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则金州地处江南地区尚且冷风刺骨，回到北边的京城，阴寒的天像是能把人冻透，程念辞掀开帘子下了马车，刚露了个头，就被迎面刮来的寒意掴了一耳光，脸颊瞬间木了。
跟在后面等着下车的池畔催他：“走啊。”
程念辞带上了兜帽，僵住的手脚不大顺畅的重新动了起来，踩着卫青濮摆好的脚凳，披风系得严严实实，揣着手，站在一旁等人下来。
池畔没让扶，手里抓着金金，直接跳了下去。
她看到程念辞毛茸茸的围脖快把下半张脸都围起来了，整个人都仿佛写上了“怕冷”两个大字，顿了顿，随手屈指隔空朝他弹了一下。
程念辞在看到她也下车后便转身朝宫内走去，没看见池畔的动作，只觉得周身忽然安静了下来，没了呼啸而过带走暖意的寒风，厚实的披风存起来的热量这才暖了身子。他正觉得奇怪，半侧过脸，用余光扫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池畔，见她一副专心欺负金金的模样，又不明所以地转了回来。
池畔身份尊崇，自然不用像程念辞一样去给定远帝请安，两人一同行至半路便习惯性分开了，到了神女阁后乘风飞上了邀月亭。
小金龙几乎是在池畔站稳在邀月亭攒尖顶的瞬间便挣脱而出，盘旋而上，金色的身影在稀疏的云彩间时隐时现，洪亮低沉的龙吟声如惊雷般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各地瞥见异动的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头望着惊变的天空。许多人第一反应都是不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掐了下胳膊，那道金色的龙影越发黯淡起来，却仍没完全消失，确定这不是幻觉了，这才骤然从愣神中缓过神来，继而爆发了议论的骚动。
池畔仰头望着彻底没了影子的小金龙，手掌虚虚抓了下空气。
因着支撑起整座神女阁的灵气而调动起来的法术让她的感官格外灵敏，闭上眼，没了外物侵扰，重新回到龙脉的国运、帝王的命数、凡人的清气……她眼前不是隔绝了光的黑暗，而是五彩斑斓的流动。被自己松松握在掌心的金色气运也从指缝中滑散溜走，尾端勾了下她的手指，重新融入进了周围各种各样的气中。
放走了金金，池畔久违地体会了一把身体的沉重和疲惫，连回到阁内的力气都没了，几乎是直接从邀月亭上栽了下去，半跪在了积雪中，缓了口气，撑着自己坐起来，歪靠在亭子的柱身上阖目休憩。
神女阁自己虽不常住，但好得是她断断续续待过许久的地方，自然也更有灵气了点，不论是谁上来，都会比在其余各处要更加神明气清。
金金在则金州被团成一团塞进了陶土罐中封存，池畔将它放出来后没能从它身上察觉出什么，如果在那里就贸然将它放了回去，谁知道将它聚成实质的人有没有对大成国运做过什么手脚。带回神女阁后确定无碍了，这才宽了心，将金金散在了成朝地界里。
歇了半晌，池畔身上都被盖了薄薄一层碎雪了，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衣裙，机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重新阴沉下来的天色，差人备膳去了。
程念辞汇报完此行去江南地区的所见所闻，将自己处理了部分官员的事隐了大半，全推在了池畔身上，领了出发前定远帝下达的禁足一个月罚俸三个月的旨意便退下了。
回东宫的路上，程念辞和卫青濮一同看到了天象的异常，迈着的步子顿在了原地。
他不走，卫青濮自然也安静地停在了原处，见他眼神晦涩地盯着那道金色的龙形，多年来跟在程念辞身边察言观色的习惯驱使他脱口问道：“爷，要去找神女大人吗？”
程念辞收回目光，语气平平道：“我才领了罚，不必节外生枝。”
意外的，前段时日几乎天天都能见到的池畔竟然没再出现，她只着人送来了一张药方和一句话，让程念辞照着方子喝上两个月的药，畏寒的症状应该会消解不少。
他们回来的日子临近年关，再有半个月就该过年了，定远帝却依旧罚了程念辞。宫中新年盛宴上当朝太子因禁足而没能出席，程念辞甚至都不知道这究竟是跌了自己的面子还是下了皇家的颜面。
卫青濮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乡月余祭拜先祖，身旁没了知根知底的人，再加上东宫下人本就不多，程念辞干脆谁也不见，连寝宫都懒得出，只让人将一日三餐送至房门外，日日除了躺在床榻上睡觉就是歪在靠窗的暖榻上翻书，落了个清静自在。
除夕当晚，宫中专门辟了块地方用来燃放烟花，轰隆的破空震响声中，彩色的流光从夜幕中稀疏落下，只余下了一道道绚丽的火花。
程念辞挥退了所有下人，让他们自个儿玩去，自己散着发，拢着狐裘，面容淡淡地仰头望向热闹的前殿。
竟又一年了。
……大成竟又熬过了一年。
膳房送来了新出锅的饺子，程念辞随口让他们放在庭院中的石桌上，自己拂落了桌凳上的雪坐了下来，捧着手炉，垂眸盯着碗中的汤饺发呆，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半晌，他才拿起了筷子，正要夹上一个早就凉透的饺子，却被突然弹到身上的一颗石子打断了动作。
“肾虚畏寒还要吃凉的？”
程念辞诧异地转过头，就看到池畔手上拎着食盒，不疾不徐地朝自己走来，脚下是从墙根延伸开的一溜脚印。
程念辞看了看她的衣着打扮，隆重又明艳，沉默两息，问道：“你不在前殿的宫宴上，来这里做什么？”
池畔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了石桌上，示意程念辞打开，自己不见外地坐了下来：“我在那里他们放不开，而且我也不大喜欢你们这里的糜烂，只露个面就算了。”
她目光认真地盯着程念辞一一摆好温热的酒水和滚烫的饭食，热腾腾的白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待他将食盒放在地上，拿起筷子，率先吃了起来。
程念辞没动，一时还有些恍惚。
往年新年宫宴不论他去与不去，基本上都是那老一套，奢靡的大殿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百官拍着定远帝的马屁；舞姬随着钟乐惊鸿起舞；带着醉意的谈笑间甚至说出了不合礼数的浑话。程念辞总觉得无趣，反正也没人在意他，一般也是露了面便称身体不适回东宫了。
子时，爆竹的炸裂声此起彼伏，他总是会一个人在庭院里站会儿，抬头看看缀满繁星的天，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宫人的调笑，等四周重新寂静下来，才迈着冻僵的步子折身回了寝宫。
寂寥深夜，他从没想过会有另一人陪他过年。
池畔一盘都快吃完了，又蘸了下醋碟，见他还不动手，奇怪道：“你不饿么？”
“没。”程念辞端起酒杯呷了口温酒，将情绪随着吞咽的动作隐了下去，才夹了一筷子面前摆好的菜肴，“说起来，你这次在凡间待了这么久，没关系吗？”
池畔不大在意地道：“龙脉仍旧不稳，具体的原因我还没探查到，天道既然没有传达下一道指示，应当是不碍事的。不必在意。”她扫了眼程念辞，“你气色跟之前别无二致，我给你的方子没照着喝？”
程念辞收了药方后就压在了桌案底下，压根儿没听池畔话的意思，这会儿就这么被直白拆穿，也不羞恼，知道自己找理由没什么用，坦然道：“卫青濮回乡祭祖了，宫内的人抓药我信不过。”
池畔点点头，道：“明日开始我会煎好药后给你送来。”
程念辞都不知道她这么执着于给自己调理身体是何缘由，微蹙起眉，目光直直地看向池畔，片刻后，忽地笑了起来：“孤只是一介凡人而已，神女大人对孤这么上心，很难不让孤多生心思啊。”他站起身，将没了暖意的手炉随手放在了桌面上，眉目冷淡，周身的气质也仿佛随之阴郁起来，“夜色已深，劳神女大人费心，无事便早些回去吧。”
刚走了两步，就被池畔的话钉在了原地。
“阿溪，你在宫里的性子好像要更抗拒人些。”
“多生什么心思？知错就改，有病就治，就算对象不是你，我遇上了也不会坐视不理。”池畔用手背支着下巴，“阿溪，你在外面虽然也算不上自在，好得有几分鲜活，回了宫倒有些像重返金笼的鸟儿了。”她突然想到了在山上时唱歌动听的黄鹂鸟，不顾程念辞冷肃的表情，说道，“不过莺莺如果被抓倒是活不了这么久，你还是比它强一些的。”
程念辞都习惯从池畔嘴里听不到什么好话了，闻言，仍旧被噎了片刻，他心情不好，也没想到要怎么回击，干脆板着脸不说话了。
池畔忽然动了动手指，将人直接隔空勾在了座位上，随意将手从饭菜上方拂过，凉掉的饭食登时又冒起了白色的热气。她点了下自己的喉咙，又向下点了点胃和丹田：“你没怎么吃东西，气现在是虚的，这条线都连得不甚明显。”
池畔看出了程念辞想开口的意思，不等他说话，又接着道：“气脉虚浮，会导致心性不定，严重的有可能会邪祟入侵。”她毫无负担地道，“简言之，你容易倒霉，甚至是倒大霉。”
被池畔的大白话震到的程念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静站两息，憋屈地坐了回去，重新拿上了筷子。
池畔在一旁呷着热茶，见到他终于肯听进去了，在心里默默地记上了一笔：原来治阿溪得用吓唬的啊。
临走前，池畔挥手撤了挡风的屏障，寒风呼啸刮过，带动起她头上的发饰轻微摇晃，身上的盛装也在天地一白的雪地里抢眼的不行。
她拎着食盒正要离开，转身前扫了眼神沉静无波的程念辞一眼，想了想，对他道：“前些时日没来看你，是因为我放走金金后身体一直没恢复完全，我不大习惯拖着虚弱的身子行动，会给有心人留下把柄，不是故意冷落你的。”
解释一通只是一种池畔对以往养过的小动物的交流方式而已，她并不在意程念辞会作何反应，说完自己要说的东西，没再多做停留，另一只手拎着裙摆直接从墙根翻走了。
结果一连几日池畔都出现在了程念辞的卧房外，每次洗漱更衣完推开大门必能看到坐在石凳上品茶的池畔，准时到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监视了。
把这个离谱的念头摇走，程念辞端起药碗一口气闷完，苦的他瞬间皱起了眉头，不等他喝口茶压下去苦涩辛辣的药味儿，唇边就抵上了一块裹着白糖的蜜饯。
池畔见他伸手拿住了蜜饯，自己才松了手，道：“再过几日十五，你的禁足令什么时候结束？”
程念辞咽下口中的东西后回道：“得到月底了。”
池畔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却道：“十五那日你随我出去，京城解了宵禁，有花灯看，很热闹。”
程念辞一句“你想害我吗！”都到嘴边了，愣是被他在宫内谨言慎行的习惯强压了下去，半恼地瞪着池畔：“父皇恩赐才定了一月的禁足，你带我出去一趟，回来直接就能改成半年了。”
“那你真打算在东宫内待上一个月？不无聊么？”
“这不叫无聊，”程念辞道，“算我讨个清净。”
池畔诧异：“你一个召私兵入京的太子还喜欢清静？那行，十五那天我不来找你了，你记得按时喝药。”
平时果然还是要按时好好吃饭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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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