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如同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Kruger 腰腹间狰狞的伤口。咸涩的海水灌入鼻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眉骨到眼眶深可见骨的刀伤，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全凭一股烙印在骨髓里的求生本能和顽强的意志力，他才没有沉入漆黑的海底。
他顺着记忆中的一道隐蔽海流，不知漂了多久，终于被一个浪头推上了一片布满尖锐礁石和松软泥沙的荒僻小海湾。肺部火辣辣地疼，Kruger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混着血丝的海水。他强迫自己移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爬离潮水线，拖着一路蜿蜒的血迹，艰难地钻进岸边一片茂密得几乎不透光的热带灌木丛深处。
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右眼上方简易包扎的布料已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视野一片血红模糊。左腰侧的枪伤更是要命，子弹似乎卡在了肌肉或更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抽痛，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出，带走他的体温和力气。
他艰难地扯下头上湿透、几乎和皮肤粘在一起的伪装网，露出那张因失血而异常苍白、此刻更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劈至颧骨、皮肉外翻的可怕伤口的脸。他伸手摸索腰间和腿侧的装备——主武器在落海时遗失，万幸，贴身的格斗匕首和绑在小腿的备用紧凑型手枪还在，但都已湿透。他迅速拆开枪械，倒出积水，用颤抖的手尽可能擦拭干净，重新组装。动作因剧痛而变形，但依旧带着训练有素的机械性精准。
鞋里的微型传感器……他下意识地摸向脚踝，突然想起来了，在“方舟”隔离室，他假借检查镣铐，已经把那个能发出加密求救信号的微型发报器，秘密贴在了Keegan 被铐住的手腕内侧。那是他当时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到那个被困“幽灵”的方法。
“Verdammt noch mal!（真他妈该死！）”一声压抑的、充满痛苦和懊恼的德语咒骂从牙缝里挤出。Kruger靠在潮湿的树干上，发出闷哼，左眼因剧痛和愤怒而布满血丝。他就不该对Keegan心存那一点该死的“仁慈”！碰上Keegan，他就没遇到过好事！
他得想办法离开，Makarov突然决定“清理”他这个“不确定因素”，恐怕准备做最后的行动了，这个巨大的炸药桶很快就会被点燃。
就在这时—— 悉悉索索——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风吹草动的摩擦声，从右侧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 Kruger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疼痛和疲惫瞬间被极致的警惕压了下去！他重新戴好伪装网，猛地屏住呼吸，左眼死死锁住声音来源的方向。右手紧握的手枪悄无声息地上膛，枪口稳稳指向那片晃动的阴影。尽管重伤虚弱，但他握枪的手没有丝毫晃动。
灌木丛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条缝隙。一张沾着泥污、写满紧张与恐惧，却又带着一种固执探索神情的脸，探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正对上了Kruger ！ 时间仿佛凝固。
Kruger死死锁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Elaine，枪口没有丝毫晃动，嘶哑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混合着痛楚和讥诮的腔调：“把枪扔掉……慢慢站起来，小老鼠。”
Elaine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但看着对方那稳稳持枪的手和腰间不断渗出的鲜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握在手中的紧凑型手枪放在身旁湿漉漉的岩石上，然后依言，动作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双手保持在对方可见的位置。
“Kruger？”她试探着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迅速扫过他脸上狰狞的伤口和腰腹间被血浸透的衣物。
Kruger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明显痛楚的轻笑，另一只没握枪的手有些费力地扯下了罩在头上、缀满枝叶和伪装的网罩，彻底露出了那张因失血而惨白、添了一道从眉骨斜劈至颧骨、皮肉翻卷的可怕伤疤的脸。嘴角依旧是那标志性的、混合着嘲讽与痛苦的扭曲弧度。“看来……我们今天的运气，都不算太好。”他喘着粗气，试图调整一下靠姿，却猛地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显然内腑也受了冲击。
“你伤得很重。”Elaine 陈述道，目光在他身上几处致命伤处停留，带着冷静的权衡，而非单纯的同情。
“拜你们所赐……还有Makarov那条老狗。”他讥讽道，声音虚弱却带着刺人的锋芒，握枪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不敢有丝毫松懈，Keegan的这个女友看着文静，但能从各种危机中活下来，还摸到这里，绝不是简单角色，搞不好就在等自己松懈时给自己来一下狠的。
“我可以帮你止血。”Elaine冷静地开口了，语气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但你需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Kruger紧紧盯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意图，评估着这提议背后的风险与价值。沉默了几秒，死亡的威胁和失血带来的冰冷最终压过了猜疑。他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气息不稳地说：“呵……真是……风水轮流转。好吧，好心的护士小姐……先让我……别这么快流血而死再说。”
Elaine 从身后的防水背包里取出一个简易医疗包，小心翼翼地靠近。
Kruger的枪口依旧低垂着指向她的大致方向，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先处理他脸上那道恐怖的刀伤。酒精棉球触碰到翻卷的、沾满沙粒和血痂的皮肉时，Kruger全身肌肉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没发出更多声音。
接着是更危险的腹部枪伤。Elaine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狰狞的伤口。清创，撒上止血粉，用压力绷带紧紧包扎。整个过程在沉默中进行，只有海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以及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你和Makarov……不是一伙的？”趁着包扎的间隙，Elaine低声试探，问得很直白。
“一伙？”Kruger 喘着气，讥讽地嗤笑一声，汗水不断从他额头滑落，混着血水，“我只和出价最高的人一伙。可惜，那老家伙现在……恐怕付不起我的尾款了，还想灭口……” 他顿了顿，剧烈地咳嗽了几下，瞥了一眼自己脸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这道疤，还有肚子里的子弹……就是临别的‘赠礼’。”
沉默的包扎结束后，紧绷的气氛稍缓，但警惕未消。Elaine 没有立刻收起医疗包，而是借着这短暂的、由急救建立起的脆弱联系，开始了她的问话。她陆陆续续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萦绕在他俩心头的那个身影——Elsa Brunner。
Kruger背靠树干，脸色苍白，呼吸粗重，但神智清醒。对Elaine的问题，他未受伤的眼睛半眯着，回答得挑挑拣拣，真话中带着保留，像一个吝啬的赌徒，谨慎地抛出筹码。
“Elsa……”他喃喃道，目光似乎失去焦点，投向灌木丛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面，“她是个蠢女人……相信强权，最终却被强权碾碎的、彻头彻尾的牺牲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真实感，褪去了些许惯有的讥诮。
“牺牲品？” Elaine 捕捉到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轻声追问。
“她为奥地利政府工作，但暗地里，也是北约安插在维也纳的一枚棋子，利用奥地利非北约成员的身份做掩护，从别国套取军事技术情报。”Kruger 的声音低沉下来，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她登上那架飞机前，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发现了Makarov和她的上司之间，那条利用国家通道进行肮脏交易的线，牵扯的机密远超她的想象。”
Elaine 的眼睛微微睁大，迅速串联起已有的线索：“所以，飞机迫降后，她声称联系了奥地利大使馆等待接应……是假的？”
Kruger 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嘲弄的冷笑，瞥了她一眼：“你在NPO（非政府组织）待了那么久，还天真到相信那些官方人员的嘴？真是……”他话没说完，但讽刺意味十足。
Elaine 并没有因他的嘲讽而生气，只是继续冷静地分析：“那辆后来出事的外交车辆……”
“那辆车啊……”Kruger 挪动了一下身体，牵扯到伤口，疼得咧了咧嘴，才继续道，“哼，估计是北约内部某位‘大人物’安排的吧。Elsa 以为找到了救星，却不知是催命符。”他意有所指，但没有点出“Fox”的名字。
Elaine 脸上露出震惊：“所以……你拿到了我们的那个存储器后，不仅调查了Makarov，还把关于Elsa 的线索也查清了？”她似乎对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从海量混乱信息中理清如此复杂的脉络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是啊，”Kruger 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有的嘲讽笑容，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一声嘶哑的抽气，“多亏了你之前挖掘到的那些信息……刚才告诉你的这些，就算是我付的……医药费吧。不客气！”他语气勉强，带着痛楚。
然而，Elaine 眉头微蹙，问出了一个更深层的、也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可是……如果她只是想逃跑，自己行动不是更方便吗？为什么当时……一定要拉着我一起上那辆SUV？”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与困惑，那场经历至今仍是她的梦魇。
Kruger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似乎在权衡怎么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他慢悠悠地说：“不过，我猜她是在最后一刻，才完全想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成了弃子。在隘口被Makarov的爪牙包围时，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无法逃脱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推测，“而你，刚好在她身边，一个偶然卷入的‘清白人’……或许，她只是想在被灭口前，把真相和……某样东西，交给一个可能信得过的人？而当时她身边只有你，一个搭便车的倒霉蛋。”
突然，Kruger话锋一转，目光射向Elaine的眼睛，想起了“屠夫”关于导弹设计图的抱怨，直接问道：“虽然上次在南美雨林里你没承认……但实际上，最后关头，她把那个东西交给你了吧？！”
Elaine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沉默地垂下眼睑，专注于收拾医疗包的动作，既不承认，也并未否认。
Kruger 看着她这副模样，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呵……放心，我对那东西没兴趣。一个数据不全的图纸，就像缺了钥匙的锁，毫无价值。”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嘲讽，“那个泄露数据的人狡诈得很，像钓鱼一样，一次喂一点，吊着Makarov的胃口。Elsa不过是他们‘驮队’里的一个驮货的，货没到站，她先被卸磨杀驴了。”
“所以……那些数据，现在没用了？”Elaine抬起头，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确认般问道。
“应该是吧。” Kruger 毫不在意地闭上眼，显得十分疲惫，“一个环节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那个泄露数据的源头肯定像惊弓之鸟，要么彻底隐藏，要么被清理了。这条线……基本断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冷意，“只不过……开弓哪有回头箭。Makarov 盯上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放弃……”谈话到此陷入沉默。
海风依旧，伤痛依旧，但两人之间，某种关于过去真相，似乎被拼凑得更清晰了一些，尽管这真相，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迷雾。
此章是《守夜人》的第38章，Kruger的视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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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血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