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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夜奔

乔泗一走,陆青枫当即去了牙行。

钱有笙陷在刑部大牢,他不能再住客栈。覃先生带着阿湛暂居长云观,终究不保险;过几日胡成他们到京,也得有个落脚处。鱼儿巷的钥匙就搁在桌上,他没碰。

下月十五还早,他本想将阿湛送得越远越好,可一来无人可托,二来覃先生说得在理:赤羽教爪牙遍布,天下几无净土;唯有斩草除根。

根在哪儿?他尚无头绪。眼下只能先搅了观星台那场鬼祟仪式,救出那九个孩童再说。

至于钱有笙……陆青枫揉了揉眉心。这人卷了刘知府私银潜逃是真,但被栽上刺杀忠勇侯的罪名,确是冤枉。

收拾停当,陌刀用粗布裹了负在背上。推门出巷,脚步便是一顿——大街小巷的砖墙木柱上,赫然贴满了刑部新出的海捕文书。

他侧身避到墙后,压低了斗笠,才走近细看。

画像之人,与自己确有七八分相似。文书措辞却含混,只道“缉拿要犯”,未列姓名。

陆青枫心下凛然。贺千山这手欲擒故纵,是留情,还是另有谋算?他不再多看,转身混入人流。

京城巡防果然严密许多。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往来梭巡,城门处盘查的队伍排出老长,肃杀之气浸在初冬干冷的空气里。

他这般江湖客的打扮并不扎眼,顺利到了牙行。伙计引着在城南看了处独门小院,闹中取静,厢房也够,陆青枫看后,当即付了租银。

简单购置了些被褥用具,又去马市挑了两匹枣红马,以备不时之需。乔泗虽给了齐三爷的赁车木牌,但他不想承睿王这份人情。

天色向晚,他翻身上马,径出东门。

龙隐寺在三十里外,香火不盛,入夜后山门紧闭,四野清寂。他绕至后山松林,潜近寺后白塔。

塔高九层,灰白塔身默立于暮色,乃是历代高僧安骨之所。塔门紧锁,锁上锈迹斑驳。

陆青枫四顾无人,提气纵身,足尖于塔身砖檐连点借力,身形如鹞子般接连拔起,几个起落便掠至顶层檐角。一扇槛窗有损,他侧身钻入。

塔内昏暗,尘土与陈年香火气弥漫。壁龛中陶瓮森列,其上僧众法号与生卒年月依稀可辨。依着父亲生前含糊叮嘱,他在北壁自上而下数到第七块砖。

指节发力,砖块松动,露出一只油布小包。

展开布包,火折微光下,一块墨玉静现掌心。

约半掌大小,触手温润,隐有幽光。正面雕着一只似虎似龙、两角四腿的异兽,背面是蜿蜒扭曲的古老符文。

玉体浑然,无穿无孔。

他想起韩韬昨日那番奇谈,心念微动,拔刀轻划指尖。血珠滴入兽纹,静候片刻,毫无反应。

陆青枫正欲收起,沾血的手指却无意擦过背面符文——

倏尔…

血迹瞬间渗入,符文骤亮!墨玉脱掌悬空,转为赤红,内里光华流转,如血脉搏动!

与此同时,整层塔阁地动山摇!

一道笔直赤光破塔而出,冲霄而起,映亮半幅夜空。三十里外的京城,守军与夜归行人亦相继驻足,骇然望向东北天象。

陆青枫瞳孔骤缩,探手疾抓。赤玉入手,竟如沸雪入川,一股灼流自掌心直贯心脉!玉身红光尽敛,瞬息没入皮肉之下。

剧痛乍起乍消。

他摊开右掌,只余一道淡红兽形痕印。

此时塔身摇颤愈烈,梁柱嘎吱作响,碎石簌簌落下。

他无暇细究,翻身出窗,沿已然倾斜的塔檐疾坠而下,落地便向林间疾掠。

身后,白塔轰然倒塌。

…同一时刻,长云观内。

阿湛正低头盯着木盆里晃动的脚丫,忽听案前“噗”的一声——

覃先生毫无征兆地呛出一大口血,泼溅在雪白宣纸上,迅速洇开。

“先生!”阿湛惊跳起来,踢翻了脚盆。

覃先生却恍若未闻。一手死死抵住心口,指节青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最初的剧痛未消,一股灼热却自神魂深处翻涌而上。

他唇角缓缓扯开,那抹混着血丝的笑意,悲喜莫辨。

“靖渊……”他哑声低语,眼底沉寂数百年的迷雾仿佛被一剑劈开,“……果然是你。”

话音落时,他眸底一缕玄光倏忽闪过,瞬即无踪。

隔着数十里虚空,那枚以他本源之力凝刻的血契灵玉,已被命定之血点燃。数百载寻觅,于此,尘埃落定。

陆青枫回到广源客栈时,已近亥时。

推开门,脚步顿止。

冷月透窗,映出房中一道极高黑影——九尺身形,黑袍垂地,脸上覆一张苍白平滑的人皮面具,唯眼眶处,一双赤红眸子深不见底。

那人手持蛇身鸠首法杖,静立如塑,显然已等他多时。

陆青枫瞳孔骤缩,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阁下总算回了。”面具下传来笑声,嗓音重重叠叠,似数十人同语。

话音未落,陆青枫刀已出鞘半尺! 法杖却如毒蛇吐信,倏然点至。“铛”一声锐响,虎口崩裂,陌刀脱手坠地!

他借力疾退,翻身撞出栏杆,直落楼下大堂,足尖一点便冲向侧门。

黑袍人如影随形,无声坠下。

巷战非陆青枫所长,他专拣窄巷疾奔,连翻数道矮墙,肋下那道最初的凉意已化为灼肺刺痛,更有阴寒内劲钻向经脉。

低头瞥见左肋衣衫裂口染血,再抬头,心头骤沉——那黑袍人竟已无声立在前方巷口,仿佛从未移动。

鸠首杖尖,一滴血珠缓缓凝聚、坠落。

麻木感自伤口蔓延。陆青枫眼前发黑,咬牙撞入右侧更暗窄巷。

“何必徒劳?”叠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主上所求,不过一物。”

暗巷尽头,竟是一堵高墙!

退无可退,追兵已至。

那重叠声缓缓又起:“交出来,或可…饶你一命。”

陆青枫背抵冷墙,猛咬舌尖,剧痛换得霎时清明。右掌那缕温烫似微微一跳。他不及细想,用尽最后气力纵身翻上墙头,重重摔入院内。

…与此同时,长云观里。

“阿爹!”阿湛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黑暗中,他张着嘴心悸地喘息。

方才在梦里,他眼睁睁看着陆青枫从一个悬崖边坠下去,他伸手欲去抓,却怎么也够不着。

“先生?”他惶恐地带着哭腔朝旁边摸去,床外侧褥子里是空的。

——先生不在。

屋里很黑,外头只有寒风穿过屋檐的呜呜声。

他摸黑下床,趿着鞋轻轻拉开门。

廊下一片漆黑,唯有尽头那间厢房的门缝下,渗出一线暗红的光,伴随着低沉的、风箱似的闷响,一明,一灭。

阿湛慢慢挪过去,越近,那股响声越怪异,仿佛某种呼吸声,他趴上门缝,朝里觑。

屋里没灯。地上一点指甲盖大的红光亮得扎眼,映出一个蹲踞的硕大黑影。黑影头上还顶着两角,那身上不知是黑鳞还是什么,一片叠一片,泛着幽暗的光,随着红光吞吐缓缓起伏。

“啊!”阿湛吓得脚下一软,一屁股墩坐在地。

门内的喘息声,停了。

那庞大的黑影,倏尔消失。

廊下死寂。紧接着,一股热烘烘的、带着兽类膻燥的气息,突然喷在他后颈。

“阿湛。”阿湛闻声僵着脖子,一点点扭过头。

覃先生披着青衫,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他身后两步远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像纸。他问:“怎么不睡?”

“先生,里、里面有怪物!”阿湛指向那扇门,声音发颤。

门缝下已无红光,一片死寂。

“哪有怪物!”覃先生走过来,把那门推开,亮了火折子。

阿湛朝房里看去,里面除了一个旧蒲团,什么也没有。

“又梦魇了。”覃先生走过来,手按在他发顶,那手很凉。“回去睡罢。”

阿湛被牵着往回走,忍不住回头。

廊下空空,月色满地。只有覃先生方才站立的青砖上,留着一团水蒸气般的墨痕,迅速淡去。

陆青枫落地瞬间,左肋传来清晰骨裂声,剧痛几乎吞没神智。

墙外,那黑袍人并未追入,只静立片刻。人皮面具在月色下泛着青灰,赤红眸子隔着高墙,仿佛朝院内投来深深一瞥——竟似对这方院落,也有所忌惮。

陆青枫瘫在冰冷地上,耳畔嗡嗡作响。剧痛与麻木正吞噬他最后的力气。

便在此时,前方不远处“吱呀”一声——一扇门开了。

暖黄的烛光漫了出来,照亮这一方雅致院落。白石铺地,墙角植着几丛翠竹,一座玲珑的两层小楼静静矗立。

陆青枫咬牙,再次试图撑起身体,四肢却像灌了铅,只勉强抬起头。

先探出身的是个披浅绿绸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赤着双足,左脚腕的金铃随着动作轻响。

他睡眼惺忪,揉着眼嘟囔:“什么声响呀,这大半夜的……”话未完,瞧见院中血淋淋的不速之客,吓得低呼一声,倒退半步。“爷!有……有人!”

紧接着,另一个身着半透红纱衣的少年也挤到门边。两人面容竟有**分相似,像是一对孪生子。

红衣少年胆子稍大,蹙眉警惕地看着陆青枫:“你是何人?再不答话,我可要喊侍卫了!”

“深更半夜,何事喧哗?”一个慵懒的嗓音自屋内传来。

随即,一人缓步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