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后,钱有笙便提议四人晚上找家酒楼吃酒,既是犒劳一路入京的奔波辛苦,也顺便寻个松快。
陆青枫以身体乏累为由推辞不去。他们此番入京正值年底,除了给贺千山送寿礼,更需打点内阁、吏部等各处关节——刘知府特意交代过,务必处处周全。何况他还有更隐蔽的事要办。至于钱有笙口中的“松快”,无非是去勾栏寻乐,他并无兴趣。
他对钱有笙道:“今日侯府领的赏,你们三个自行花用,不必算上我。”
“哎,那小的几个……就出去散散心了。”钱有笙笑眯眯应了,随即带着孙旺、李四出了门。
……
入夜,钱有笙未归,倒是衙役孙旺带着几分醉意晃了回来。此人平日沉默寡言,敲开陆青枫房门,捎来一只烧鸡、半斤卤牛肉和一坛酒,说了句“钱书吏今夜不回,让我回来看行李”,便再无他话。
陆青枫“唔”了一声,心下明镜似的:什么看行李,无非是让孙旺回来盯着自己。打点各处的年礼孝敬都是银票,由钱有笙贴身收着,客栈里本无值得看守之物。
关上门,他草草吃了几口,便吹灯上床,合衣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直到隔壁传来断断续续的鼾声,他才悄然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双眼。轻轻推门,瞥向隔壁漆黑屋内——孙旺应是睡熟了。
陆青枫未走正门,推开侧窗,悄无声息翻入后街小巷。落地时肋下旧伤被牵得一痛,他咬牙稳下身形,随即贴紧墙根阴影,疾行而去。
白日里陈管家那句“苍崖子已于四十余年前亡故”,像根烧红的铁钎,反复烙在他心里。真相未明,敌友莫辨,直接去找覃先生对质,未免太过鲁莽。
若此言为真,覃先生口中的“师父召见”便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可这一路行来,覃先生对阿湛的悉心教导、数次救命之恩、面对赤羽教时毫不作伪的凛然……桩桩件件,又岂是“欺骗”二字能轻易抹杀?
夜风卷起街角枯叶,打着旋儿扑在脸上。陆青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疑虑。
——无论如何,他要亲眼看看。
…
夜色如墨,京城长云观隐在城西一片古柏松林后。
道观不大,三进院落,此时门庭寂寂。门前两盏褪色的黄灯笼在风里摇晃,映出斑驳木门上“清修之地”四个模糊刻字。
陆青枫绕至一侧,寻了处墙皮剥落处,手指抠进砖缝,借力翻上墙头。
院内一片死寂。
正殿黑黢黢的,唯香炉中几点残香明灭不定。殿前小院歪着数棵云松,东西侧各有配殿,一道拐弯的回廊将前后院落相连。后院有好几间厢房,那些应是客舍,但陆青枫不知具体哪间是覃先生住处。
夜色已深,约莫亥时 。唯西边两间厢房,窗纸还透出豆大一点昏黄光晕…… 院中空无一人,只闻穿堂风过,卷动落叶的沙沙声。
陆青枫屏息凝神,伏在屋脊阴影中观察片刻。随即如一片落叶飘下,足尖点地无声,几步便贴到那亮灯第一间厢房的窗根下。
纸窗糊得严实,却有一角破损。陆青枫侧目望去——
灯下有一男子握卷夜读,看形容打扮,像是借宿的贫寒士子。
他又无声无息地挪到另一间窗下,再探眼;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床榻里侧蜷着个孩子像是阿湛,因为那被褥上盖着件半旧的小斗篷,正是他在船上亲手缝制的。
此时阿湛面朝里,呼吸平稳,睡得正沉。床沿边放着一双小布鞋,鞋底沾着些许湿泥。
覃先生不在。
陆青枫眉头微锁,把窗户稍稍推开了些,目光扫向房间窗台边唯一一张木桌。
桌上摊着几卷书册、一方砚台、一支细毫笔。最显眼的是一幅摊开的草图,墨迹未干,绘的似是京城地下纵横交错的水脉走向,几条主干道旁标注着小字,字迹清峻工整,正是覃先生手笔。
草图旁,搁着几本蓝皮线装古籍。陆青枫屏息,指尖极轻地捻起最上一本无字封皮的书册,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与室内逸出的昏黄,凝目细看。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那字迹——
他瞳孔骤然收缩。
清瘦、内敛,起笔带锋,收笔却习惯性回勾。这字,他曾在李云生手札的边角注释里见过!
那一夜,抱月斋书房昏灯下,他翻看李云生研究菌蕈与登仙散的手记,有几处疑难处,便有这样清瘦的字迹补注。当时只道是李云生自己随笔,如今两相对照,笔锋走势、用墨浓淡,分明同出一源!
李云生……覃先生…… 难道……
陆青枫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吱呀——”
极轻微的门轴转动声自身后响起。
陆青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按上刀柄,却听一道苍老温厚的声音,仿佛贴着耳根般从院门方向传来:
“善信深夜来访,不进屋喝杯清茶么?”
他缓缓转身。
月光从云隙漏下几缕,照亮偏院侧门处立着的一道身影。青布道袍,白发用木簪绾起,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颌下三缕长须已见花白。道人立在阴影交界处,身形飘忽,竟似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最令陆青枫心惊的是,以他多年缉捕练就的耳力,竟未听到此人半点脚步声。
“贫道北崖子。”道人微微一笑,袖袍轻拂,做了个“请”的手势,“陆捕头既已到此,何不入内一叙?”
陆青枫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道人空荡荡的袖口——那里并无手臂,只虚虚垂着。他沉声道:“道长认得我?”
“白日里听人提起过,江宁来的陆捕头,年少有为。”北崖子转身往正殿侧一间小室走去,步伐轻缓,“况且,你身上沾着菌冢的气息,还有我那不成器的师侄特意留下的印记,贫道想不认出也难。”
师侄?
陆青枫眉头一跳,跟上几步:“道长说的师侄,可是覃……”
“他自称‘覃晏’,是么?”
陆青枫脚步一驻,“不,覃先生并未告知其名。”
“唔。”北崖子莞尔一笑,推开侧室木门。室内仅一榻一几,墙上挂着一幅题为《青萍问道图》的古画。
画中一道人飘渺如谪仙,素袍广袖,侧身立于云雾缭绕的孤峰之巅;崖畔几丛仙草状若青萍,于风中微曳。道人似在遥望茫茫凡尘,又似凝神于眼前草木,而草木下面的石岩空隙里,匍匐着一只墨麒麟。
古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古朴小篆题款:苍崖子窥真。
“请坐。”北崖子稍一颔首,示意陆青枫在蒲团落坐,自己于对面盘膝,“覃晏是我师兄俗名。而那孩子,并非活人。”
“什么?”陆青枫脱口而出。
北崖子垂目,袖中探出左手——那是一只枯瘦如柴、指甲泛青的手,指节处有细微如树皮的纹路。
他用这只手提起几上用小火煨着的陶壶,斟了两杯清茶,推一杯至陆青枫面前。
“四十三年又七个月前,我师兄苍崖子自知大限将至,于菇山深处寻得一株千年‘通灵木芝’。”北崖子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久远往事,“他以毕生修为点化芝灵,取地脉精粹、古菌元胎为骨血,以自身一缕执念为引,塑成一具‘灵躯’。此躯不死不灭,不食不饮,唯承继师兄遗志而生。”
陆青枫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脑中一片混乱。
不死不灭……灵躯……
“师兄道法通玄,一生恪守天道,坚信万物运行皆有定则。他生前穷尽心力推演天机,终窥见一线未来:百年之后,上古邪神‘赤瑕’必将自沉眠中苏醒。其神魂若堕入轮回,必将引动地脉核心崩坏,届时,人间浩劫,恐难避免。”
北崖子继续道,“故而他留下这具灵躯,命其潜伏人间,监视地脉异动,收集赤羽教罪证,寻机彻底封禁古神,守护人间正道。这,便是覃的由来。”
“那为何……”陆青枫喉头发干,“为何覃先生说是奉您之召进京?还称您为师父?”
北崖子闻言,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师父’?嗯……若以授业论,也算罢。”
北崖子道,“我曾授他一些岐黄之术。这具灵躯的核心,终究是一缕‘执念’。执念会随着岁月侵蚀、沾染世事而渐变。只是覃这些年行走人间,见惯生死离合,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纯粹的‘监视者’。他有了自己的判断,甚至……有了私心。”
他抬眼看向陆青枫,目光深如古井:“陆捕头可知,赤瑕之心的碎片,若经特殊祭炼,可成‘夺舍’之媒?”
陆青枫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覃先生私藏的那枚暗红晶石,好几回,他瞥见覃先生悄悄把晶石握在手中端详出神。
“覃从赤焰谷带回碎片,并非全为研究对抗之法。”北崖子声音转冷,“灵躯终究是‘物’,纵有灵智,亦受本体材质所限。千年木芝虽好,却难承地脉暴烈之力。而赤瑕之心,乃上古神祇粹灵所化,若能炼化入体……”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届时,他究竟是‘阻止赤瑕’的灵躯,还是‘成为古神’的容器,便难说了。”
窗外夜风骤急,刮得窗棂咯咯作响。
陆青枫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杯内水面微颤。
“道长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带着那孩子。”北崖子看向厢房方向,眼中流露出复杂神色,“他并非萧氏血脉,其根源……实为前朝四公子之首,锦沅的一缕残魂所系。”
“什么?!”陆青枫浑身一震,手中茶杯几欲脱手,猛地抬眼盯住北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既为陆衡之孙,当听过‘陆家枪,锦郎弓’之说。世人皆道二人齐名,却不知,锦沅公子天纵之资,勇力冠绝当代,已非凡俗武夫可比。”
北崖子语声沉缓,似在追忆一段湮没的传奇,“昔年北境之战,传闻锦沅为国捐躯,实则……他是遭了至亲至信之人的算计,身中奇毒‘彼岸灰’,又被一枪贯胸,方含恨陨落。”
陆青枫只觉耳中嗡鸣,思绪纷乱如麻。前朝旧事、残魂之说,于他而言太过缥缈荒诞,一时难以索解,亦不愿深究。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将话题拽回眼前最紧要之处:“敢问道长,即便阿湛是锦沅残魂所系,为何会托生于萧氏后人?锦家难道没有自己的血脉后裔?”
“天机之事,岂非我等凡人能度?”北崖子淡然一笑,缓声道:“贫道唯一能推测的,是这孩子与地脉或有古老盟契,乃天生的‘通灵钥’。赤羽教欲以他为媒,撬动赤瑕封印。而覃……或许亦想借他之力,完成某些‘蜕变’。”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陆青枫:“陆捕头,人心尚且难测,何况一具承载执念的灵躯?世事无常,因果纠缠,俱有缘法。你信他救命之恩、护幼之义,可曾想过,这一切或许皆是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铺的路?”
陆青枫听得云山雾罩,稍许,便问: “那阿湛现在安全么?”
“暂时安全。”北崖子淡淡道,“覃尚需他‘共鸣’地脉,以定位赤瑕封印的确切节点。在此之前,他会护那孩子周全。”
但之后……他没有说下去。
陆青枫缓缓放下茶杯,起身抱拳:“多谢道长坦言。今夜之事,陆某需时间思量。”
北崖子侧身让路:“陆捕头慢走。只是切记——莫要将贫道所言尽信,亦莫要将覃所言尽疑。这世间真假,往往只在人心一念间。”
陆青枫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依旧寂静。他最后望了一眼阿湛窗纸上的昏黄灯影,咬牙翻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小室内,北崖子仍立窗边。
许久,他袖中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尖一缕极淡的青气飘出,在空气中凝成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符文,又倏然消散。
“陆兄啊陆兄……”他对着墙上那幅《青萍问道图》,低声喃喃,“信则不疑,疑则无信。”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如烟似雾,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唯余空荡荡的蒲团,与两杯凉透的清茶。
陆青枫回到客栈时,已近四更。
他悄无声息翻进后窗,刚落地,便听隔壁房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翻身的床板轻响。
他脚步微顿,侧耳凝神片刻,隔壁再无动静。
陆青枫不再迟疑,迅速换下夜行衣,和衣躺下。黑暗中,北崖子的话语与那张神秘草图,在他脑中反复纠缠,难辨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