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泓王府异常安静。
没有公子们的嬉闹,没有婢女的碎语,连穿廊的风都静得发沉。
昨日寻死觅活的易公子和闹着要离府的郑六公子,今早天未亮,便被两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各送出了王府。其余几位公子更是闭门不出,整个后院噤若寒蝉。
辰时末,宁承昭才现身。他命人煨了药膳粥,又备了几样清爽小菜,亲自端到房中。
两人对坐用膳,席间却无话。宁承昭神色平淡,只不时瞥他一眼,目光沉静难测。
吃完饭,陆青枫正倚在榻上闭目调息——依旧提不起半分内力,却敏感地察觉了王府这份异常。
未及深想,外头陡然传来一声穿透庭院的尖锐通传:
“圣——旨——到——!”
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把冰冷的刀,划开了满府的寂静。
陆青枫心头一震,霍然睁眼。
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由远及近,转眼已到了小楼之外。房门被无声推开,先进来两列锦衣侍卫,肃立两侧,隔绝内外。
只听程玄在门外恭声道:“冯公公,请。”
随即,一人缓步踏入。
陆青枫抬眼看去,来人五十上下,绯红蟒袍,玉带皂靴,面容白净无须,眉眼间凝着宫里人特有的恭谨与冷清。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绫帛,步履稳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正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冯起。
王府管事程玄早已率众跪伏在门外廊下,宁承昭却不见踪影。
冯起站定,目光落在榻上的陆青枫身上,细长眉眼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陆青枫,接旨。”
陆青枫指尖发凉,脑中念头飞转。是申饬泓王的旨意?还是……他想起昨日宁承昭那反常的沉默,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勉力撑身,就着榻沿伏地而跪。
冯起展开明黄卷轴,用一种平直刻板、却一字千钧的腔调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乾坤有序,阴阳有伦,此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然德惟善政,政在养民;礼缘人情,亦可权达。咨尔江宁陆氏子青枫,秉性刚毅,器识沉敏,虽暂栖江湖,然实出名门,忠勇素闻。”
陆青枫低着头,听着那些关于自己出身的语句,心中疑虑更甚;这不像单纯的申饬。
冯起的声音继续流淌,冰冷地包裹上来:
“朕之次子、泓王承昭,天资颖悟,朕所钟爱,惟其性耽逸趣,情笃非常。屡请于廷,愿缔鸾俦,托中馈于君子。朕初闻骇异,再三弗允。然念其恳切泣血,思慕成疾,若固执礼法,恐伤至情;况王化之道,贵在遂物成人。”
“兹俯从所请,特破常格,以彰曲成之意,慰慕贤之心。今册封陆青枫为‘奉懿府君’,秩比亲王妃,赐居泓王府澄晖院。”
秩比……亲王妃?!
陆青枫的呼吸与心跳骤然停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向那卷明黄圣旨,仿佛想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
冯起恍若未见,依旧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念着最后的训诫:
“呜呼!非常之典,待非常之人。尔其谨守度仪,克慎克勤,内辅王躬……”
“咳——!”
陆青枫听到这儿,一股灼烫的腥甜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头,他猛地侧头呛咳,猩红的热点溅上身前地面,也打断了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宣读。
整个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他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和那弥漫开的、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
冯起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卷起圣旨,目光落在陆青枫惨白染血的脸上,静候了片刻,才将卷轴递向前,眼角那抹笑意丝毫未变,“陆府君,领旨谢恩吧。”
…
上午,睿王府西厢书房。
乔泗批完最后一本文书,门外侍卫低声禀报:“大人,宫中有消息了。”
“进来。”
侍卫推门,垂首道:“旨意下了。”
乔泗笔未停:“申饬还是削爵?”
侍卫喉结动了动:“陛下准泓王所请,册江宁陆青枫为奉懿府君,秩同亲王妃,赐居澄晖院。礼部已着手筹备,下月……行大婚庆典。”
紫毫笔尖在纸上一挫,拖出长长一道墨痕。
乔泗抬眼:“再说一遍。”
声音很平,侍卫背上却冒了冷汗:“圣旨已明发六部,下月……行大婚之礼。”
乔泗松开笔,笔杆落在砚台边,滚了半圈。他怔然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一尊久未挪动的玉像。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卷着冬日的干冽灌进来,吹得他衣袂微动。
他背对侍卫站了片刻,忽然抬手掩口,肩背几不可察地一颤,几声闷咳压在喉间。
放下手时,雪白袖口内侧已洇开一抹暗红。他神色不变,将袖口慢慢卷起,遮住。
“王爷知道吗?”
“属下来前,已禀过王爷。”
“请殿下过来。”乔泗声音已恢复平稳。
侍卫退下,关门声轻响。
乔泗走到多宝阁前,拉开暗格,取出乌木匣。打开,里面是鱼儿巷宅契,一对青玉双鱼佩,几封未寄出的信。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少年笔迹写着“容川与景肃共勉”。
他指尖在“景肃”二字上停了一瞬,取出那双鱼佩纳入怀中。
匣子合拢,放回原处。
睿王推门进来时,乔泗已坐回案后,袖口齐整,除了脸色苍白些,瞧不出异样。
“殿下。”他起身。
睿王抬手止了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你……”
“臣无碍。”乔泗声音平静,“旨意已下,殿下作何打算?”
睿王在对面坐下,指节叩着紫檀扶手:“荒唐至极!父皇竟纵容至此。”
“陛下此举,未必全为纵容。”乔泗道,“龙隐寺异象、沧海令流言、陆青枫恰在此前入京……泓王强纳此人,恐另有所图。”
睿王眼神一沉。
“殿下宜在朝中力陈礼法,联名老臣,谏阻大婚。若谏阻不了,臣还有一策。”乔泗语速平稳,目光却锐利,“北境不宁,那镇远将军上官诀,驻守边陲二十年不曾回京,早把朝廷不放在眼里。眼下正需重臣巡边安抚,此乃国事。可请陛下命泓王前往,将其调离京城。”
他略作停顿,声音渐显狠厉:“泓王一旦离京,我们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对付三殿下与贺千山,而泓王到了边陲,是福是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同时,不妨放出风声——就说忠勇侯此番重伤,乃因赤羽教与沧海阁的旧怨,而沧海令的秘密,或与泓王府这位‘新任府君’有关。江湖人必闻风而动,届时忠勇侯与泓王府,都将自顾不暇。”
“至于澄晖院,”他声音低了些,“一位来历不明的‘男妃’,日子不会太平。赤羽教、府中旧宠、朝中清流……皆是麻烦。”
“此计甚毒…也甚妙。”睿王看着他,目光深沉:“你处处为他算计,是怕他在老二那儿受辱罢?”
乔泗抬眼。
睿王叹道:“泗儿,枉你跟了我这些年,心里装的,难道只有一个陆景肃?”
“殿下。”乔泗撩袍,单膝跪地,三指并拢向天,“臣所念,从始至终,皆是殿下千秋大业。”
“起来!”睿王一把攥住他手腕,将人拉起。掌心温热,力道却重,“我知你心意。但此事务必谨慎,莫要因私情乱了大局。何况,老二身边并非无能人。”
“你可知前大学士知言先生?此人足智多谋,高深莫测,早年连父皇都敬他三分。如今虽已致仕,却与泓王府过从甚密,老二行事乖张,但未必真如表面那么荒唐。”
乔泗手腕微微一颤,没抽回,只垂眼道:“臣明白。”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支染污的笔,笔锋在废纸上悬停片刻,然后缓缓划下一道。墨迹深浓,力透纸背,拖出一个凌厉的“毁”字。
“他既选了这条路,”乔泗搁笔,“便该知道代价。”
窗外冬阳正烈,明晃晃的光斜射进来,反而将书房内衬得愈加晦暗。他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让二弟巡边,我会联合太傅向父皇进谏。”睿王沉默片刻,“至于其他,你斟酌着办。”
“是。”
躬身送睿王离去,门合上时,乔泗喉间腥甜再涌。他强行咽下,从怀中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和水吞了。
走回案前,抽出一张极薄的素帛,取鼠毫笔,疾书数行。墨迹干透,他将帛纸卷紧,塞入一枚细铜管,以火漆封口,盖上私印。
“来人。”
侍卫推门。
“让谢枞来见我。”
片刻,一名三十上下、身形清瘦的黑衫男子入内,拱手:“少爷。”
乔泗将铜管递过:“亲自去趟叩星崖,请师公下山,务必送到。”
“是。”谢枞接过,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乔泗一人。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渐渐移过地板,爬上多宝阁,最后落在对面墙上,映出一片刺目的亮斑。
他从怀中取出那对双鱼佩,握在掌心。
玉质温润,鱼尾边缘却硌得掌心生疼。
下一刻,他扬手,双佩狠狠掼向对面墙壁!
“锵啷——”一声锐响,玉屑四溅,两条青鱼在日光下迸裂成无数碎片,叮叮当当洒了一地,像摔碎了一捧寒冰。
他没看那些碎片,转身回到书案前,手臂又猛地一挥——
“哗啦!”
砚台、笔架、卷宗、茶盏……所有物件被一股脑扫落在地!墨汁泼溅,纸张纷飞,瓷器碎裂声炸了满室。
一片狼藉中,他独自站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与颈侧的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书房重归死寂。
只剩满地碎片映着斜阳,冷光粼粼,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细微的尘埃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