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隆昌号的车马准时候在客栈门前。
两辆骡车,一辆载寿礼与钱有笙等三人,另一辆坐着陆青枫、阿湛与覃先生。车夫皆精悍寡言,眼神锐利,是常年走南闯北的人物。
车马驶上官道,直向京城。道路愈见开阔平整,往来车驾规制渐高,华盖络绎不绝,气象森严。
约莫一个时辰,巍峨城墙赫然矗立眼前。晨曦为城楼镶上金边,十月的风已带清冽寒意。巨大的城门吞吐着稠密人流车马,喧嚣与尘土扑面而来。
京城——大启王朝的心脏,权力与**交织的迷宫。
陆青枫挑开车帘,望向那幽深的门洞,眼神复杂。他在这里长到十六岁,熟悉它棋盘般的街巷,更深知它锦绣下的森严与冷酷。
车马随人流缓缓挪至城门前。守门兵丁披甲执锐,盘查甚严。
钱有笙堆笑上前,将江宁府公文、路引等双手奉上,低声说着“辛苦军爷”、“奉江宁府之命为侯爷贺寿”等话。
领头的军官仔细验看文书,抬眼扫过骡车,目光落在阿湛兜帽下半掩的小脸上:“这孩子是?”
“舍侄。”陆青枫抬手,将兜帽轻轻往后一拨,露出阿湛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面布满细密红点,“近日染了风疹,特带进京求医。”
钱有笙目光微闪。他记得昨日这孩子还好端端的,怎一夜之间……但见陆青枫神色坦然,为顺利入城,便也不多话。
阿湛半倚在陆青枫怀里,屏着呼吸。那脸上“红疹”,是今早陆青枫用朱砂混了姜汁临时点画的。
军官瞥了一眼,见孩子确是病容恹恹,且红疹明显,便嫌恶地挥挥手:“走吧,快走。”
入城后,陆青枫一行在城南的广源客栈落脚,依旧要了两间上房。
结清车钱,覃先生另雇了一辆青蓬小车,准备带阿湛去外城西侧的长云观借宿,言道师父应在此处挂单。
“也好。”陆青枫点头,稍一拱手,“有劳先生费心照料。”
长云观他少时去过几次,环境清幽,常有文人雅士或清贫旅人借宿,挂单的道士也不少。
他蹲下身,替阿湛整了整兜帽,细细交代:“阿爹要办差事,过几日忙完便去寻你。”说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他感觉到斗篷下微微的颤抖,望见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心下轻叹,“乖,听先生的话。”
覃先生提起阿湛的小包袱,抱他上车,车轮辘辘,向西驶去。
陆青枫站在原地目送片刻,直到钱有笙凑过来:“陆捕头,咱们何时去侯府递拜帖?”
“明日。”陆青枫转身进店,“今日先休整。”
…
忠勇侯府的朱漆大门比江宁府衙还高出一截,铜钉在初冬阳光下泛着冷光,石狮睥睨街面,威仪迫人。
陆青枫递上拜帖与礼单。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色平淡,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江宁府来的?候着。”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钱有笙在阶下焦躁踱步,陆青枫却静立如松。他清楚,即便得见,顶多也只能见到侯府管事。像他这等无品级的衙差,在京中贵胄家奴眼里,恐与门房仆役并无二致。
他目光漫然扫过府前细节——青石阶磨得发亮,显是常有人行;围墙极高,墙头却异常洁净,定是时时清扫;更值得注意的是,每隔一刻,便有一队护卫自侧门转出,沿墙巡视。步履齐整,目光精悍,皆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又一刻钟,门再度开启。出来的已非门房,是个五十余岁、着藏青绸袍的管家,自称姓陈,面容清癯,眼神锐如刀锋。
“陆青枫陆捕头?幸会。”二人见礼。管家拱手,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疏淡,“侯爷近日微恙,不便见客。礼单已呈览,侯爷命老朽代为收下,并谢过刘知府美意。”
陆青枫躬身:“有劳陈管事。”
“请。”
穿过三重仪门,侯府规制渐次展开。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错落。
陆青枫却注意到,那些假山石料色泽暗沉,隐隐透出暗红纹路——与菇山岭矿石极为相似。经过一处月洞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门楣雕刻,心下蓦然一凛。
那是一只展翅欲翔的鹤。奇异的是,鹤首之上,竟未雕眼睛。
无眼之鹤……
密信中的“鹤公”,莫非真是忠勇侯贺千山?若如此,刘知府知悉多少?将他遣来京城献礼,究竟是何用意?
思绪纷乱间,陆青枫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陈管家将他引至偏厅。厅内陈设古朴,紫檀木桌椅,墙上悬着几幅前朝山水。
“礼单所列,可都齐备?”陈管家落座,示意上茶。
“齐了,请您过目。”陆青枫示意钱有笙开箱。
陈管家随手翻了翻礼单,便命人抬走,又打发钱有笙等人去账房领赏。
待旁人退去,他捻须道:“老朽听闻,陆捕头在江宁专司刑案,颇有些手段?”
“管事过誉。”陆青枫拱手,心下警觉——自己不过江宁一捕快,此人从何听闻?
“可曾见过什么稀奇案子?”陈管家掀开茶盖,热气袅袅,“侯爷好听奇闻异事,若有有趣的,老朽回头说与侯爷解闷。”
陆青枫面色淡然:“托朝廷与府尊洪福,江宁地面尚算太平。卑职所经多是民间纠纷、盗窃斗殴之案,恐难入侯爷清听。倒是去年冬月,城北有户人家闹黄大仙,最后发现是邻人装神弄鬼,强占院墙地界,虽滑稽,也算一桩趣闻。”
“哦?”陈管家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说来,近几月京城倒不太平。好几处勋贵府邸,连侯爷府上,库房都遭了窃。”
“失窃?”陆青枫放下茶盏,“不知侯府所失何物?”
“几幅字画罢了,不值什么。”陈管家蹙眉,“但丢得蹊跷。府中日夜有兵巡守,库房门窗完好,那两幅画却似生了腿,不翼而飞。”
“敢问……是何字画?”
“说与你听也无妨。一幅是前朝苍崖子真迹,《栖霞山云海图》;另一幅……老朽记不甚清,总是名家手笔。”
苍崖子?!
陆青枫心头剧震。
——那不正是覃先生口中的恩师?
可他从未听先生提过,《栖霞山云海图》竟是其师真迹!当初柳慕白案中,那幅以人皮绘就的《烟雨栖霞图》……他一直以为是柳慕白临死疯魔之作,岂料竟是摹本!而真迹,竟如此诡异地出现在侯府失窃清单上,更与覃先生师门死死纠缠。
若陈管家所言属实,“鹤公”或许另有其人,自己先前推断,岂非南辕北辙?
他强抑心绪,垂眼道:“卑职孤陋寡闻,未曾听过什么苍崖子,不知此人是……”
“是位道人,生前擅绘名山大川,笔力写实,几可乱真。”
陆青枫指尖一颤,盏中茶水险些泼出。他强自定神:“这位高人……已故?”
“你不知?”陈管家似有些意外,瞥他一眼,捻须道,“陆捕头年岁尚轻,不知也常理。此人前朝名声不显,又是方外之士,亡故四十余年,知者寥寥。”
“四十余年?”陆青枫蹙眉,“管事如何知晓这般清楚?”
“老朽不才,彼时方十几岁。”陈管家将茶盖半扣盏沿,目光投向窗外,缓声道:“四十多年前,我随侍侯爷身边做伴当。那时我们爷还只个青涩书生,赴京赶考时偶遇此人,结下一段缘分。谁知几年后便听闻他的死讯,侯爷曾亲自去吊唁。”
陆青枫越听越惊,越听心越凉……不由想起入京前覃先生那番话:
“家师北崖子前日传信,云游途中将往京城故友处小住,师命召我前去拜见。”
“北崖子?”“先生恩师……不是叫苍崖子么?”
“不错。‘苍崖子’是家师早年在山中所用道号。后来云游四方,随性起了‘北崖散人’之别号。名号虽异,实为一人。”
陆青枫只觉万蚁噬心。他从来看不透覃先生,亦不了解他。可他从未想过——覃先生会骗他!
他脑海倏尔浮现那张清俊疏淡、看上去至多二十七八的出尘面容…
如果覃先生没骗他,那苍崖子既已亡故四十余年,如何收其为徒?那召他进京的“北崖子”又是谁?
陆青枫面色苍白,如坐针毡。陈管事却似浑然未觉,缓声道:
“陆捕头可知,老朽为何听说过你?”
陆青枫茫然摇头。
“令尊陆尚,生前与我家侯爷有几分香火情。彼时你年岁尚幼,或不知此事。令祖陆衡公,乃前朝四公子之一,侯爷少年时,对令祖风骨威名,向来心向往之。”
“卑职祖父在卑职出生前便已故去。”
“不错。”陈管家轻叹,“陆将军身故时,令尊尚未婚配,此节老朽亦有耳闻。想那前朝四公子,除萧侯寿泽稍长,其余三位……皆英年折戟,星陨秋霜,令人扼腕。”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陆青枫身上停留一瞬,语气缓和了些许:“侯爷常言,昔日四公子风采,令人追慕。如今见陆捕头英气内蕴,沉稳干练,颇具祖上遗风,想必侯爷见了,也会倍感欣慰。”
陆青枫默然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这句突如其来的“嘉许”非但没让他放松,反而令心弦绷得更紧。他此刻无暇感慨先人,更觉此话背后意味深沉。
见陈管家话音落下端起了茶碗,当即会意起身,深施一礼:
“陈管事过誉,卑职愧不敢当。今日得蒙赐见,已是荣幸。卑职不敢再多叨扰,就此告退。”
陈管家略一颔首,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接着道:“本月廿三是侯爷六十寿诞,陆捕头既代表江宁府献了贺礼,届时若未离京,便过府来凑凑热闹,吃杯寿酒。我们侯爷念旧,对故人之后,总会照拂一二。”
“多谢侯爷,谢陈管事。”陆青枫再次恭谨拱手,既未答应也未拒绝,毕竟离廿三还有十来日。
走出侯府,陆青枫心事重重登上马车,钱有笙与两名衙役随后钻入。
钱有笙长舒一口气,拭着额汗感慨:“这侯府的气派……啧啧,比咱们府衙威严十倍不止。方才在账房领赏,那规矩森严得,唉……”
陆青枫未搭腔。马车驶动前,他挑帘回望。
朱漆大门正缓缓闭合。透过渐窄的门缝,只见陈管家的身影静立深庭,远远望向这边,目光似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