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辞在池畔拿起自己的衣物时就觉察到了不对,他松开了扶着池畔的手,抿着唇,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却被池畔一把抓住手腕,钉在了原地。
池畔直直盯着程念辞的双眼,一字一句问道:“阿溪,你在方才的幻境中待了多久?”
程念辞这次没有立刻回话,而是静静地盯了池畔片刻,半晌,移开了目光:“我和你同时掉下去,你待了多久我便待了多久,有什么好问的。”
“那我换个问法,”池畔微微用力,握着程念辞手腕的手青筋微微凸起,“阿溪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我们每人轮流提问题,回答时不能撒谎,卫青濮在这里作见证,这样可以么?”
被点名的卫青濮从刚才起就不知道这两位主子在闹什么,他只觉得他们二人间的氛围诡异的不行,眼下突然被喊了名字,条件反射就站了出来,对着池畔一躬身:“属下领命。”
程念辞有太多想知道的事,他只沉默了两息,便点了点头,同意了池畔的提议。不等他张口问谁先问这第一个问题,就听到池畔毫不客气地道:“我先来。你在方才的幻境中待了多久?”
不等他回答,池畔又道:“你能混入祭祀队伍的主力军,站位又是在最前方,就算是在生祭大典最盛行的时代,想要培养出一位有资格戴上傩面主持祭祀仪式的人至少也要十三年。”她说,“阿溪,不要骗我。”
长久的寂静后,程念辞嗓音发干:“……没有那么久。”
“没十三年那么久,我一直在找你,有这么一件事能让我坚持,所以也并不难熬。那里计算一年的方式和现在有些差别,我算过时间……”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只待了七年又五个月。”
七年又五个月。
两千七百零五天。
程念辞一介凡人之躯,在那种妖魔横行的诡异地方独身一人待了七年。
像被只猫挠了似的,心底有些酸胀,池畔神生中头一次体会到了哑然的感觉。
这下是更长久的沉默,良久,程念辞薄唇微启,声音很轻,问出了超出池畔意料的第二个问题:“你去完藏悲观后……还回来么?”
心脏扑通扑通跳着,池畔觉得掌心的莲子烫到她快要握不住,她低头看了眼手掌,依旧白白净净,没什么烫出的红痕。
坏了,她别是脑子疼傻了。
池畔闭上眼,细细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凡人的清气在她的灵台中一览无遗,不同的色彩代表着不同的情绪,即使此时没什么情绪起伏,她也能敏锐感知出此人周身萦绕的气是何种底色。
可程念辞不同,在周围无数的丝状气息中,他是唯一亮闪闪的光点。
所以她才能在入世第一眼就注意到他,还长了这样一副皮囊,一句“你笑起来挺好看的”直接脱口而出。
池畔睁开双眼,沉静的目光撞入了程念辞的眼底,她回道:“我会回来。虽然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但我会回来。”
几乎没什么思虑,池畔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阿溪,我可以亲你么?”
程念辞在听到这句话时似乎是懵了,他眼神愣愣的,许久才反应过来池畔刚刚问了什么,脸颊瞬间爆红,一路迅速蔓延至耳根处。
不等他回复,池畔直接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朝自己的方向拽了过来,倾身吻了上去。
唇瓣上传来温热的触感,程念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抵在了桌案上,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慌张,生怕池畔不亲了,下一刻就被朝前紧追一步的池畔吻得更深。
卫青濮自觉非礼勿视退出卧房时还处于一种三魂七魄没归位的状态。
被神女大人钦点为见证,卫青濮本以为会听到无数传闻秘辛,甚至已经在心底暗暗发誓,就算有人凌迟他,自己也绝不泄露出去半分。
结果他都听到了什么玩意儿?
那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莫名其妙,卫青濮只觉得掉下河的不是两位主子,其实是自己,现在应该是自己在幻境中才对。
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池畔只觉得心跳快的不像话,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渐渐复苏,但她眼前没再出现千沉的样貌。因为距离过近她视线有些发虚,可她清楚知道,眼前这人是程念辞、是她的阿溪、是整个大成最好看的人。
他只是个普通凡人,不是记忆中的妖皇千沉。
想到那个人,不知为何,池畔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心底涌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钝痛,她松开了吻住程念辞的唇,弯下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无数混乱的记忆没有时间整理,可带给自己最原始的情感却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程念辞被亲得发懵,脑袋有些缺氧,见池畔脸色煞白,自己也跟着慌乱起来:“还头疼么?”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池畔直起腰,“嗯”了一声,语气毫不在意:“死不了,放心。”
程念辞怎么可能放心的了,他皱眉道:“你不是恢复所有神力了,不能用在自己身上先止住头痛么?”
池畔:“……”
对哦!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池畔一瞬间只觉得自己可能是真被疼傻了。
冰冷又熟悉的力量拂过全身,池畔腰不疼了腿不酸了,她面上故作镇定,对程念辞道:“我现在好多了,可以继续亲你么?”
程念辞:“……”
合着你刚刚是真没想起来是吧!
程念辞咬牙,一偏头,错开了池畔跟个流氓一样又要凑上来的唇:“……你不许亲,该我问问题了。”
池畔一脸惋惜地站了回去。
好可惜,阿溪亲起来好软。
程念辞耳朵尖还是烫的,他轻咳几声,自觉嗓音不黏糊了,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那母女二人——二鬼?”
“我是想超度她们的亡魂,将她们送去冥界转世投胎的,但祭坛的位置现在太为特殊,我不知道超度后对现世是否有所影响,所以还没决定好。提起这个,”池畔道,“阿溪还记不记得之前见过的刘存和常立?他们二人被当作了‘晦梦’阵眼,人死阵消,但这小怪物和她母亲不同,她们当年是作为祭祀的牺牲品而死亡的。时过境迁,祭坛被深埋河底,她们的魂魄也被锁在那里,轻易离开不得。”
程念辞微微蹙眉:“可是你将她们带了出来。”
池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双眼,道:“因为你。你在那里待了太久,被天道判定成了祭坛的所有物。我直觉你是发生过一些事的,但是问你待了多久你尚且不肯直说,那些事应该更不会想让我知道了。”她顿了下,补充道,“你既不想说,我便不打算测算。”
程念辞轻哼了一声,意外的没有反驳。
“小怪物刚开始是对我有敌意的,但她后面还主动带我出了那个鬼打墙,她母亲藏在暗处想要偷袭杀了我们时还提醒我们,”池畔略微思索一番,言之凿凿道,“一定是因为她喜欢我给她的那块桂花糖。”
程念辞奇怪:“你何时会在身上放桂花糖这种东西了?”
池畔更奇怪:“我对这块糖一点印象都没,不是你给我的?”
“我什么——”程念辞突然顿住了到口边的话语,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两人踏青那日。
那这桂花糖……
程念辞和池畔同时想到了这点,一脸“这糖竟然没发霉”的震惊神情。
池畔穿过一次的衣物基本不会再穿第二次,但这次出门路途遥远,又不知道到地方需要干些什么,新衣服她怕弄脏舍不得穿,干脆拿上了之前穿过的外袍,这糖就是那时候赛兜里的。
先是以前的自己把这小女孩当祭品,千年后人家不计前嫌还试图救自己,自己又给她吃了一块放了这么久的糖,池畔自己都觉得她马上该遭天谴了。
池畔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以前的我还真挺不讨喜的。”
当时世间上种族众多,神族虽为实力最为强劲的族群之一,却并没有特别交好的族群。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她的族群上上下下都随了她个彻底,凉薄又高傲。
世人畏惧、尊崇、憎恶,各式各样的情感都有,却生不出任何亲近讨好的想法。
她又轻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外界评价皆为虚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可我看到了,”一片寂静里,程念辞忽然道,“看到了右相坟墓前开出的那朵小花。”
程念辞不是固执的性格,不爱说教,更不爱强行将自己的想法加诸在旁人身上,可他听到池畔用这种语气评价以前的自己,心底莫名有些烦躁。于是他抿了抿唇,又重复了一遍:“性格底色难以改变,不管是‘池然’还是‘池畔’,即使再怎么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偶尔……还是会为了死去的陌生人有片刻驻足的。”
几乎是话音刚落,池畔已然倾身吻了过来。
池畔双唇微凉,亲到程念辞不过两息,便被他嘴唇的温度暖得温热了起来。她没有闭眼,而是直勾勾的、认认真真地盯着面前紧闭双眼面皮泛红的少年瞧,他一看就有些紧张,长长的睫毛乱颤,手指揪着衣摆。池畔手掌抚上了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跳很快,剧烈的跳动中,一股陌生的悸动缓缓涌了上来。
人会反复的重复爱上同一个人吗?
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一段情,桑海桑田、世事变幻,再遇时除了外貌几乎没变,性格变了、时代变了、记忆变了,可重逢不过数月,便又为他心动起来。
有些走神的池畔唇瓣上传来一瞬的刺痛,她回过神,感觉出程念辞似乎是有些生气,有些莫名其妙,刚要后退一步问问他怎么还亲着亲着心情不爽了,就被靠近一步的人给逼到了窗边的软榻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位置转换,换成了程念辞居高临下地望着池畔。
他俯下身,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分开时唇瓣殷红。
程念辞吸了下鼻子,不给池畔说出任何不解风情破坏氛围的话的机会,抢先一步道:“神女大人对孤连耍两次流氓,这算什么?”
他眼尾还泛着红,嗓音黏糊糊的,说出这种语调含着小埋怨的话时,总让池畔有种想再亲过去的冲动。
本还想继续问他怎么生气了的池畔心道:完了,算我色令智昏了。
她向来是想了便做了,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将人朝自己拉了过来。
不知分分合合黏糊地吻了多久,池畔才不舍地松开了双唇:“阿溪……”
一开口,自己都察觉这嗓音嘶哑的太不成体统了,轻咳几声,才道:“阿溪,那小怪物差不多应该醒了,去问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