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枫抬眼望去,那人身量颇高,约二十五六年纪,披着件玄色绣金线的寝衣,衣带松系,襟口微敞。长发未束,眉眼间带着被扰醒的倦意,反倒衬出一股落拓不羁的风流态。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个白玉小酒壶。
他目光落在陆青枫身上,眉梢一挑,“哟,今夜倒是热闹。”慵懒的嗓音里带着玩味,“阁下是哪路好汉,莫非学那话本里的侠客,月夜负伤,误入桃源?”
陆青枫想开口,喉头一甜,先呛出一口淤血。
玄衣人慢悠悠踱过去,蹲下,饶有兴趣地查看他肋下伤口,啧了一声,神色稍正,“伤得挺刁钻。”
他转头道:“阿青,阿鸾,别愣着,先把人抬进屋。”
两少年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搀起陆青枫。动作虽有些笨拙,却还算稳当。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月洞门,便是内室。
室内陈设简洁精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榻占据中央,铺着厚锦褥,上头随意搁着三个鸳鸯锦枕。
将人安置妥当后,玄衣人摆摆手:“阿青,唤人去备热水。阿鸾,取我的药箱来,要快。”
两少年应声快步去了。玄衣人也不避血污,伸指专注地轻按陆青枫伤处周围。
“肋骨折了两根,万幸没戳进肺里。”他抬眼,目光在陆青枫脸上停留片刻,眸色一沉,旋即挑眉:“阁下似有些面善,倒是……生了副好相貌。只是你这伤……不止是外伤,是中了‘截脉追魂针’吧?”
陆青枫意识已有些涣散,闻言强自凝神:“何……意?”
“看来是了。”玄衣人又轻啧一声,接过阿鸾取来的药箱,手法熟练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他手上忙个不停,语气却轻佻如常:“恭喜阁下。此招数专封手、足三阴经,阴损得很。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经脉闭阻僵死,一身功夫也就废了。”
他包扎完毕,就着酒壶抿了一口。窗外传来沉闷梆子声,子时已过。
他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巧得很,这阴毒功夫,满京城会使的,屈指可数。”
“你……”陆青枫每说一字都牵扯痛处,“究竟是谁?”
玄衣人未答,勾唇反问:“追杀你的,是不是个戴人皮面具、使鸠首蛇杖的怪物?”
陆青枫无力点头。
“果然是他。”玄衣人神色复杂地掠了陆青枫一眼,将酒壶递给阿鸾,“去,温壶烈酒来。”他转回视线,“那怪物自称‘赤鸠尊者’,近来在京城已做下十七桩无头公案,死的都是些有功夫底子、或身怀秘辛之人。你能从他手底逃出生天——虽说狼狈至此,也算有几分本事了。”
陆青枫强撑着想下榻,却被玄衣人单掌轻轻按回。“别逞强。那追魂针的后劲儿大,中招半个时辰内便会发作,届时你想动根手指都难。”
他在榻沿随意坐下,似笑非笑,“说说看,你是怎么惹上这尊煞神的?”
“我……不知。”陆青枫喘息摇头。这倒非全然谎话。他虽知赤羽教右使可能换人,但究竟是不是方才那位,对方索要何物,他一概不明。
“不知?”玄衣人笑容更深,目光锐利如刀,“那怪物出手,无非两种缘由:要么灭口,要么……夺宝。”他视线扫过陆青枫周身,“你身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值得他亲自来取?”
陆青枫闭口不言,眼皮发沉。
“不愿说?也罢。”玄衣人也不追问,只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忽然漫不经心道:“那你可知,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
陆青枫勉力维持清醒,等他下文。
“这里是泓王府。”玄衣人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本王宁承昭,字伯言。”
陆青枫心神剧震。泓王?那位传闻中荒唐放纵的二皇子?
宁承昭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嘴角一勾,忽然俯身,两指轻轻抬起陆青枫的下颌,悠悠道:“今夜你运气不错,撞到了本王手里。说说吧,陆捕头,你一个江宁府的公差,深更半夜被截脉追魂针追着跑,究竟在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
“你怎知……我姓……”“陆”字尚未出口,陆青枫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泓王宁承昭两指一拈,已夹着一纸文书,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那是他贴身藏着的路引。
何时被取走的?陆青枫背脊发凉,只想立刻脱身。
可一股沉重的麻木感骤然席卷全身,从四肢迅速蔓延至百骸,连神智都开始涣散。眼皮不受控制地沉落,最后一缕意识闪过——
截脉追魂针的毒性,发作了。
…
“哈哈,没投中!该我了。”
“呿,我还有两圈没投呢!王爷您看,易文远又耍赖!”
“青公子,分明是你耍赖。你都投了九次了,只中了三箭。”
“什么九次?阿鸾可以为我作证!王爷和诸位公子方才也都看着呢!”
外头传来一声慵懒的低笑:“本王…没注意。”
紧接着便有个清朗声音响起:“顾青,你别仗着王爷宠你,就在这胡搅蛮缠。王爷没注意,我们几个可都瞧着呢。要论资历,我们可比你进府还早。”
陆青枫的意识在隐约的嬉闹声中渐渐聚拢。眼前尚且昏沉,鼻尖却先嗅到一缕清冽的冷香。随即,自脖颈至肋下传来一阵细密如芒刺的触感。
他倏然垂眼,惊觉自己竟赤着上身,肌肤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银针。下身只一条亵裤,覆着锦被。窗外天光大亮,人声喧笑不时传来。
“好了好了,”泓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让阿青再投两次罢。待会儿轮到老六和阿远,各投十二次。”
“王爷!”
“殿下,您又偏心!”
泓王悠然一笑:“你们玩吧,本王有些乏,去歇会儿。”
“爷,我陪您。”
“不必。”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由远及近,朝着这边来了。
外间房门被推开,陆青枫立刻闭眼。听着那脚步声渐近,心中一阵紧似一阵。
自己昏了多久?阿湛和覃先生在长云观是否平安?赤鸠尊者可曾找去?新租宅子里那两匹马,怕是要饿着了……
正焦灼间,腹中却传来擂鼓般的饥饿感。
恰在此时,宁承昭负手踱了进来。
瞥见他睫毛轻颤,宁承昭嘴角一勾,似自语般:“这就怪了。本王医术这般不济么?昏迷了两日,陆郎怎么还不醒?”说着竟伸手,指尖轻拍了拍他脸颊,“莫不是……方子错了?该换点砒霜试试?”
陆青枫耳根一热,只得睁眼,绷着脸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宁承昭笑了笑,随手击掌唤来婢女:“给陆公子备些吃食,要好克化的。”
“是。”
婢女退下。他宽去外袍随手一搭,便如寻常就寝。
陆青枫身体一僵,脱口低喝:“你……!”
“怎么?”宁承昭侧眸,促狭地笑了笑,“这是本王的寝榻。前两夜为施针救你,便一直如此。你一个大男人,还怕本王唐突了不成?”
陆青枫被噎得一滞,猛转开眼,不再作声。
…
宁承昭自顾在他身侧躺下,望着帐顶悠悠道:“现在,可以跟本王说说,那赤鸠尊者为何要追杀你了吧?”
沉默。
宁承昭“啧”了一声,话锋忽转:“你跟我皇兄,是什么关系?”
陆青枫猛地睁眼,目中尽是惊疑。
“昨儿下午,我皇兄带着他府里长史来过。”宁承昭语气平淡,“天家无亲,我与他虽一母同胞,却素来不睦。自本王开府,他便从未踏足过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落到陆青枫脸上,细细巡睃,“皇兄头一回登门,本王好生惶恐。奇的是,竟还备了厚礼。可他并非来叙兄弟情的——”
他微微一笑,指尖凌空,朝陆青枫轻轻一点。
“是来要人的。要你。”
陆青枫心头骤沉。
睿王和乔泗?!他们如何得知自己在此?难道……
“陆公子可否告诉本王,”宁承昭笑容渐深,“他们……是如何知晓你在此的?你与我皇兄,究竟有何牵扯?”
“我不知道!”陆青枫本能地否认,心绪却已乱成一团——遇袭时并无旁人,行踪怎会泄露?莫非乔泗与赤羽教真有勾连?
“不说也罢。”宁承昭侧过身,似笑非笑地以手支颐瞧着他,“来日方长,本王有的是耐心。”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淡,“对了,你可知前夜京郊出了件怪事?”
陆青枫眼皮一跳。
宁承昭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听说龙隐寺那座白塔,前夜毫无征兆……塌了。”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奇的是,这两日京中流言悄悄传开。说什么‘沧海令出,阁主现世’……”
他侧身彻底面向陆青枫,眼中映出对方骤凛的瞳孔:“由此看来,那赤鸠尊者这般穷追不舍,莫非…真与这沧海令有关?”
陆青枫以沉默抵抗,但收紧的指节泄露了心中震动。
宁承昭凝视他片刻,忽地笑了笑,撑起身俯视下来,缓声道:“既然陆公子什么都不愿说,本王也不强求。不过……”他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陆青枫散在枕边的发梢,语气轻佻而危险:“明日本王便去请旨,纳你为妃。”
“你说什么?”陆青枫呼吸一窒,难以置信地盯住他。
“本王要立你为妃。”宁承昭含笑,一字一句道,“让你成为我大启朝,数百年来第一位男王妃。”
“宁承昭!”陆青枫气得浑身发颤,每一寸肌肉都绷紧,牵动伤口与银针一阵细响。
“嗳。”宁承昭笑吟吟应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陆郎不必激动。日后长伴,不必生分。私下唤我伯言便是。”他眼尾微挑,“若你愿意……唤声言郎也行。”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个…”‘混账’二字终是忍了下去,陆青枫深深吸口气,咬牙道:“我乃公门中人,你岂敢以纳妃相辱?!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荒唐!简直荒唐!”他恨不能立刻起身,若手边有刀,定已劈向这疯子。
“天下皆知泓王荒唐,陆郎难道是今日才知?”宁承昭唇角笑意愈深,目光却如寒潭,“放心,我不辱你。本王会好好‘宠’着你,让皇兄心里……干着急。也教天下人都瞧瞧,本王荒唐起来,是什么模样。”
…
长久的沉默在室内蔓延。
“……我与乔泗,”良久,陆青枫沙哑地开口,字句像从牙缝中挤出,“幼时便相识。”
“呵。”宁承昭轻嗤一声,“陆乔两家世交,你们从小相识,不稀奇。说点本王不知道的。”
陆青枫胸膛起伏,只死死盯住他,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宁承昭究竟想听什么,更不愿被牵着鼻子走。
宁承昭微微倾身,目光如锥:“我皇兄自幼与我不睦。母后薨逝后,更是连面都不愿多见。本王很好奇,你一个江宁捕头,他为何紧张到亲自登门要人?”
见陆青枫牙关紧咬,仍不言语,宁承昭唇角一勾,忽地伸指,用指尖极轻缓地拂过陆青枫肩上的一根银针。那笑意里透出冰冷的玩味:“不说?那也无妨。”
“明日旨意一下,你便是想说……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