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第九日,午后,前方水天交接处,出现了大片灰蒙蒙的屋舍轮廓与如林桅杆。空气里的河水腥气中,开始混杂更为复杂的味道——柴烟、尘土、粪便、以及无数人畜聚集特有的浑浊气息。
通州码头到了。
这里是漕运北端的咽喉,南来北往的货与人都在此交汇。船挤着船,号子声震得耳膜发麻,牙行的吆喝混着衙役的呵斥,乱得让人头晕。
客船跟着引路的小舟,好不容易寻了个空隙靠岸。船身尚未停稳,钱有笙便已迫不及待地挤到船舷边,伸长了脖子张望,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焦急。
“可算到了!”他搓着手回头,“陆捕头,得换车马了。寿礼要仔细验过才好装车,这码头人多手杂,您看……”
“你去寻个可靠的车行,定好脚力,明早出发。”陆青枫吩咐,“孙旺、李四留下,同我一起看顾寿礼,先卸船存到客栈去。”
“是是!”钱有笙应得爽利,转身扎进人堆里,那熟门熟路的背影转眼就看不见了。
陆青枫对留下的两人道:“把箱子都抬下去,仔细些。”
孙旺、李四应声动手。贴着封条的礼箱颇沉,二人抬着却不见吃力。
陆青枫冷眼看着——这两人是钱师爷新招的衙役,却能跟来这趟要紧差事,绝不是寻常角色。
他拿过那件自己改缝的小斗篷给阿湛穿上。兜帽一落,正好把孩子的脸遮去大半。
三人最后下船。
没在喧闹处多留,陆青枫让孙旺就近雇了辆车,装好箱笼,直奔离码头稍远、市面清净些的街巷,找了间门面齐整的客栈。
一行人进去,掌柜的问是住店还是打尖。陆青枫说住店,正待安排,却遇上了一桩麻烦——那掌柜的看他们带着孩子,便非让他们出示文引和小孩的黄册。
陆青枫还未答话,那衙役李四在旁倒先不耐了,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瞎了眼!爷们是江宁府的公人,你也敢拦?”
陆青枫抬手按住他手腕:“松手。”
李四悻悻撤了手。
覃先生在旁温声问:“如今天下太平,怎么查得这样严?”
掌柜整了整衣襟,苦笑道:“几位有所不知。近年来京畿州县接连出了好些小孩失踪的案子,官府明文规定,凡带着孩子的行旅,都得验文书备查。客官若有黄册,文引稍后补看也行。”
陆青枫从怀里取出伪造的黄册递过去——自去年救下阿湛,他就悄悄备好了这东西,连府衙的印信都仿得真切。
掌柜验过,神色缓和许多,连声道歉。
陆青枫要了两间上房。
寿礼箱笼存在一间,由孙李二人守着;他与阿湛、覃先生则同住另一间。
安顿好,日头已经西斜,钱有笙还没回来。
陆青枫推开临街的窗。通州城说不上繁华,却有种粗粝的生气。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发亮,南北口音的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远天暮色沉沉,京城的轮廓像头趴着的巨兽,默然压在天边。
“阿爹,”阿湛挨到窗边,声音细细的,“这里……人真多。”他望着京城方向,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不安,又像在分辨什么。
“怕么?”陆青枫问。
阿湛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乱……气味也乱。”他顿了顿,“和江宁不一样。江宁的水气是活的,这里的……闷闷的,沉在地下。”
覃先生走了过来,也望向京城方向,闻言道:“京城乃皇气汇聚之地,亦是千万生灵杂处之所。人气、物气、乃至地底千百年积累的种种气息交织混杂,对于灵觉敏锐的人,确实如同身处迷雾喧嚷的市集,一时难以分辨。你需要时间适应。”
“先生能分辨?”陆青枫侧目。
“略能感知其大势。”覃先生语气平淡,“譬如这通州,漕运之气如血脉奔流,急躁而略显虚浮;而那边,”他指向京城,“气息则沉凝厚重得多,只是内里……似有几处不协的涡流。”
不协的涡流?陆青枫想起李庆州案、赤羽教、还有那神秘的“鹤公”。
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钱有笙推门进来,额上带汗,脸上却堆着笑:“陆捕头,都办妥了!车行找的是‘隆昌号’,老字号,信用好,明儿一早车马准时到客栈门口。就是价钱比预想贵了些,京城脚下,什么都金贵……”他絮絮叨叨说着,眼神却飘向堆放寿礼的房间方向。
“辛苦了。”陆青枫截住他的话头,“既然妥了,钱书吏早些歇着吧。”
“是是。”钱有笙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陆青枫对覃先生低声道:“他身上有酒味,眼神却清亮,脚步也稳,不像是谈价钱耗了这么久。”
覃先生微微颔首:“去见人了。或是交接,或是报信。”
陆青枫沉默。别人的地界,明里暗里的眼睛都盯着,往后每一步都得踏在冰上走。
“明天进城后,先生有什么打算?”
“先寻个落脚处,再去拜见家师。”覃先生道,“陆捕头若暂时不需要我跟着,我可以带阿湛同住。你公干在身,进出侯府衙门带着孩子,总归不便。”
这考虑周详。陆青枫暗想此番进京本就吉凶难料,贺寿这差事表面光鲜内里藏刀,阿湛跟着确实扎眼。
“只是劳烦先生了。”
“不妨事。”覃先生看向正默默摆弄茶盏的阿湛,“我也需借他的灵觉,印证京城地气的感应。”
话音刚落,楼下堂食处突然喧哗起来。杯盘碎裂声混着叫骂,像是有客人争执。
陆青枫本不想理会,却听见一个耳熟的江宁口音嚷道:“……爷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你这兑了水的酸酒也敢漫天要价?找打!”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着辩解:“客官息怒!酒的确是烈酒,许是您喝得急了……”
陆青枫心中一动,推开门缝看去。
堂中桌旁,一个穿宝蓝绸衫、戴**巾、留两撇鼠须的干瘦老者正拍桌子骂着,脚下碎瓷片狼藉。旁边站着个愁眉苦脸的伙计。老者骂骂咧咧,举止油滑市侩,那精神头全然不像五六十岁的人。
陆青枫一眼认出——这正是江宁西城暗巷里,那间香烛铺的掌柜!
他怎么会在这里?偏偏又住同一间客栈?
是巧合,还是……
陆青枫轻轻掩上门,面色沉了下来。
“旧识?”覃先生察觉他神色不对。
“江宁的一个街坊。”陆青枫没细说,“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
覃先生眸光微闪,没再问,只道:“通州码头,三教九流汇聚,遇上街邻也不稀奇。只是……”
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这时候,这地方,遇上这么个“故人”,恐怕不是偶然。
楼下的喧闹很快被掌柜平息了。干瘦老者骂咧咧地回了房,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青枫踱回窗边。夜色已浓,通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和远处京城那片璀璨却遥不可及的光晕连成一片。
“先生,”他忽然开口,“如果赤羽教的触角真的伸进了京城,甚至宫里,他们最想从这次‘贺寿’里得到什么?或者说……最怕我发现什么?”
覃先生沉吟片刻:“寿礼不过是金银珠玉,要不了命。他们怕的,应该是你借着贺寿的名头,去接触某些人,或者……做某些事。”他看着陆青枫,“比如,翻那些被封存的卷宗,找那些被警告闭嘴的故人。”
陆青枫垂下眼帘,五指慢慢收拢。
糖婆婆的死,是赤羽教的警告。
府尊支他进京,是调虎离山;派钱有笙跟着,是钱师爷想掌控行踪。
如果这些还不够……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
他甚至生出一丝悔意——不该带阿湛进京涉险。
阿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拉住他的手。孩子的手很小,有点凉。
“阿爹,”他仰起脸,黑眼睛在昏黄的烛光里清澈见底,“明天,我跟你一起。”
陆青枫心头一涩,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你先跟着覃先生呆几天。阿爹办完事,就去找你们。”
阿湛默默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片刻后,乖巧地点点头。
窗外,通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低垂的云层被地面灯火映成暗橘色,沉甸甸地压在城郭上头,像在酝酿一场无声的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