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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夜泊

船行数日,出江宁,过芜湖,转入漕运繁忙的大运河,一路向北。

白日里,多是钱有笙在外间与两名衙役闲聊,或是到甲板上与船工套近乎,打听些京城的市井传闻、物价贵贱。

他声音洪亮,话里话外透着对京城的向往与对这份“美差”的得意,仿佛不是去送寿礼,而是去领赏。

陆青枫大多时间待在里间,或是陪阿湛临窗认覃先生画的沿途州县简图,或是自己闭目调息,运功疏导仍有些滞涩的内息。肋下的伤疤在潮湿的水气里偶尔会发痒,提醒他那场生死搏杀的惨烈。

覃先生则很安静。他时常坐在外间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纸页泛黄、没有封名的旧书册,执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偶尔会停下,望向河面或两岸变换的堤坝田舍,眼神专注,像是在对照,又像是在验算。

有时,他也会指点阿湛几句吐纳静心的小诀窍,声音平和,与船舱外哗哗的水声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自离了江宁,阿湛便异常沉默,几乎成了陆青枫的一道小影子。覃先生教授诀窍时,他总先抬眼望陆青枫,得了默许才听。

陆青枫起身他便起身,陆青枫凭栏望天,他便仰头;陆青枫临水沉思,他便对着流水出神——一步不离。

陆青枫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软,揉着那细软的头发,唇角不自觉弯起。这孩子毫无保留的依赖,像一泓温水,悄然化开他胸中淤积的冷硬。

某个瞬间,一个荒唐的念头甚至浮起:不如真就此忘了赤羽教、诡异命案、京城漩涡,送完寿礼便带阿湛远走高飞。

去北境或江南,寻一处白墙黛瓦的镇子,他尚有积蓄,开个武馆或小镖局,看阿湛读书长大……这念头突起,令他呼吸都不由轻快了几分,仿佛指尖已触到那无忧无虑的田园清风。

可是……他随即暗暗摇了摇头,将那虚渺的暖意压回心底。

夜里阿湛睡熟后,陆青枫悄然起身。他剪开自己一件半旧斗篷,又向船工讨来针线。

外舱的覃先生瞥见里间灯下剪影,只见那惯常握刀执笔的手,正捏着细针,略显笨拙却无比耐心地来回穿引。看那布料大小和动作,似在缝一件孩童的衣物。昏黄烛光将他的身影放大在舱壁上,那轻柔的起伏,竟与窗外平稳的流水声悄然合拍。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白日里,钱有笙时常凑过来闲聊,话里话外打听陆青枫在江宁查案的细节,尤其是野菌坡、赤焰谷之事,都被陆青枫以“府尊有令,旧案已结”或“重伤恍惚,记不真切”挡了回去。

覃先生则多半时间闭目养神,或指点阿湛辨认河岸植被、感受水流气息,钱有笙试探几次,见问不出什么,也渐觉无趣。

只有夜深人静时,陆青枫方能从这表面的平静中,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压抑。他时常抚过佩刀,刀鞘冰冷,提醒着他前路未卜。阿湛的梦境似乎又多了一些破碎的画面,偶尔惊醒,会说“看到很多很高的房子”、“有很多金色的光,但很冷”,覃先生便以安神香和推拿手法助他宁定。

又过数日,船行入山东地界。这日晚间,为避夜航风险,客船泊于一处僻静的运河码头。

月隐星稀,河面起了薄雾,将岸边的芦苇与远处村落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众人皆已入睡,舱内一片沉寂。

约莫子时,陆青枫耳廓微动,缓缓睁眼。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沾了油的丝线在木头上小心拖曳——来自船尾靠码头的一侧,正极其缓慢、谨慎地向中舱挪移。

他手已无声按上枕下刀柄。

几乎同时,外间的覃先生也悄然坐起。

陆青枫屏息凝神。那窸窣声时断时续,移动得极慢,并非寻常水贼攀爬的动静,反而更像是在……探查、摸索。片刻,声音在他们舱室与堆放寿礼箱笼的小隔舱之间的板壁外,停住了。

…舱内死寂。

陆青枫悄然下床,无声地背贴板壁,将耳贴近木板,试图分辨对方人数与确切动作,同时心下急转:是寻常水贼劫财,还是……另有所图?

时间在浓雾与黑暗中黏稠地流逝。板壁另一侧,久久没有新的声响。

就在这紧绷的寂静即将抵达某个临界点时——

“嗤……”

一声极细微、却清晰得刺耳的声响,从板壁另一侧传来……是刀锋划开油布的声音! 目标是寿礼箱!

陆青枫眼神骤寒,身形已如蓄势的伏豹,悄无声息滑至板壁窄门旁,右手按刀,左手虚按门板,内力暗蕴。

覃先生不知何时也已起身,却未靠近板壁,而是移至窗边,指尖不知何时已拈住三枚细若牛毛的银针。

他凝神望向窗外被浓雾笼罩的码头夜色,眉头微蹙,仿佛浓雾之中,另有他所警惕之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哇——!”

一声突兀、凄厉的孩童啼哭,猛地从舱内炸开!

是阿湛!他在睡梦中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哭。

一切声响骤然消失。

板壁另一侧传来“窸窣”一声急响,似是有人骤然收手退避。紧接着,便是几乎微不可闻的衣袂带风声,迅捷无比地向船尾方向远遁,眨眼间便没入浓雾与黑暗,再无痕迹。

陆青枫迅速拉开板壁窄门。隔壁小隔舱内,礼箱堆放如常,但在最上层一只箱子的侧面,油布封皮上赫然多了一道寸许长、边缘整齐的新鲜划痕。划痕极浅,未透内层,显是利刃快速一划即止。

外间随即响起钱有笙含混不耐的嘟囔:“怎么了?大半夜的……”

“黑的火,鸟……”阿湛似醒非醒地抽噎着。

钱有笙揉着眼睛披衣探头,“哎呦,陆捕头,孩子怎么哭这么凶?没事吧?”

陆青枫侧身挡住划痕,面色沉郁:“做了噩梦,惊着了。无事,钱书吏请回吧。”

钱有笙将信将疑地朝里间瞟了一眼——只见覃先生已将惊醒的阿湛抱在怀中低声安抚——又看看陆青枫看不出情绪的脸,嘀咕了句“小孩子就是麻烦”,便缩回头去。不多时,外间鼾声再起,却比先前浅了些。

陆青枫掩好隔门,立刻回到里间。覃先生已将阿湛重新哄得平静些许,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陆青枫接过阿湛,轻轻拍抚着他的背,片刻后才沉声道:“怕是冲寿礼来的。但这手法…未必不是一箭双雕。”

覃先生点头,转身去掩紧里间的舱门,声音压得极低:“探礼,亦是探人;阿湛此番惊醒,未必全是噩梦。”

“你是说……”

“他灵觉超常,”覃先生眸色转暗,“许是探查者身上那股极不祥的凶戾之气,触动了阿湛,才与他梦中‘火’、‘鸟’之象骤然共鸣,致使惊醒。”

黑的火,鸟……

赤羽教?

陆青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侯府的寿礼,他们也敢碰?”

“恐怕不只是打寿礼的主意。”覃先生顿了顿,声音更沉,“或许,目标本是阿湛。”他看向陆青枫怀中蜷缩的孩子,“情势未明,从今夜起,我留在里间守夜。”

陆青枫默默看他一眼,未反对,只将阿湛搂得更紧了些。

浓雾从窗缝不断渗入,带着运河夜间的泥腥与湿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