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两人换了一身夜行衣,均用黑巾蒙面。覃先生白天那身道袍和披风,就挂在陆青枫房里的木桁上。
桌子上燃了一根长线香,阿湛吃过晚饭后,已经睡熟。他怀里抱着糖婆婆生前缝的小布老虎,眉头微蹙,偶尔发出几声不安的呓语。
“要不你留下吧,我自己去,你照看阿湛。”陆青枫在门口低声道。
“放心,我都安排妥了,一会儿我师父北崖子就赶过来,一般宵小不敢打孩子主意。”
陆青枫狐疑的点点头,晚上他的确看到覃先生用符纸叠了个很小的纸鸢,往窗外轻轻一抛,那纸鸢竟然飞走了。
…
两人从客栈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中。
十月末的京城已寒气逼人,霜花在瓦楞上泛着微光。街巷空旷,唯有打更人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鹤鸣堂位于侯府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白日里陆青枫随陈管家穿行时曾远远瞥见一角飞檐,此刻借着月色,能看清那院墙比别处高出三尺有余,墙头还插着碎瓷片。
“西侧第三棵槐树。”陆青枫低声说,那是裴十三给的入口。
两人贴着墙根潜行,避开两拨巡夜的府兵。侯府的守卫极有章法,每队八人,间隔一刻,交叉巡逻,几乎不留死角。若非裴十三详细标注了换岗间隙,他们绝无可能悄无声息靠近。
第三棵槐树是棵百年老树,枝干虬结,一半枝桠伸进墙内。陆青枫率先攀上,动作轻盈如狸猫。覃先生紧随其后,两人落在院中时,连落叶都未惊起一片。
院内景象与侯府其他地方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荒草,正堂门窗紧闭,檐下蛛网密布,显然久无人居。唯有东侧一间偏房窗缝里透出微弱灯光,隐约有药草苦味飘出。
“地牢入口在偏房炕床下。”陆青枫摸出那枚玄铁令牌,掌心微汗。
两人猫腰靠近。偏房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个苍老的嗓音在喃喃自语,听不真切。
陆青枫从门缝窥视——屋里陈设简陋,只一炕一桌一柜。炕上坐着个白发老仆,正就着油灯缝补衣物,背对着门。地上有个掀开的木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有铁梯延伸向下。
看这老仆身形佝偻,不似练家子。
覃先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轻轻抖开。淡紫色粉末飘入门缝,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那老仆动作一滞,手里的针线掉落,整个人软软歪倒在炕沿,鼾声渐起。
“半个时辰。”覃先生低声道。
两人闪身入内。地牢入口寒气森森,有铁锈与霉腐味涌上来。陆青枫率先下去,铁梯冰凉刺骨,石壁上凝结着水珠。
下行约两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条狭窄的石砌甬道,两侧壁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支火把,火光跳动,将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括锁,锁眼呈六角形。
陆青枫取出玄铁令牌,插入锁眼。
“咔嗒、咔嗒……”
机括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息后,铁门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后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地牢,中间一条走道,两侧各有五间囚室,铁栅栏门紧锁。
每间囚室里都有人,或躺或坐,大多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空气里弥漫着血腥、腐臭,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腥气——陆青枫熟悉这味道,是“登仙散”挥发后的余味。
“最里间。”他想起裴十三的交代。
两人快步穿过走道。两侧囚室里的人似乎已麻木,只抬眼看了一下,又漠然低下头去。唯有一间囚室里,一个瘦得脱形的中年人突然扑到栅栏前,嘶声喊:“放我出去!我是户部主事!我爹是——”
话音未落,隔壁囚室伸出一只枯手,狠狠掐住他脖子。那中年人挣扎几下,便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陆青枫心头发寒。
这些人都已半疯,或者说,被药物摧残得失去了人性。
最里间的囚室果然不同。铁门是整块的,没有栅栏,只在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小窗。门上刻着狴犴纹,狰狞可怖。
陆青枫凑近小窗往里看。
囚室很小,只容一人蜷缩。墙角缩着个人影,头发散乱披着,身上只裹了件破烂的单衣,露出的手臂上布满溃烂的疮口和暗红色菌斑。
“徐奉御?”陆青枫压低声音。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抬头。
一张枯槁如鬼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眼睛——在看清陆青枫的瞬间,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亮。
“你……你是……”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庆州让我来的。”陆青枫撒了个谎。
“李……李大人……”徐奉御浑身一颤,眼眶里涌出浑浊的泪,“他还活着?他还……”
“他死了。”陆青枫打断他,“三年前就死了。但他在查的事,我在查。”
徐奉御怔了怔,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死了……都死了……我也快了……快了……”
“贺千山在做什么?”陆青枫单刀直入,掏出鬼市上配的钥匙,边开金钢锁,“那些改良的‘登仙散’,那些药人,到底想干什么?”
徐奉御止住笑,眼睛死死盯着陆青枫,半晌,才嘶声道:“不是‘药人’……是‘容器’。”
“容器?”
“完美的……凡身容器……”徐奉御艰难地喘息,每说一句都像用尽力气。
“贺千山是鹤公吗?”
“不,贺千山……不是,是一个戴金面具的,他们那伙人……要找一个能承受‘古神之力’的容器……然后……然后……”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团黑红色的血块,血块里似有细丝扭动。
覃先生脸色一变,迅速取出一枚银针,隔着小窗刺入徐奉御颈侧。徐奉御浑身痉挛止住,呼吸稍稍平复。
“然后怎样?”陆青枫追问,他拧了好几圈,那锁竟然没开。
“然后……凤帝重生。”
“凤帝?”陆青枫眉头紧蹙,手中开锁的动作不由一滞。这九曲金钢锁结构繁复,他试了几下竟未打开,而徐奉御的话更让他心头一凛,脊背莫名生寒。
此时,却见徐奉御眼神涣散,像在回忆极恐怖的事,“他们找到了方法……用特殊血脉的孩子做灵钥,用地脉总图定位……再用‘容器’承接神力……到时候……贺千山就不再是贺千山……他会成为……成为……”
话未说完,地牢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陆青枫和覃先生同时回头——甬道尽头那扇铁门,正在缓缓关闭!
“中计了。”覃先生声音骤冷。
两人疾奔过去,但铁门闭合的速度极快。最后一线缝隙合拢前,陆青枫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侯府管家陈望。
那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门缝轻轻颔首,像在送别。
“轰!”
铁门彻底闭合。紧接着,机括转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墙壁、天花板、地面,同时露出数十个黑洞洞的孔洞。
“退!”覃先生一把拽住陆青枫,向后急掠。
几乎同时,那些孔洞里喷出浓密的暗红色烟雾,带着刺鼻的甜腥气。烟雾迅速弥漫,眨眼间充斥了整个地牢空间。
“闭气!”覃先生手中弹出数枚指粗的铜珠,钉入墙壁孔洞,暂时堵住几个。但烟雾太浓,已有不少吸入肺中。
陆青枫感到一阵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扭曲。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片刻,拽着覃先生往囚室方向退。
囚室里的犯人们开始嚎叫、撞击栅栏,像被这烟雾激发了最后的疯狂。
就在这混乱中,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从烟雾深处闪出,直扑最里间囚室!
裴十三!
他戴着灰扑扑的面具,竟似完全不受烟雾影响,迅速摸到陆青枫留在门上的仿制钥匙,依照某种复杂规律左右拧动,反复四次,这才打开九曲金钢锁。
门开后,他一把将瘫软的徐奉御扛上肩,转身就往回冲。
“跟我走!”经过陆青枫身边时,他低吼一声。
陆青枫不及多想,与覃先生紧随其后。裴十三对地牢结构极为熟悉,拐进一条岔道——那是一条向上的狭窄石阶,显然是他提前探好的退路。
三人沿着石阶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呼喊声,还有机括启动的轰隆声——整座地牢正在被彻底封死!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裴十三一脚踹开,外面竟是侯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
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眩晕。三人跌跌撞撞冲出石洞,月光明晃晃照下来。
“这边!”裴十三扛着徐奉御,引他们钻进一片桃林。
桃林深处早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车夫是个精瘦汉子,见他们来,二话不说掀开车帘。
将徐奉御塞进车厢,裴十三才转身,面具后的眼睛盯着陆青枫和覃先生:“上车,此地不宜久留。”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专挑僻静小巷。车厢里,徐奉御瘫在角落,呼吸微弱,覃先生正在给他施针续命。
陆青枫看着裴十三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带疤的脸。
“你早就知道是陷阱?”
“猜到一半。”裴十三抹了把额头的汗,“陈望最近盯我盯得紧,但徐奉御嘴里的东西太重要,不得不冒这个险,我足足等了你五日。”
他稍稍喘了口气,“况且,我也想知道,你们俩到底敢不敢咬这个饵。”
“现在你知道了。”
裴十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陆青枫,你比你爹胆子大。”
马车颠簸,窗外街景飞速后退。约莫一刻钟后,停在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