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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阵比方才清场时还要猛烈数倍的狂风拔地而起,暴怒地吹散祭坛中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凡人在飓风中是如此无力又渺小,血肉化为枯骨,继而化为齑粉,洋洋洒洒迅速飞散在空中,无数的嘶吼咆哮被扭曲成怪异的音节,两人浑身浴血,衣摆和发丝随着暴风狂舞,耳边猎猎作响。

少顷,混乱的一切骤然停止,连个过渡都没有,周遭的一切在此刻如退潮的海水般黯淡消散,辽阔的广场、焦黑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人群,她仍旧站在祭祀的坑边,面前是那个和被献祭的小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怪物,只不过身边多出了一人。

没管自己的血还没止住,池畔一把抓住了程念辞的手腕,翻开他的手掌,将掌心对着自己,垂眸盯着那道横贯他整个手掌的伤疤。

——刚刚他拿匕首砍断锁链时,随着火星迸起的,还有飞溅的鲜血。

程念辞身上的祭祀服饰已经变成了落水时所穿的那一套,只是不知为何看起来稍显破旧,池畔的目光太专注,又看了太久,他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自己的手:“你刚刚说全都想起来了,是想起什么了?”

“疼不疼?”

这话有些突然,程念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

池畔手指拂过,一朵朵由光组成的花瓣盘旋着落在了伤疤上,一点点擦拭干净这道狰狞的伤痕:“我问这道伤。”

被大火烧红的铁链与匕首相撞,锋利的刀刃不住嵌进肉里,程念辞劈砍到最后甚至连武器都要握不住了,开裂的伤痕深可见骨,森然的白骨就这么直白地裸露着。

最后一朵花瓣消散成光点时,安静许久的程念辞抬起眼,注视着池畔,轻声道:“疼。”

池畔闻言没再作声,只是轻轻托起了程念辞的手掌,微微低下头,在快要亲吻到他掌心的时候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手上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小心了起来,朝那道几乎快要看不见的伤痕呼了几口气。

这是民间常见的用来哄孩子跌倒后因为伤口疼痛而哭泣的法子,但他们两人,一个自小生活在冰冷的深宫里几乎没感受过来自别人的善意,一个贵为天神生性凉薄从不知小心翼翼是为何物,没人教过池畔这么做,也没人对程念辞这么视若珍宝过。

有些滚烫的气息就这么扫在了程念辞的掌心,酥酥麻麻的,他的视线随着池畔的动作缓缓抬起,目光相接片刻后,他率先移开了视线,面颊上带着几不可查的薄红,张了张口:“现在不疼了。”

池畔“嗯”了一声,松了手,小怪物立马凑上前,挡在了池畔和程念辞中间,满脸警惕地绕着他来回走了几圈。

程念辞盯着样貌和方才幻境中被生祭的“祭品”一模一样的小女孩,皱了皱眉,却并没有立刻询问什么,而是转过身,对池畔道:“你的伤如何了?”

“小伤,并无大碍。”池畔简直跟个血人一样,她翻过手掌,掌心朝上,狰狞的伤口迅速愈合,烧焦的皮肉白皙如常。

不过眨眼间,她除了脸色依旧苍白,其他肉眼可视之处确实没有了任何伤口。

程念辞将信将疑,也顾不上演什么尊卑有别了,直接绕着她转了几圈:“等回去后再着人看看。”

池畔顿了下:“阿溪。”

她罕见的有些犹豫,垂在身侧的手指抠了两下袖子:“此番察探完各地防洪工程,我可能要回趟藏悲观。”

程念辞脱口而出:“又要回去?”

正要解释什么的池畔闻言,略微茫然:“我之前回去过么……我又失忆了?”

程念辞:“……”

他不该嘴快。

他有些懊恼,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池畔扫了眼他泛红的耳尖,头痛欲裂,语气却分辨不出丝毫不对之处,道:“先前我丢失的记忆全回来了,这个比较紧急,我得回趟观里消化其中的因果。”

程念辞道:“你刚刚说的全想起来了……是以前的记忆么?”

“对,”池畔点头,伸出手指,一簇由光点组成的花朵就这么从指尖冒了出来,“被封印的神力也都回来了。先前我所能使用的力量百不存一,天道尚且会时时警告提醒,现在恢复了全盛期,它不会同意我继续留在凡界的。”

这下轮到程念辞茫然了:“……什么意思?你以后——”他似乎是有些畏惧那个词语,欲言又止片刻,薄唇微动,几乎是嗫喏着问了出来,“你以后不回来了么?”

他声音太小,池畔的注意力被摇自己袖子的小怪物全引了过去,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小怪物神态间有些焦急,小小两只手拉着池畔的衣袖,不断拼命向后扯,似乎在催促她快离开此地。

所有的神力回归身体后池畔的感知再也不像蒙了层雾一般,所有的朦胧水汽都被擦拭了干净。四周清气的奔流走向、程念辞和小怪物调动起的一切情绪、突然出现的一道隐藏在暗处的气息……世间万物都在她的清明灵台中,只要她想,她就能掌握万物。

池畔道:“有东西来了。”

几乎是在她话音刚落的下一秒,那道暗处的气息以雷霆之势转瞬袭来!

程念辞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气势汹汹的气息在他身前一寸忽然顿在原地,眼前的一道屏障如湖水般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池畔根本没有复杂的动作,只抬起手掌,曲起指尖,朝那道身影轻弹了一下。

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动作,那道原本隐藏在暗处似乎密谋着什么的身影骤然现形,形容枯槁的瘦弱女子吐出一大口黑色的东西,颓败地瘫坐在地面上。

程念辞盯着她吐出来的那一堆东西皱眉:“有股腥臭味。”

池畔什么也没闻到,但还是顺手将手帕遮在他的鼻尖:“你是狗鼻子么。”

她伸出手掌,原先在幻境中被她扔掉的破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池畔不打算问什么“她们是谁”“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任何废话,将仅剩一截的剑刺入了女人的心脏。

无数的黑雾从女人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方才还焦急拉他们走的小女孩呆愣愣的,看看渐渐没了生机的女人,又看看淡漠地抽回软剑的池畔,来回张望了数次,突然间落下两行泪来,张了张口,一道破碎的哭声从她嘴里挤了出来:“阿娘……”

这下不止程念辞愣了,就连动手的池畔也懵了。

——这个想要他们性命的女子,竟是刚才幻境中被祭祀孩童的生母。

卫青濮在岸边简直要急疯了。

神女大人落水后就没了踪迹,不顾危险根本没拦住的太子爷落水后也没了踪迹,两位主子什么话都没留下就消失了,出来一趟他直接成自由人了。

他本想派人去城中联系如今的官员帮忙,多年来跟在程念辞身边行事的习惯又拉住了他。太子爷这趟行程明显是不想让别人知晓的,万一因为他的自作主张坏了大事,到时以死也谢不了罪。

神女大人并非凡人,他们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就这么自我催眠着,一瞥到河中露出几颗疑似人头的物件,卫青濮想也不想立即冲向那边着人去捞。

暴雨磅礴,天色完全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阴沉沉的。

豆大的雨珠从空中砸落,河面涟漪不断,池畔从背后托着那孩子,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程念辞紧随其后,一探出头就吸了一大口气。静谧消散,入耳满是嘈杂的雨声,像是一脚踏回了人间。

雨势仍没有减小的趋势,池畔抹了把脸上的水,朝前方随意挥了下手。

几乎是在同时,无数仍在降落的雨滴就这么突然停在了半空中,一颗颗水珠飘浮着,脚下翻涌的河水也安静下来,一股无形却又温暖的力量托着他们四人向岸边靠近。

明明是天灾,是古往今来多少年集齐了再多人的智慧也无法彻底解决的洪涝灾害,可她只是随手一挥,那么随意的动作,没有掐诀没有念咒,随意为之便让在场凡人都毕生难忘。

将从河中带出来的孩童交给还在震惊中的卫青濮,程念辞指尖微动,轻点了一颗雨滴,圆滚滚的水珠顺着他指尖的力道向前飘了几步。

池畔扫了他一眼,心神一动,一团更大更圆的水球就这么晃晃悠悠飘到了程念辞身前。他掌心向上,水球跟有灵性似的,吨吨的上下弹跳着落入了他的掌心。

还未等程念辞有什么动作,水球忽然“啪”的一声炸开,溅了他满脸的水渍。

“罪魁祸首”见他咬牙切齿投来谴责的目光,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拔腿就走。

卫青濮接过下人手中的茶壶,敲敲房门,得了应允后推门而入,正好看到池畔换完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那孩子已安顿好了。”卫青濮给两位主子倒上热茶,“按神女大人您的吩咐,没请大夫来瞧,只在房间东南角燃了三柱线香,您要的东西也买回来了。”

程念辞捧着茶杯暖手,闻言,看向了池畔,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们?”

池畔抿了口茶,没立即回话。

那小怪物和她母亲当初是作为“祭品”死去的,河床就是当年生祭的原址。时过境迁,祭坛成了河道,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浸润过的血与泪,生也好死也罢,现在都成了被河底的碎石与沙砾掩埋的“曾经”。

可她把这“曾经”带了出来。

她们母女二人被当年的祭祀之力束缚多年,根本离不开那个鬼地方,池畔毫不怀疑她自己的能力,就算是刚入世的她想带走两屡亡魂也费不了多大力气,更别提神力恢复后全盛期的她了。但她几乎是没遇到什么阻碍,将她们二人的亡魂全都塞入河底石像,再强行带她们脱离祭坛范围,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丝滑的不可思议。

……天道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跟随她出来的还有属于那个祭坛的物品,且不是什么普通货色,这样天道才会判定她所带出来的母女二人并未脱离祭坛的范畴,才能让她如此毫不费力。

池畔的头疼得像是有人拿锥子往里面钉,她摸向衣襟内贴身放着的那颗莲子,刚握在手中,“噗”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程念辞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扶住了身形不稳的池畔,声音里带着急切:“怎么回事?”

池畔:“没事,只是有些头疼。”

程念辞皱眉:“头疼到吐血?”

池畔被自己的血呛咳几声,她紧紧攥着那颗莲子,忽然大步走向了屏风后,将程念辞换下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衣物拿了起来。

是身玄色劲装,布料考究,因为完全被浸湿显得颜色有些暗沉。

池畔记得这是出门前程念辞蓑衣下的衣物,但并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衰败。

她倏地想起了池然的话,可当时事态紧急,她将那点古怪感压了下来,现在可能是整个人都疼麻了,混乱的头脑中记忆乱糟糟的,她能记起的只有这点古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