灵小队的出现更是搅乱了双方的灭口计划,但最终未能改变Elsa 的结局。她的死亡,是库尔茨的灭口、Makarov的清除异己、以及北约内部“Fox”的背叛,三方势力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Kruger 缓缓靠在山洞冰冷的岩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Elsa在“阿努比斯之环”训练营时,那双在泥泞和血污中依然闪烁着不屈光芒的眼睛。她试图反抗,试图从巨大的黑暗罗网中挣脱,寻找一丝光亮,却不知自己早已深陷网中央,每一根看似希望的丝线,都连接着致命的陷阱。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悲哀以及一丝物伤其类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全身。他对Elsa 的记忆,永远定格在了训练营分别时那个雨夜,他们胸口新鲜的纹身在发烫。而如今,这最后的真相,为那段尘封的过往,画上了一个无比残酷的句号。
Makarov、库尔茨、Fox……这些名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底。尤其是Makarov,他不仅是害死Elsa 的元凶之一,如今更可能因自身病痛的折磨而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Kruger 睁开眼,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淬火的寒冰。寻找了这么久的答案终于揭晓,却没有带来丝毫解脱,反而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黑暗与复仇的大门。
他自己与Makarov 之间,早已不仅仅是雇佣关系,从内心对战士价值的认可不同,到现在更是掺入了无法化解的血债。
他悄无声息地清除了监听设备的所有痕迹,退回到阴影中,胸中发冷又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