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礼部右侍郎府邸。
陆青枫带着钱有笙三人,依礼单将江宁府的年敬送至府上。过程繁琐刻板,无非是门房通传、管事接待、呈上礼单、主家婉拒、再三恳请后方才“勉为其难”收下。
姜侍郎本人并未露面,只由一管家出面应酬,言谈间滴水不漏,只提“让刘大人费心”,绝口不提半句朝局。
钱有笙满脸堆笑,应对得宜。陆青枫则保持沉默,心思早已不在此处。他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牌冰冷的边缘。
贺千山、尚药局、无眼之鹤……还有裴十三那句沉甸甸的“皇权”,像一块块阴冷的巨石压在他心头。这热闹堂皇的送礼场面,此刻只让他觉得无比虚伪与疏离。
近午时分,几人方从侍郎府告辞出来。钱有笙显然对今日的“成果”颇为满意,搓着手道:“陆捕头,这处算是妥了。您看下午……”
“你们先回客栈,将今日之事具文记下,以备府尊查问。”陆青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另有私事要办。”
钱有笙眼神微动,终究没敢多问,只含糊地笑了笑,便带着李四孙旺走了。
午时,西市羊汤馆。
陆青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里面人很多,他便选了个僻静角落坐了。羊汤馆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正是密谈的好掩护。
韩韬准时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堂内,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先默不作声地各自要了汤饼,待伙计走远,韩韬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昨夜回去可还顺利?巡卫营搜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有人接应,甩掉了。”陆青枫简略道,“我昨晚回客栈路上,得到一情报,有人告诉我,徐奉御还活着。”
“哦?”韩韬一惊,“是谁告诉你的?”
“说来话长,此人是……”陆青枫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周围,“韩叔,现在不方便讲这个,等找个机会我再从头到尾讲你听。”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桌下亮了一瞬,“那人说徐奉御就关在侯府地牢里,这是他给我的,地牢外层机关锁的钥匙。”
韩韬瞳孔一缩,接过仔细看了看纹路,又递还回来,声音压得更低:“外层是机关,内层才是死锁。里面应该还有一道锁吧?”
“对,还有一道精钢锁。”陆青枫点头,“据说钥匙由那侯府管事陈望贴身保管,所以,我今日就是来找韩叔商议此事的。”
韩韬拧紧眉头道:“精钢锁又称百炼精钢九曲锁,铸造工艺非常复杂,钥匙必是特制,且多半只有一把,既由陈望贴身保管,想强取或盗出,难如登天。”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陆青枫盯着他。
韩韬用筷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羊汤,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锁是死物,既为人所造,便有迹可循。何况是百炼精钢锁,民间绝无可能私铸。依朝廷规制,非工部直属的兵仗局大匠亲手锻打不可。而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凡为宫廷、王府、公侯之家特制的紧要锁具,其锻造尺寸、锁芯机括图样,必在工部虞衡司留有副本存档,一为稽核工料,二为日后维修配钥留有依据。”
陆青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图样……在工部存档库里。”
“不错。”韩韬点头,“我今日当值,可在入夜后,设法进入虞衡司的档案房。但那地方夜间亦有吏员值守,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并誊绘出特定图样,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外边的动静,引开可能的注意。”
“需要我做什么?”
“今夜亥时,”韩韬用极低的声音,语速很快,“工部衙署东侧墙外,有一条专倒泔水的暗巷。你想办法在那里弄出点能脱身的乱子,吸引守卫注意。只需半柱香,我便能得手。”
“好。”陆青枫毫不犹豫,但眉头随即微皱。工部虞衡司紧邻刑部、兵部,街口对面就是睿王府,那一带兵多民少,寻常骚乱未必能引开核心守卫,闹大了又恐惊动禁卫军……要是有一两个可靠之人从旁策应就好了。
覃先生?他随即摇头,阿湛那边得有人照看。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韩叔,”他喝了口热汤,似不经意道,“跟你打听个人。乔泗……他还在睿王府么?”
韩韬筷子一顿,目光骤然锐利:“你打听他做甚?”
陆青枫被看得有些窘迫:“只是想到……他若还在,或许能帮上点忙。”
“帮忙?”韩韬脸色沉了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青枫,你离京多年,怎还不知深浅?乔泗当初对你做什么,你忘了?”
“当年我们少不更事,何况都喝醉了。”
“是你喝醉了,他可没喝醉!要不是被我撞见,他就把你……”见陆青枫脸色倏地通红,韩韬住了口,叹了口气,幽幽地道:“看来你爹那顿鞭子,还没把你揍醒。况且,他早已不是什么皇子伴读,他如今是睿王府的长史!”
“此人现在心机深重,是京城里最碰不得的人物之一!你想借他的力在王府眼皮底下生事?那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
见陆青枫还想开口,韩韬斩钉截铁道:“此事休要再提!今夜你也不必去,我自有办法拿到图样。你只管备足银两,子时去鬼市找墨三变。”
说罢,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推过去。
陆青枫一把推回:“银子我有。”他怀中虽不足百两,但前些年变卖祖产的积蓄,离京前分别存在了泰丰、裕源两家钱庄,在江宁也有分号可取用。
韩韬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坚持,只低声道:“万事小心。图样到手,老地方见。”
是夜。
工部东墙外的暗巷,准时响起了一阵喧哗和瓦罐破碎声,紧接着是短暂的惊呼和仿佛什么东西烧着的焦糊味。几条人影从巷口慌张跑出,很快引来了更夫和两名巡街兵卒的喝问与探查。
几乎在同一时刻,虞衡司档案房那扇通常紧锁的侧窗,被从内轻轻推开一条缝,旋即合拢。一切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巷口隐约传来的盘问声。
半个时辰后,陆青枫在约定的废桥洞下等着,韩韬的身影悄然出现。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一份墨迹犹新、绘于内造棉纸上的复杂图样塞进他手里。
图上线条精准,锁芯内部那“三窍九曲”的诡异结构清晰可辨。
“万事小心。”韩韬只留下这四个字,身影便再次没入夜色。
鬼市,千机阁。
南城旧窑区,在深夜仿佛活了过来。影影绰绰的灯火在残垣断壁间闪烁,人影如鬼魅般无声交易,无人高声,只有压低的絮语和金属、布帛摩擦的窸窣声。
陆青枫依着地址,很快找到了那家“千机阁”。门面窄小,檐下挂着一盏黄灯笼,门边确有一枚几乎与木头同色的缺角铜钱刻痕。
推门而入,里面比想象中深阔。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油脂和一种陈旧木材混合的气味。四壁挂满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与锁具半成品。柜台后,一个穿着深灰色旧袍、身材精瘦的中年人正就着灯烛,用镊子拨弄着一件极其精巧的金属机簧。他头也没抬:“客有何需?”
“配钥。”陆青枫将那份棉纸图样放在柜台上。
墨三变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他拿起图样,凑到灯下,只看了一眼,眉毛便微微挑起。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手指在图样上那些复杂的线条间缓缓移动,尤其是锁芯部分,反复审视。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陆青枫,“百炼精钢,九曲连环窍,锁喉封秘……工部兵仗局五年内出的活儿,不会超过三把。两把入了大内诏狱,这一把,”他指尖点了点图样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代表定制编号的花押,“竟落在了侯府。”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客官,配这钥匙,价钱好说。但我得多问一句:你费尽心机要开这锁,是想把里头关着的‘东西’放出来见见天日,还是……打算让某些秘密,永远也见不到天日?”
陆青枫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我只想开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墨三变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成。规矩是,定金一半,事成付清。明日此时,来取东西。”他接着把两指一竖,“二百两。”
陆青枫没有还价,将一百两银票放在柜上。这还是离开江宁时,胡成几个凑的盘缠,加上他自己的,大概有一百五十两。至于缺的那五十两,他打算明天去钱庄兑些花用。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墨三变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锁是好锁,图也是真图。不过,画这图样的匠人,当年留这图时,心思恐怕没全在锁上……”
陆青枫脚步一顿。
墨三变用指甲,在图样右下角一处极淡的、近乎墨渍的痕迹旁,轻轻刮了刮:“你看这痕迹,像不像……半片羽毛,或者,半个翅膀?画鹤不点睛,是怕它飞了,还是怕它……瞧见了不该瞧的?”
陆青枫背脊倏然绷紧!无眼之鹤!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沉声道:“多谢提点。”随即推门而出,融入了鬼市迷离的夜色之中。
手中仿制钥匙的冰冷触感尚未传来,但另一股寒意,已顺着墨三变那句意有所指的话,爬上了他的脊梁。
鹤鸣堂地牢里锁着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徐奉御。
时间,真的不多了。他抬眼望了望侯府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心中已然决断——必须尽快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