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故人不旧 > 第36章 第 36 章

第36章 第 36 章

站定在坑边的瞬间,池畔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浑厚震耳的鼓声,巨大的响声像是直通天地,比她刮起的飓风还要厚重,鼓槌的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要震碎这世间万物的遒劲!气浪排山倒海般袭来,池畔的满头青丝霎时间在风中狂舞起来。

池畔微微侧脸,在第一声鼓声中转身,像是一脚踏进了晦梦一样,眼前的生祭深坑如风化般渐渐黯淡,不出片刻又鲜明起来:她正站在正中央的祭台边,面前干涸开裂的广阔土地上站满了排列规整的人群,都戴着面具,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看不到尽头;人群中间留出了一条长长的过道,直直通向祭台;有一队身着复杂贵重的祭祀服饰的人脸戴傩面,从中间空出来的过道中穿过,经过两旁一排排看不清脸的人们,缓步走到了最靠近祭祀台的前方。

祭台上躺着名身材矮小的小女孩,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微微发着抖,看上去不过四五岁。

那孩子——

池畔蹙起眉头,手掌微动,摸上了腰间的半截软剑。

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她微凉的指尖骤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池畔抬起手掌,视线落在了自己像被灼烧过的手指上。

不过是个晃神的工夫,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第一声鼓声,像是开启了什么信号,一粒火星划破空气,落在了小女孩的身上,进而迅速蔓延,燃起了熊熊大火。

灼烫的火光像是要吞噬一切,小女孩的影子随着火光跳跃涌动,宛若痛苦的翻滚哀嚎。

可池畔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幻想,那个小女孩被铁链绑得和祭台严丝合缝,连一丝挣动的空间都不可能有。

生命的消逝是如此沉重,却又是如此没有分量。

池畔知晓生祭自古就存在着,虽然她几乎失去了以前所有的记忆,但她再清楚不过,自己一定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参与过生祭大典。凡人的命格大都很轻,可求雨祈福、祭祀先祖……许许多多的活动总是需要这些普通人献祭,他们被看作是再低贱不过的牲品,用堆叠的生命托举起上位者的需求。

指尖灼烧的痛感丝毫没有消散,池畔仍握着剑柄,静静盯了祭台数息,不顾疼痛的蔓延扩大,突然拔出了仅剩的半截剑,狠狠朝前劈开!

变故就在一瞬间,脸戴傩面的队伍最前方突然站出来了一个人,从怀中取出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刃匕首,朝捆绑住小女孩的锁链砍了下去,坚硬的刀刃和铁链相撞,迸发出了一簇簇的火星!

几乎是同一时刻,人群的末尾里冲出了一名年轻的女子,女子一把掀开脸上的面具砸在地上,面具下是早就被眼泪鼻涕糊满的面庞——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在寂静沉重的祭祀现场忍住哭声的——她边跑边冲祭台上的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吼道:“别怕——!阿娘来救你——”

池畔劈下的第一剑震裂了自己的虎口,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上,她屏息凝神,在极短的时间内挥手劈出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在牢牢束缚住小怪物的铁链破碎的同时,一道蛛网般的裂痕也从池畔面前蔓延开来,“咔咔”数声,无形的屏障碎成了无数光点,落在了一路跌跌撞撞跑来的女子身上。

女子不顾燃烧的大火,朝小女孩伸出了手,把人牢牢抱进了怀中,落下的眼泪瞬间蒸发:“阿娘在这儿,别怕……乖,不疼了……”

风中传来了一声叹息,在火中拥抱的母女被火舌蚕食殆尽,尸身黑漆漆地黏在一起,任谁都无法分离。

池畔扔掉手中浸满鲜血的废铁,不顾面前大火的阻隔,直接将滚烫断裂的链条一把扯开!

烧红的铁链几乎是在瞬间就在池畔的掌心烙下了一道横贯手掌的烫伤,皮肤兹拉作响,因为强行劈开与幻境间的结界而开裂的手掌瞬间被烧焦的皮肉黏合在了一起,她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冲大火中焦黑的尸体伸出了手,将她们母女二人拉了出来,平放在了面前干净的空地上。

祭坛中的所有人都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接二连三的变故震在了原地,还是脸戴傩面的一小队人率先反应过来,齐齐看向了池畔和刚刚队伍最前方拿出匕首的人。

众人这时才像是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抽离出来,方才鸦雀无声的祭祀慢慢开始有了讨伐的声音。

一张张戴着面具被刻意隐藏起来的面容正对着两人,空洞的眼眸直直盯着他们。两旁的人山人海也半侧过身,动作极缓慢地站直身体,齐刷刷伸手指向了他们二人。

忽然一阵仙气缭绕,袅袅仙音中,一道身影缓缓凝聚成形,刺眼的光芒渐渐消散,那道身形轻盈的如同落叶,落在池畔面前时没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池畔用衣袖随便擦了下血流不止的鼻子,糊了自己一脸血,抬眼看向了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池然。

池然淡漠的目光穿过消散的飞灰,轻飘飘落在了池畔身上。

只一眼,如千万年冰封不变的山川,如冬日高悬的太阳,巍峨不动又寒意刺骨,昭示着她长久地存在于那里,却又让人无法企及。

她是高高在上的天神。

就在这时,手握匕首的人突然将脸上的傩面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大火中,又将身上的外袍解开,盖在了那两具焦黑的尸体上,最后上前一步,用一条眼熟的手帕帮池畔捂住了鼻子。

气味熟悉,鼻尖的触感温热又真实,池畔的视线从池然身上转到了垂眸注视着自己的程念辞身上,怔了一下。

……是真的程念辞。

二人谁都没有言语,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对方,池畔鼻息里喷洒出的气息温温热热,隔着一层手帕,交缠在程念辞的指尖。那一刻的时间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周遭的一切光怪陆离都消失不见。古怪的河底、突然出现的祭坛、被当作牲品的小女孩,他们二人不像是在离奇的幻境中,而是离宫前在东宫隔着门槛的对望。

二人的对视仿佛过了许久,但实际上也只过了两息而已,池畔的手忽然按在了程念辞的手上,把自己血呼啦擦的脸擦了擦。

擦干净脸后池畔仍旧没松开握着程念辞的手,她一手牵着他,一手指着面前被外袍覆盖着的母女二人,直接问道:“什么祭祀需要生人献祭?”

池然淡淡地回道:“什么祭祀都需要生人献祭。”

池畔道:“她们没有灵力,命盘也无甚特殊,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对你而言毫无用处。”

池然回道:“我站在这里,这便是她们献祭的理由。”

她一拂衣袖,一抹冰冷而醇厚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散去,干裂的大地在一瞬间变得肥沃,像沙漠中饱饮了甘泉的旅人,无数的农作物从土地中发芽生长,继而变得灿黄。

池然道:“世间万物此消彼长,想要什么便用什么去交换,凡人最是懂得这个道理。是他们在求我做事,随手而为的小忙帮便帮了,所要付出的代价也要我承受么?”

祭坛中原先窸窸窣窣讨伐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人如草芥,不过是祭祀的牲品罢了。”池然的语气仍不疾不徐,她眼风随意掠过池畔身旁的程念辞,对面前看不清面容的两人淡漠道,“你们不属于这里,便不要插手。”

身后的声讨沸反盈天,无数人愤怒的话语如刀剑般投来,池然说完,转身身形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她一离开,原先灿黄的农田瞬间干涸萎缩,枯败的好似秋草。原本还讨伐的声音渐渐消失,脸戴傩面队伍中的一人大步踏了出来,指着池畔二人怒吼道:“是他们破坏了祭祀!是他们让神女离去!他们是罪人!”

“罪人!”

“罪人!”

无数的呼喊环绕着他们,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罪人!”的高呼变成了“杀了他们!”,程念辞的目光逐渐沉了下来。

无数人围扑上来的前一刻,他和池畔未松开的手十指相握,另一只手紧握匕首,劈手挡开冲上来的人群,随便找了个方向没命地跑了起来:“先走!”

数不尽的人潮密密麻麻压了过来,无尽远的地方黑漆漆一片,人头一层叠着一层,所有人都看不清面容,只一昧朝他们伸出僵直的手臂,干枯瘦削的指骨一旦触碰到池畔二人便狠狠勾住了他们的衣角!

程念辞记不清自己挥手劈砍过多少人,匕首翻卷了刀刃,两人浑身鲜血,面容可怖,比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还要鬼气森森。

风在耳边呼号,池畔沉默地跟在程念辞身后,二人交握的掌心不知是汗还是血,湿滑粘腻。

身体越来越沉重,车轮战里既定的最终结局仍不可避免的到来,两人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如同落入了一片粘稠的沥青,再不能前进分毫。

池畔抬脚踹开扑上来的人,胸腔中翻涌上一股铁锈味。

她咽下口中鲜血,嗓音嘶哑:“阿溪。”

很奇怪,明明周围仍旧充斥着对他们震耳欲聋的声讨,程念辞却依旧在池畔张口的第一时间听到了她的呼喊。他转头看到池畔苍白的脸,心脏重重一跳,咬牙道:“我们能出去。”

池畔忽然极浅极浅地笑了一下。

程念辞一直觉得,就算凡间王朝不为池畔加封“神女”的称号,她在属于她的时代里也一定大权在握、备受尊崇。她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性子极淡,天生不可一世又淡漠高傲,对人世间的一切细枝末节都不甚在意,除去天生神性高傲,这是从时代的最初便站在权力中央里才能浸润出来的性子。

可就在此刻,被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妖魔鬼怪围攻的现在,那尊向来凉薄冷情的神冲他笑了一下。

“不重要了。”池畔道,“我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