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十月廿三,忠勇侯府寿宴。
自清晨起,侯府门前车马便络绎不绝。朱漆大门洞开,院内处处张灯结彩,笙箫乐声隐约透墙而出,整条街巷都浸满了酒肉香气与一种浮华的喧闹。
陆青枫辰时便到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色剑袖长衫,腰身紧束,下摆利落地分作四片。身材高挺,面容清峻,立在那些锦袍玉带的宾客中,非但不显寒素,反而透出一股武人独有的英气。
递上名帖,门房这次没让他久等。陈管家亲自迎出,见他独自一人,也未问及钱有笙等人去向,显是尚不知晓江宁变故。
“陆捕头在此稍候,开宴前自有人安排座次。”陈管家将他引至偏厅敞轩,淡淡寒暄两句,便转身去迎另一拨客人。
敞轩内已聚了五六十人,多是五六品闲职或外官,彼此拱手笑谈,眼风交错间却在暗暗掂量。穿过月洞门,正厅里立着些服色朱紫、气度更为雍容的显贵。
陆青枫寻了个角落站着,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他看见几张熟面孔——有曾在江宁任职、如今调入户部的某位郎中;有在刘知府府上见过一面的皇商。余者虽不相识,但从其仪态、佩饰乃至随从规制,亦能大致辨出品阶与派系。
约莫一刻后,两个身影的出现,让陆青枫心下一紧。
覃先生一身月白道袍,外罩青灰鹤氅,道髻以木簪绾定。手中牵着的阿湛,则穿着浅蓝小道袍,头戴同色方巾。
这一大一小走入时,顿时引来不少目光——覃先生气度过于出尘,阿湛又生得玉雪可爱,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睛怯生生打量四周,任谁都忍不住侧目。
陆青枫暗觉不安。覃先生怎会来?怎么把阿湛也带来了!
简直是胡闹。
“陆捕头。”覃先生走到他身前,微微颔首。
眼看阿湛张嘴欲唤,陆青枫忙以眼神制止。阿湛会意,默然点头,安静待在覃先生身边。
“先生也来贺寿?”陆青枫压低声问,那夜北崖子的话仿佛又在耳畔回响。
“我来看看你。”
“……”
见陆青枫一怔,覃先生淡然一笑:“玩笑罢了。家师早年曾与侯爷有旧,特命我前来代贺。”
“…原来如此。”陆青枫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心下却更觉古怪,苍崖子既早就亡故,难道北崖子与贺千山也有旧?
阿湛这时松开覃先生的手,悄悄挪到陆青枫身边,小手攥住他一片衣角。陆青枫觉出那细微的颤抖,低头轻问:“怎么了?”
阿湛摇摇头,望着满厅人影不语,只朝他身边又挨紧些。陆青枫只当他怕生,未再多想。
巳时初,忠勇侯终于露面,于正厅受贺。宾客如众星捧月围拢上前。
陆青枫离得远,无意凑近,只远远瞥见一位赭色锦袍的老者被簇拥中央,身形清癯,举止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吉时到,寿宴启——”
巳时三刻,司礼官一声唱喏,宾客鱼贯入席。
两个厅堂极为开阔,足摆了三四十桌。前厅上首,主位空置,其右另设一雕花大椅,两侧则依品级、亲疏依次排开座次。
陆青枫的座位在后厅靠门处的末席——这已是侯府给足面子,同席多是品级不高的外县佐杂官。覃先生与阿湛被引至西侧偏席,那里多是僧道之流。但阿湛不肯离开,覃先生便也随他,三人最终一同坐在末席。
宴席开场,照例是祝寿献礼。各地呈上的寿礼琳琅满目,唱礼的司仪声已渐哑。陆青枫静静听着,目光却始终锁着正厅主桌。
——此刻主位上端坐着忠勇侯贺千山,面含微笑,受贺如仪。其左首依次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阴柔的紫袍宦官与几名二品大员。
而右首那雕花大椅上,坐着个银袍玉簪、束发于顶的年轻男子。陆青枫留意到,此人此前并未在正厅露面,应是刚至不久,许是从侧门而入。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气氛逐渐热络。
丝竹声越发欢快,舞姬水袖翻飞,宾客推杯换盏。阿湛起初还紧抓陆青枫衣袖,后见无人注意此席,才稍放松,小口吃着覃先生夹来的菜肴。
陆青枫却越发觉出不对。
不是环境,而是阿湛。
从入席起,这孩子便异常安静。此刻更是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汗,握筷的手微微发抖。
“阿湛?”覃先生也察觉了,低声唤他。
阿湛恍若未闻,眼睛直勾勾盯着宴厅中央——那里舞姬正甩开长袖。可他看的不是舞,是舞姬身后那些推杯换盏的宾客。
“好多……”他嘴唇翕动,声若蚊蚋,“好多黑色的……芽……”
陆青枫心头一凛:“什么芽?”
“在……在那些人身上……”阿湛声音发颤,“心口……脖子后面……它们在动……要、要开了……”
覃先生脸色骤变,一把扣住阿湛手腕。指尖探脉,触之冰凉,脉象却急乱如奔马。他迅速从怀中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绿药丸:“含住,别吞。”
阿湛木然张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自喉头漫开。可只持续数息,他瞳孔猛然收缩——
“开了!”
这一声尖叫并不响亮,却如利刃划破宴厅喧闹。
满堂宾客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末席这边。
就在这片死寂的间隙,变故骤生。
“嗬……嗬嗬……”
东侧第三桌,一个着五品青袍的官员突然站起。他双手扼住自己脖颈,眼珠暴突,血丝迅速爬满眼白。嘴角咧开,发出非人般的嗬嗬声。
紧接着,口鼻中钻出数缕细如发丝的黑红菌丝,在空气中诡异地扭动。
“顾大人?你——”邻座同僚惊恐起身,话未说完,那顾大人猛地转头,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乱的、嗜血的红光。
他扑向了最近的人。
惨叫炸响。
但这仅是开始。
几乎同时,两厅不同方位,接二连三有人站起、抽搐、口鼻涌出菌丝。文官、武将,乃至女眷席上的某个诰命夫人……他们如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疯狂攻向身边的人。
“保护殿下!
“侯爷快走!”
“快,拦住他们!”
“啊——救命!”
厅内瞬间大乱。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与惊恐的尖叫嘶吼混作一团,侯府廊柱后,数名轻甲侍卫迅疾跃出。未被波及的宾客哭喊着涌向门口,却因过于拥挤,反而将逃生的路堵死。
陆青枫一把将阿湛护在身后,拔刀出鞘。覃先生已站起身,袖中滑出数枚银针,目光冷冽地扫视全场。
那些“异变者”的动作并不协调,甚至有些踉跄,但力气大得惊人。
一个被菌丝缠满脖颈的武官,竟单手掀翻了整张宴桌;另一个文官模样的,用头生生撞碎了红木椅背。
更可怖的是,他们身上散开的黑红色菌丝,仿佛有生命般向四周蔓延,触碰到活人皮肤,便迅速往里钻。
“是改良过的‘登仙散’。”覃先生声音沉静,“混入了某种引子,能在极短时间内催发体内潜伏的菌孢,夺人心智,化为狂兽。”
他说话间,几根银针疾射,精准刺入一个扑向妇孺的异变者后颈。那人动作一滞,软倒在地,口鼻菌丝迅速枯萎。
但异变者太多了,足有十七八人。且厅内混乱不堪,银针难以尽数施展。
陆青枫挥刀逼退一个冲过来的异变者,刀刃斩断数根菌丝,那菌丝落地竟还扭动了几下。
他厉声喝道:“勿挤,护住妇孺,往西边角门退!”
那些轻甲侍卫与几名尚有胆气的武将反应过来,纷纷结阵抵抗。但异变者不惧疼痛,除非斩断要害或毁去菌丝核心,否则倒下片刻又会爬起。
就在这胶着之际,阿湛忽然从陆青枫身后挣了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得骇人,盯着厅中那一片混乱的、被菌丝缠绕的躯体,嘴唇不住颤抖。
“别……别过来……走开!”他似喃喃自语,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虚拢,像是要抱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下一瞬,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荡开。
那波动没有声音,没有颜色,但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凝滞——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心跳漏了一拍。
而所有异变者,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身上的黑红菌丝,肉眼可见地萎缩、褪色,像是被抽干了养分。那些狂乱的红眼也短暂恢复了片刻茫然。
虽只两三息,却已足够。几名武将刀剑齐下,瞬间放倒四五人。轻甲侍卫们迅速收缩,围成弧形,将那位银袍男子护在中央。男子虽神色惊慌,被众人护卫着倒不显狼狈。
覃先生银针连发,又定住三人。陆青枫将阿湛牢牢护在身后,将一扑来者当胸踹飞。
“够了。”一道沉稳的声音自厅外传来。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望向声音来处。
忠勇侯贺千山,不知何时已退至厅门外安全处,此刻负手而立。他面色沉凝如铁,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厅内的血腥与混乱,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虽竭力维持威仪,眼底那骤起的震怒与惊疑却清晰可辨。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黑衣护卫,眼神精悍,腰佩长刀,严阵以待。
“让诸位受惊了。”贺千山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嘈杂。他走至银袍男子身边,躬身沉声道:“筵席生变,凶险莫测。为殿下万全计,老臣斗胆,请殿下即刻回銮!此地一切,自有老臣处置,明日自当赴御前详奏请罪。”
待三殿下在一众甲士的护卫下匆匆离去,贺千山目光锐利扫过众宾客惊惶的脸,缓缓道:“今日之事,乃奸人恶意构陷,欲毁我贺某清誉,戕害皇子与诸位栋梁。本侯定上奏天听,严查到底,决不姑息!”
言罢挥手。黑衣侍卫迅疾涌入,两人一组,将所有异变者拖了出去,不论死活。仆役紧随清理,更换桌椅,以屏风遮挡血迹。不过一盏茶工夫,厅内竟恢复七八分体面,只余淡淡血腥气萦绕。
宾客惊魂未定,强作镇定重又落座,却无人再动筷举杯。
贺千山这才缓步踱入偏厅。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远远落在阿湛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更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灼热的探究。
“这位小道童,”他开口,声音让整个宴厅瞬间寂静,“方才……似乎施展了些颇为玄妙的手段?”
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