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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夜探

翌日清晨,京城街巷在早点摊的炊烟与市声中苏醒。

陆青枫洗漱完毕,推开房门,便见钱有笙在廊下探头探脑。对方瞧见他,立刻堆笑迎上:“陆捕头早,您夜里歇得可好?”

陆青枫嗯了一声,未多理会,径直下楼。

堂中已有不少客人,李四与孙旺占着一桌正吃包子,见他下来,点头算是招呼。陆青枫在邻桌坐下,钱有笙挨着落座,殷切道:“您用点什么?”

“随意。”

“好嘞。”钱有笙转头扬声道,“小二,三屉羊肉包子,两碗鸡丝馄饨!”

等食间隙,钱有笙凑近低声问:“陆捕头,今日先去哪处走动?”

陆青枫目光扫过食客,语声平静:“京中需打点的关节多,分头办事。你去军机处李尚书府上,带上李四。府尊交代,李大人雅好羊脂美玉,尤喜龙凤团茶。玉器往‘琅玕阁’,寻一尊一尺以上的极品玉观音,再配一对玉如意;茶叶去城南‘云腴茶庄’,独他家的龙凤团茶是贡余正品。备妥这三样便是,府尊吩咐不必吝惜银子。”他略顿,朝钱有笙伸手,“我与孙旺去吏部周侍郎处。”

钱有笙会意,忙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仔细数出六张递上:“这是三千两,您收好。”

陆青枫将银票纳入怀中。吃完早饭,四人便分作两拨,各自出门。

近午时分,陆青枫自周府出来,对随行的孙旺道:“我还有些私事,你先回客栈。”

“这……”

“怎么?”见孙旺面露犹豫,陆青枫眼神一凛,“本捕头去哪儿,需向你报备不成?”

“不敢不敢!”孙旺连忙摆手,干笑道,“小的只是问问,下午可还要去别处……”

“明日再说。”

“哎,那小的先回。”孙旺只得应下,转身往城南去。

陆青枫目送那身影消失,方转身朝内城方向行去。转过街角时,他眼风一扫,瞥见一个脑袋迅速缩回墙后。

他脚步未停,心下冷笑。窥伺也好,监视也罢,此刻他已无暇分神。他需要一个能暂歇的缝隙,一个可托付的支点。

他想到了韩韬。

父亲陆尚生前在神机营的旧部,现任军械监副使。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若在京城真遇了过不去的坎,便去寻你韩叔。他为人心正,念旧情,或能助你。倘若……到了性命攸关、走投无路的地步,就去东郊龙隐寺白塔,顶层北面第七块砖下,取一件信物。那是你祖父留下的,关联一段极深的渊源,或可于绝处换一线生机。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去取,亦不可与人言。”

那时陆青枫不过十四岁,只当是父亲随口嘱咐。如今想来,那是一位武将父亲,能为幼子留下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至于祖父究竟在塔中藏了什么,又关联着何等“渊源”,陆青枫从未深究,亦不愿深究。

在他心里,男儿立于世间,当凭自身手腕与脊梁闯荡。倚仗先人遗泽,尤其是这等神秘莫测、代价未明之物来换取苟活,非但折辱风骨,更可能引来无法掌控的洪流。

军械监衙门在皇城西侧的弓弦胡同。陆青枫在巷口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目光却始终锁着那扇黑漆衙门侧门——那是官吏出入的便道。

巳时三刻,侧门开了。几名着青色官服的吏员说笑着走出,最后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硬朗之气。虽已换上文官常服,但步伐间距、肩背挺直的姿态,仍透着一股武人的矫健。

虽多年未见,陆青枫一眼便认出,正是韩韬。

他放下茶钱,起身跟了上去。

韩韬未乘车,沿胡同南行,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门脸不大的羊肉馆子。似是熟客,掌柜笑迎:“韩大人,老位置?”

“照旧。”韩韬摆摆手,独自走向最里侧用屏风隔出的小间。

陆青枫待掌柜上完菜退出,才缓步走到屏风外,低声唤道:“韩叔。”

里头筷子落碗,清脆一响。

屏风被猛地拉开。韩韬瞪着他,如见鬼魅,三四息没说出话。最后他一把将陆青枫拽进隔间,迅速掩紧屏风,压着嗓子道:“青枫?!你……你怎会在京城?!”

“奉江宁府差遣,来为忠勇侯贺寿。”陆青枫平静道。

韩韬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他,眼神复杂:“你父亲若在世,断不会让你接这种差事。”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贺千山……非良善之辈。”

“我知道。”陆青枫直视他,“所以来寻您。”

“寻我也无用,有些浑水你蹚不得。”

“可我已经蹚进来了。”

军械监后院有座独立的小库房,存放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依旨特设的机密物料宗卷。凡涉及兵械、火药、矿冶及特殊贡品的朝廷采办与核销文书,无论出自工部、内府还是各地卫所,皆需在此留存一副本以备密查。钥匙归韩韬管。

戌时末,趁夜色渐深,韩韬领着陆青枫从库房侧墙一处坍塌的缺口钻了进去——那缺口平日里只用枯柴虚掩着。

“三年前所有经工部核转、涉及西域货商的案牍副件,都在这儿了。”

韩韬点燃一支牛油烛,昏黄光晕照亮一排排覆满尘灰的木架,“按旧例,副本满三年即焚。这些是压箱底的,再晚几日,便寻不着了。”

陆青枫拂开蛛网,手指沿着编号摸索。灰尘呛人,混合着陈年纸张与木头朽烂的气味。

“你要查李庆州的案子?”韩韬在他身后低声问。

陆青枫动作一顿。

“你父亲走后,我暗中留意过你。”韩韬叹道,“知道你去了江宁,跟了李庆州。他出事……我本想托人照应你,但那时我刚调任军械监,人微言轻,不敢妄动。”

“韩叔知道李叔的事?”陆青枫转头,烛光在他侧脸跳动。

韩韬沉默片刻:“知道些风声。李庆州当年查的香料案,水太深。西域商人萨比尔只是个壳,真正要害的,是他背后那条线——直通宫里尚药局。”

陆青枫呼吸一紧:“尚药局?”

“专司御药、贡材采买的衙门。”韩韬声音压得更低,“萨比尔生前,曾向尚药局一位姓徐的奉御,持续供过数批‘特殊菌料’。李庆州就是顺着这条线往下摸,才遭了祸。”

他走到最里侧木架,抽出一卷用黄绫捆扎的厚册:“这是尚药局那几年的采买录副册。徐奉御经手的条目,我私下都做了记号。”

陆青枫接过,就着烛火急速翻阅。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但在韩韬用朱砂圈点的条目旁,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字句:

“赤脉鬼笔·干燥菌伞二十斤,庆元十四年三月入库……”

“血纹肉芝孢子粉五匣,庆元十四年五月入库……”

“西域幻梦蕈提取液十瓶,庆元十四年八月入库……”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徐奉御的签押——徐璜。

而庆元十四年,正是李庆州案发之年。

“徐奉御现在何处?”陆青枫合上册子,指尖冰凉。

“死了。”韩韬道,“李庆州案发后不到一月,尚药局便报称徐奉御‘突发恶疾,暴毙身亡’。尸首当夜就送化人场烧了,没经仵作。”

“这么巧?”

“所以我说,这不是寻常案子。”韩韬眼神骤沉,“青枫,这潭水太浑。李庆州踩进去,没出来。你父亲当年……其实也摸到过边。”

陆青枫猛然抬头。

韩韬避开他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锡酒壶,壶身被磨得温润发亮,灌了一口,哑声道:“你父亲从北疆调回京师,在神机营任职,管的不只是火器,还经手一些特殊军资的押运。庆元五年,他曾押送一批特殊矿料去北疆,交接方是以前的旧部镇远军。回京后不久,他就被调离了要职,明升暗贬。”

“那批矿料……”

“我没见过清单。”韩韬摇头,“但你父亲私下跟我说过一句:‘那石头颜色暗红,沾手腥气,邪性得很。’后来……第二年他就……”

话未说尽,其意已明。

陆青枫父亲陆尚,次年死于一次醉酒坠马,难道并非意外?

烛火噼啪一跳。

库房死寂,陆青枫的拳头渐渐攥紧,指甲深掐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将采买册放回,继续搜寻。终于,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藤箱中,找到了标着“工部存录·江宁府庆元十四年重案关联文书”的字样。

箱未上锁。掀开盖子,霉味扑鼻。

最上面便是李庆州案的卷宗副本。纸张泛黄,墨迹却清晰如昨。陆青枫一页页翻过,证供、现场图描、仵作格目……与他在江宁所见无异。

直至最后几页附件。

那是几份未能归入正卷的零散记录:有狱卒口述,称李庆州临死前夜,曾在囚室地面用指甲反复刻画某个图案;有当晚值守医官的便笺,提到李庆州尸身脖颈处有“细若发丝的红痕,似活物钻入”;还有一张夹在极深处的、边缘已被虫蛀的纸片——

上面是李庆州自己的字迹,潦草狂乱,似在极度痛苦中挣扎写下:“萨比尔……菌入髓……徐奉御……侯府……隺”

“侯府……隺?”陆青枫盯着最末这个残缺的字,它看起来像是“鹤”字只写了左半边的“隺”,笔锋戛然而断,力透纸背。

他耳边仿佛响起陈管家昨日的话:“侯爷少年时,对令祖风骨威名,向来心向往之。”

向往?

他心底一片冰封。

“找到了?”韩韬凑近,瞥见纸片,脸色骤变,“这……这东西若当时呈上去,案子绝不可能那般草草了结!”

“所以它被‘遗漏’在此。”陆青枫小心翼翼将纸片收入怀中贴身内袋,继续翻检。

箱底还有几样物件:一枚边缘刻着波斯文的西域银币;一小包用油纸裹紧、已板结成块的暗红色粉末;以及……一张折叠整齐、巴掌大小的薄羊皮。

陆青枫展开羊皮。

上面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幅简图——赫然是京城地下部分水脉走向。其中一条支线末端,标着个小字:“鹤鸣堂·西”。

图上所标方位,恰在侯府西侧。结合那半字“隺”,陆青枫几乎可以肯定。

而图纸左下角,有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绘制的徽记:展翅欲翔的无眼之鹤。

“这是……”韩韬倒吸一口凉气。

陆青枫未语,迅速将羊皮收起。

就在他合上箱盖的刹那,库房深处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仿佛有人,轻轻踩碎了一片干透的落叶。

韩韬反应极快,瞬间吹熄蜡烛,将陆青枫猛地拽向身后。黑暗如潮水吞没一切,两人屏息,心跳如鼓。

再无第二声响动。

但陆青枫颈后寒毛直竖——一股冰冷、粘腻的视线,如蛇信般舔过他的皮肤。

良久,韩韬重新引燃火折,点亮蜡烛。库房空旷依旧,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不能留了。”韩韬嗓音发紧,“我送你走。”

两人刚出库房,迎面便见一小吏仓皇往这边跑,那人见是韩韬,急道:“韩大人!方才、方才巡夜的兄弟瞥见个黑影往库房这边蹿,护卫队正往这儿搜……”

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嘈杂人声与急促脚步声。

韩韬当机立断,将陆青枫向后一推:“从原路走,快!明日午时,西市羊汤馆见。”

陆青枫点头,转身就往侧墙缺口奔去。钻出墙外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韩韬正大声呵斥那小吏,将护卫队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

夜色如墨,陆青枫贴着墙根疾行。穿出两条暗巷后,他刚松了口气,肩头却突然被人从身后轻轻一拍。

他浑身汗毛倒竖,反手拔刀的同时旋身——

刀锋停在了半空。

裴十三站在他身后三尺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布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这次他没戴面具,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眼角带疤的脸。

“徐奉御没死。”裴十三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砾磨地,“人在侯府鹤鸣堂地牢。那地下有两个通道,靠西最里间,铁门刻着狴犴纹。”

陆青枫死死盯着他:“你怎知我在查这个?”

“这些天我一直跟着你。”裴十三答得坦然,“从长云观到军械监。”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令牌,比之前那块颜色更深,纹路更繁复,随手抛给陆青枫;“这个能开地牢外层的机关锁。内层还有一道精钢锁,钥匙被陈望贴身收着,我无从下手。”

“谁是陈望?”陆青枫接住令牌,触手冰凉沉实。

“就是侯府管家。”

“为什么帮我?”

“李庆州对我有恩。不过,也不全是为此,我自有打算。”裴十三转身,似要离开,又停住脚步,侧过半边脸,“陆青枫,你父亲、你师父、你如今查的案子……背后都是同一张网。贺千山不是终点,他只是露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水下还有什么?”

裴十三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皇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抽身,或可活命。”

说完,他身影如鬼魅般没入巷子深处,再不见踪迹。

陆青枫握着那枚玄铁令牌,站在十月寒凉的夜风里。他不知道裴十三那句“自有打算”究竟何指,但此刻,掌中令牌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那不再是金属的重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窒息的东西——仿佛托着一整座即将倾塌的王朝。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侯府的方向,随即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

同一时刻,长云观东厢。

阿湛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他梦见地底深处有无数红眼睛睁开,密密麻麻,像腐烂的星河。而那些眼睛注视的方向,正是京城正中,那片巍峨的宫宇。

床边,覃先生静静坐着,手中摩挲着那枚暗红色的赤瑕碎片。碎片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内里仿佛有血液在缓慢流动。

他听见阿湛惊醒的动静,却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窗外那一钩残月,轻声自语: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