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王府。
司礼太监冯起宣读完圣旨,吉祥话未及出口,陆青枫竟当场呕血昏厥。
他体内截脉追魂针的毒质本未拔净,断骨未愈,此番急火攻心,邪毒反冲,午后便发起了高烧。宁承昭将人抱在怀里,坐在榻边,一动不动。
廊下乌泱泱站满了人。仆役、侍卫、婢女,连府中几位公子都静立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空气沉滞。
酉时,程玄引着一人,自月洞门外匆匆而来。
那人瞧来不过四十上下,却是一头如雪白发,不见杂色。面容清癯,灰袍布履,肩挎褡裢。唯有步履间那股沉稳气度,远超其外貌所显示的年纪。人群默默分开一道,目光随之移动。
至门前,程玄止步,低声朝内:“王爷,知言先生请到了。”
门“吱呀”一声自内拉开。宁承昭立在门内,外袍随意披着,未来得及系紧,胸前中衣已洇透一片刺目的暗红——尽是陆青枫呕出的血。他侧身让开,声音疲惫低哑:“先生快请。”
知言走入,瞥了一眼榻上人:“殿下为何不去请御医?”
“御医解不了截脉追魂针的毒。”宁承昭声音沙哑,“我前两日才为他逼出大半毒质,经脉本就脆弱。如今急火攻心,邪毒反冲心脉……先生,只有你能救他。”
知言神色微凝:“罢,老夫便试上一试。”
他诊脉、施针、开方,动作稳而利落。汤药灌下,半个时辰后,陆青枫高热稍退,气息渐匀,却仍未醒。
待厅中只剩二人,知言净了手,缓声道:“殿下强立他为妃,是为那沧海令罢?”
宁承昭望着内室帘幔,沉默片刻。
“起初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但现在,我要他这个人。”
“哦?”知言抬眼,“此人有何特别,能令殿下如此?”
“先生可信一见钟情?”
知言哂笑摇头:“自是不信。殿下府中公子,老朽虽未全见,也知皆是俊彦。这话……”他略顿,目光如古镜照影,“多年前老夫尚在东莱阁阅卷时,二殿下便问过同样的问题了。”
空气静了一瞬。
宁承昭转回视线,神情复杂。
“若我说,问的从来都是同一人呢?”
知言笑意微凝。
“十二年前,我母后薨逝不久……”那一年暮春,宁承昭十四岁。
皇长兄承晔自幼与他疏离,母后去后,宫墙之内冷暖自知。老太监福安为哄他开怀,偷偷带他出宫“散心”,却将他引至城南有名的醉春阁。
那里鱼龙混杂,毕竟年少,又带着皇子骄矜,他没敢要人作陪,只独自在雅间喝了几杯酒,便悄悄攀上二楼窄廊,隐在阴影里想瞧瞧热闹。
这一瞧,却撞见了一个令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楼下高台,歌姬咿咿呀呀唱着《醉扶归》,曲调缠绵悱恻。
而隔壁轩窗未闭,烛光里,两个少年对坐饮酒。一人竟是他皇兄的伴读——那个在人前向来温润守礼的乔泗,此刻却全无端方之态。另一人,他从未见过。
那少年身着墨蓝劲装,马尾高束,侧影挺拔,坐在灯影下,犹如一尊俊美的玉雕。
乔泗亲昵地唤他“景肃”,一杯接一杯劝酒。少年似乎酒量很浅,不多时便眼波朦胧。他扶额轻笑时,那情态像沉沉暗夜里破云而出的一道霞光,直直照进宁承昭眼里。
宁承昭屏息看着,挪不开眼。
不多时,少年醉倒伏案。乔泗起身,半扶半抱将人拖向屏风后的里间。
“砰!”
身体撞倒椅子的闷响传来,紧接着是压抑的挣扎与低声哄劝……
宁承昭浑身血液骤冷。
他虽未经人事,却瞬间明白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一股混合着恶心、愤怒与尖锐刺痛的陌生情绪,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强抑心神,悄悄退下楼。福安早在雅间焦急等候,连声催他回宫。
直到被拉出醉春阁,夜风一吹,他才猛地清醒:不能就这么走。
目光急扫街面,正见几名武官从旁边茶楼走出,为首之人看着面熟,后来才知是神机营副将韩韬。
他立刻对福安低语几句。福安会意,小跑上前道:“军爷!醉春阁楼上第三间雅室,动静不对,似有强人作恶,您快上去瞧瞧罢!”
后来如何,他不知。但那夜回宫后,他做了整宿荒诞的梦。
梦里没有乔泗。屏风上那道俯身的影子,成了他自己……
蓝衫少年在烛火里扶额浅笑,醉意朦胧的眼波漾过来,像春水浸透薄冰。
晨光刺破窗纸时,宁承昭在从未有过的心悸与燥热中惊醒。他怔怔躺着,指尖攥紧锦褥,想握住梦里那缕虚影,却被一种无处着落的空虚沉沉攫住。
自此,他知晓了自己与旁人不同。
更知晓了,世间真有一个人,只需一眼,就能让人堕入无间,永世难忘。
后来,他让福安去打听。福安花了银子,从酒楼伙计那儿探出:那少年叫陆青枫,字景肃,是前朝陆衡将军的嫡孙。
“陆小公子不常来,那日是乔家公子硬拉去的。”伙计压低声音,“乔公子对他……嘿,挺上心。”
宁承昭没再问,只将“陆青枫”这三个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心底。
同年五月,皇帝抽查功课。轮到宁承昭时,他答得异常流利。
皇帝看他一眼:“近来长进不少。苏家小子,可用得顺手?”
宁承昭垂着眼道:“苏伴读学问是好的。只是儿臣近日读史书兵法,常感闭门造车,终是纸上谈兵。若能有个家学渊源、通晓武事的伴读,一同切磋骑射,于实务上当有裨益。”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儿臣听闻,已故陆衡将军的孙儿陆青枫,年少英挺,弓马娴熟……或可一试?”
皇帝沉默片刻,只道:“朕知道了。”
后来内侍闲谈时漏出口风:陆家那位小公子,文不成武不就,是个斗鸡走马的纨绔,不堪为皇子伴读。
这事便没了下文。
第二年,陆青枫父亲亡故,他离京南下,杳无音信。
又过数年,宁承昭封王开府。皇帝有意将兵部尚书梅含章之女指给他为妃——梅含章与他皇兄走得极近,这桩婚事背后意味,不言而喻。
宁承昭没拒,也没应。只从那年春天起,泓王府陆续多了几位“公子”。或清俊,或温雅,个个眉眼精致。他偶尔携人出游,偶尔留宿内院,风声很快传遍京城。
皇帝问过一次,他含笑答:“儿臣就这点癖好,改不了。何必耽误梅家千金?”
婚事就此搁置。
这些年,身边人来人往。有知情识趣的,有曲意逢迎的,有真心实意的。
可再没有一个人,能如那个春夜烛光里醉意朦胧的浅笑,烙进他的魂魄。
…
知言静默良久。
“所以殿下立妃,不止为令?”
“是。”宁承昭一字一顿,“沧海令我要,人,我也要。如今他就在我榻上,这婚事,从来不是权宜。”
知言长叹:“孽缘啊。他若始终不肯呢?”
宁承昭望向内室,帘幔后身影模糊。
“那就绑着一辈子。”他语气慵懒,眼底却燃着偏执的暗火,“心捂不热,人也得在。生死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