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陆青枫都未轻举妄动,甚至没怎么出客栈,也未曾去见韩韬。
直到从鬼市取回仿制钥匙的次日,他发现钱有笙与孙旺、李四竟一同消失了——连人带行李,悄无声息地退房离去。
陆青枫正觉蹊跷,当晚,一只信鸽带来了江宁的密信。
信是胡成所写,只有寥寥数字,却如惊雷炸响:刘知府暴毙!
陆青枫捏着信纸,怔了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他随即决定,翌日上午便去长云观与覃先生商议。
今日一早,陆青枫正待动身,覃先生却带着阿湛先一步寻到了客栈里。覃先生说,阿湛这几夜总是做噩梦,每每惊醒便唤“阿爹”,料是思念过甚,便带他来了。
阿湛一见到他,便抿着嘴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陆青枫只觉孩子又瘦了些,心里一酸。
他让小二买了果脯,点了一桌菜,三人在客房用饭。席间,陆青枫低声告知了刘知府的死讯,以及侯府地牢的有关消息。
覃先生沉吟片刻:“刘知府既死,你进京的公差便失了凭依。”
“那贺千山寿宴我不去么……”
“自然要去。你不去,如何探查侯府地形?”覃先生看了他一眼,“刘知府的死讯,呈报到刑部尚需时日。在此之前,你须佯装不知,毕竟身在京城。但探地牢,最好放在寿宴之后。”
“为何?”
“徐奉御已被秘密关了三年,不差这一两日。眼下刘知府暴毙,钱书吏又失踪,形势不明,贸然行动,恐生变数。”
陆青枫点头。
只是想到钱有笙,他心中仍是一沉。此人消息竟比他还灵通,行事如此果决。想来,不是急着赶回江宁,便是卷了那几万两年敬银票自行潜逃了。
事态急转直下。
陆青枫当即修书,以信鸽发回江宁。他令胡成速携知府暴毙的勘验文书与卷宗副本,以向刑部呈报案情的名义,挑选赵骁等数名得力弟兄,火速入京。
如此,他们一行在京城逗留便有了正当缘由,行事也多几分倚仗。同时,他信中嘱咐沈安务必留守府衙,盯紧钱师爷等人的动向。
至于刘知府究竟死于谁手——是赤羽教为绝后患而灭口?还是另有势力搅局?陆青枫此刻毫无头绪。
覃先生倒是沉静,劝他百动不如一静,暂且观望。刘知府暴毙的消息,不日必将震动京城。
傍晚,三人在楼下用过饭。覃先生要带阿湛回道观,孩子却拧着身子不肯走,低头嗫嚅了半晌,小声嘟囔:“今晚…我想跟阿爹睡。”
陆青枫看他扭捏地扣着手掌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笑了笑:“好罢,今晚就住这儿。覃先生也留下,别回道观了。”说着让小二另开了间上房。
见时辰尚早,陆青枫想起还未曾带阿湛逛过京城。他从小在此地长大,知道京城的夜市别有一番热闹。
正阳门外大街的灯火,如一条淌金的河。
陆青枫俯身将阿湛抱起,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衣襟,他另一手虚拦在前,隔开人流。
覃先生落后两步,一身青衫,外罩浅色披风,在浮华灯影中,如静水孤松,自有一番清寂出尘的气度。
“阿爹,糖饼!”阿湛忽然往前探身。
陆青枫手臂一松,将他放下,顺指望去——油布篷下的铁锅滋滋作响,里面翻滚着金黄的炸糖饼。覃先生已递过几文钱,给阿湛买了两个。
他们随人流往前挪。绸缎庄檐下悬着一排羊皮灯笼,映得绫罗流光溢彩;隔壁摊主抖开一张皮子,高喊“诶,塞北来的雪狐皮,瞧瞧诶…”;更远处胡琴声咿呀,混着阵阵喝彩。
阿湛挤到撂地卖艺的人圈前,饼渣糊了满脸,眼睛却忙不过来,不时回头寻陆青枫的身影,神色忐忑又兴奋。瞥见对面竹扎的风车,便想凑过去;看见吹糖人的老翁,又挪不开脚。
陆青枫静静看着。救下阿湛这一年多来,他还是头一次见孩子如此开心,全然展露出孩童心性。
覃先生则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孩子身后,容他在人潮中小心翼翼地探险。
行至一处卖花灯的摊子前,陆青枫驻了足。他指向其中一盏红白绢面的鲤鱼灯,问道:“这个几文钱?”
“景肃……?”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温润之中带着迟疑。
陆青枫背脊微僵,缓缓回头。
灯火阑珊处,立着一人,身着雨过天青色直裰,外罩鸦青暗纹大氅,面容清俊,眼底灯影流转,讶然浮动。
“容川?”陆青枫愣了愣,脸上转而绽出明朗的笑, “你怎么在这儿?”
乔泗,字容川,陆青枫的总角兄弟。
“果然是你!”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又同时上前一步。乔泗的手抬起,似想像年少时那样揽住他肩膀,却又停住。陆青枫的手也下意识微抬。最终,两人只是在对方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这一下,是阔别多年的惊喜与乍然重逢的无措。
“你长高了也俊了。”乔泗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巡过,笑意漫开,却染着几分复杂,“方才在对面茶楼上,看着身影有些像……没想到,竟真的是你!何时回的京?”
“七八日了,出公差。”陆青枫笑着答道,喉间莫名有些发紧。
多年未见,乔泗周身已褪去少年跳脱,多了几分王府属官的沉稳与练达,唯眉眼间的温润依旧。
“你可真是……一走多年,杳无音信。”乔泗声音轻了下去,似叹似怨,“如今在何处听差?”
“江宁府。”
陆青枫话音刚落,此时一声清脆的“阿爹!”自身侧响起。阿湛举着啃了一半的糖人从人群钻出,扑向陆青枫抱住他的腿。覃先生从容走近,向乔泗微微颔首,便静立一旁。
乔泗目光落在阿湛脸上,又缓缓移向陆青枫,眼底那点微光静了静。 “这是……?”
“犬子。”陆青枫笑着将手落在阿湛发顶,“阿湛,见过乔伯伯。”
阿湛仰起脸,糖渍沾在嘴角,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乔伯伯好。”
“乖。”乔泗看着孩子,目光微动,略一沉吟,竟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过去,“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阿湛看向陆青枫,见他点点头,才双手接过,小声道:“谢谢乔伯伯。”
乔泗看着孩子默然片刻,唇角笑意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得体:“听说景肃多年前就卖了京里的宅子,此番入京,在何处落脚?”
“广源客栈。”
“城南那家?”乔泗问罢,目光不由转向覃先生——他发现此人气度清寂,在喧嚷夜市中,想忽视都难。“不知这位是?”
“抱歉,忘了介绍,覃先生,犬子西席。”陆青枫答得干脆。
乔泗拱手:“原来如此。幸会。”
覃先生默然还了一礼,并不多言。
…
夜风拂过,撩动灯穗。市声喧嚷,却仿佛在那一瞬褪远。两人相视,眼底俱是经年未见的感慨,与不知从何问起的微澜。
乔泗张了张嘴,终是咽下想说的话,瞥了眼茶楼方向:“今日还有几位朋友在楼上等,不便邀你们同往。景肃,等哪日有空我便去寻你,到时我们小酌几杯,好好叙叙。”
“好。” 陆青枫含笑点头。
“先走一步。”乔泗说罢,向二人拱手,又深深看了陆青枫一眼,随即转身没入人潮之中。
“阿爹。”见陆青枫还立在原地,阿湛扯了扯他袖子,陆青枫回过神来,弯身把鲤鱼灯笼递给孩子,“还想去哪儿玩?”
“起风了,回罢。”这时,覃先生在旁开口道。他解下自己的披风,递了过来。
陆青枫一怔,正要推辞,却见他目光似有深意。接过披上时,陆青枫回头一瞥——人群之中,乔泗也正回首望来。
灯火阑珊处,那道目光隔着喧嚷人潮,静静落了一瞬。
陆青枫收回视线,心头那点重逢的波澜,已被更深的思虑压下。
…
三人回到客栈已是深夜,覃先生被安排在隔壁客房。
陆青枫向店小二要了盆热水,细心为阿湛擦脸洗手,又将那双小脚放入盆中,轻轻揉搓。
洗罢,他把阿湛的脚放在自己膝上,用布巾仔细揩干水珠,这才抱他上床,替孩子脱下外衣。阿湛乖巧地缩进床榻里侧。
陆青枫就着阿湛用剩的温水草草洗漱,吹灯上榻。
“阿爹——”
“嗯。”陆青枫闭着眼,低声应着。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死了,不管阿湛了。”黑暗中,阿湛一边委屈地说着,一边像条小虫般慢慢拱进陆青枫怀里,脑袋枕上他肩头。
“……”
陆青枫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那细软的头发,“是人都会死。可阿湛若不好好长大,阿爹舍不得死,也不敢死。”
“可是……我前天梦到你死了!”
“梦是反的。”陆青枫轻笑,掌心轻拍孩子的胸口。
“不是反的!”阿湛急急反驳,声音里带了哭腔,“是真的,阿爹!梦里……有个大哥哥,他死了,被好多人围着,您看起来好难过,骑马冲过去想救他……然后、然后就有好多箭,像下雨一样,全都射向阿爹……呜……”他说不下去,小声抽噎起来,瘦小的肩膀在陆青枫怀里一耸一耸。
原来孩子这几日睡不安稳,是为这个。
陆青枫心头笑意褪去,泛起一阵酸楚。他怎会不知这孩子为何惧怕失去——自幼家门遭祸,两岁便随母亲颠沛流离,去年又眼睁睁看着生母受辱而死……这般遭遇,心中岂能不留下伤痕?
他轻叹一声,在黑暗中摸索着,用拇指拭去阿湛脸上的泪痕,温声哄道:“傻话。哪有什么大哥哥值得阿爹拼命?阿爹这条命,如今金贵着呢。若真到那一天,这世上能让我心甘情愿豁出性命的,怕也只有你这小哭包了。”说着,他轻拧了下那小巧的鼻子。
隔壁房中,覃先生坐在榻边,凝神听着那些低语,轻轻吹熄灯烛,和衣躺下。
黑暗里,又传来阿湛带着抽噎的嘟囔:“可是那晚我梦里……阿爹喊的不是阿湛。”
陆青枫声音里仍带着笑:“哦?那我喊的是谁?”
“锦、沅。”阿湛吐字清晰,又朝他怀里缩了缩。
话音落下,相邻两间房里,两人同时惊坐而起。
“你说什么?”陆青枫声音陡然绷紧。
“锦沅。”阿湛在黑暗中小声重复,“你很伤心……我看见那位大哥哥死了,阿爹哭了,然后你也死了。”
陆青枫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北崖子,糊弄我不成,又来唬弄小孩子。
先前他几乎信了那道人所说——覃先生是其师兄塑成的“灵躯”,不饮不食,不死不灭。可今日覃先生不仅吃了饭,还进了荤腥。
究竟谁在说谎,他愈发看不透了。
“傻小子,”他揉了揉阿湛细软的头发,“你知道锦沅是谁吗?那是前朝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论辈分,他若在世,你爹我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世叔祖’。你呀,得叫他‘太祖公’。”
他替阿湛掖好被角,轻拍他的背:“梦都是白日瞎想来的,快睡吧。阿爹明天去同覃先生说说,请他师父莫再讲前朝那些古怪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