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地盘上,打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挑衅两个字,无非也就这么写了,怕姨妈担心,华女晖不敢带林桢回家,只能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送回宿舍。
海关是富庶的机构,职员待遇好,就连宿舍都是考究的小洋楼,林桢住在二楼,一个向阳的大单间,进门就可以看到一扇大窗户,朝外望去,花园景色尽收眼底。屋中陈设不多,林桢大体保持着军人简单干练的作风,被褥叠得方正,衣帽摆放整齐,整个屋子透着一股干净整洁。
林桢从衣柜里拿了干净衣服,回头看一眼身后四处打量的华女晖,走进了洗手间。
“你的药箱在哪儿?”华女晖朝洗手间喊道。
“在抽屉里。”
“我可以打开你的抽屉吗?”
“里面没有秘密。”
华女晖冷不丁比他这话逗笑了,拉开抽屉一看,里面果真没什么秘密,抽屉里很空,除了几本书和一些信封,就是药箱。
洗手间的门开了,林桢穿着白色衬衣从里面走出来,因为在家里,他的扣子扣的随意,领口与袖口的扣子都没有扣紧,衣领微微敞开。
华女晖打开药瓶,用镊子将棉球浸入碘酒。林桢见状,在她身旁坐下,衣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离得近了,华女晖身上进口香水的味道就明显起来,那是一种很香甜却并不黏腻的味道,像是盛夏枝头熟透的果香,一个劲儿往林桢鼻子里钻。
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她。
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怎么注意过身边的异性,就算已经跟她订婚,他也没怎么近距离认真看过大小姐的模样。他隐约记得自己是见过她的,在武汉,可是过去的太久,他不记得了。
她长得很好看,鹅蛋脸、尖下巴,一双眼睛明亮,眉毛画的细细的,睫毛又翘又长,脖颈纤细,皮肤白皙,和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一样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林桢垂眸,眸光变得复杂。
他想自己原本是无法拥有这一切的,提携知遇、下嫁爱妹之恩,重逾五岳。
离得近了,华女晖也闻到了一股肥皂的清香,林桢身上的味道跟他的屋子一样简洁。
她小心翼翼将沾了碘酒的棉球往林桢脸上擦,他毕竟是为了维护自己被打的,不用猜也知道,那章枢狗嘴里一定吐不出什么象牙。一抬眸见林桢盯着自己,她也没有那么排斥,耐着性子,手上轻轻不敢用力。
“这么点伤没什么大事,你放心擦。”
棉球整个按在了他的颧骨,林桢‘嘶’的吸了口凉气,“还是我自己来吧。”
“嫌我手重?”华女晖放下手中的镊子,林桢笑了,“一般人想有这力气还没有呢,但我也真无福消受,看在我是为大小姐你才挨打的份上,还请你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你把他打了,他不会报复我的学生吧。”华女晖倏尔担忧问道,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林桢,“你好像很了解他的样子,你们之前认识吗?他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吧?”
林桢却不肯说了,华女晖再三追问,好半天,他才不耐烦道:“他应该还不至于卑劣到这地步。”
“真的吗?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
林桢长叹口气,“你别问了,我还能骗你不成。我能跟官宦子弟有什么恩怨呢?反正不是因为我。”
“因为殷成吗?”关于淞沪警备司令部,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殷成了,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殷成究竟被调往何方。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一丝痕迹。
林桢不肯回答。
“那是因为什么?”华女晖不解问道,“又不是坏话,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是坏话,说也说了,我不会告诉殷成的,你就说吧。”
“你快说。”
林桢被问得受不了了,一语石破天惊,“因为齐崤。他不是冲我来的,是冲你来的。”
华女晖愕然,显然,她没有想到章枢狗嘴里吐不出来的象牙,还有如此渊源。
一时两人之间陷入了安静,都不再说话。
齐崤,是他们之间越不过去的坎。
良久的沉默之后,林桢道:“我觉得我们之间不适合提起他,该说的我也都说了,我不会后悔,重来我也会这么选择。我希望,以后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起他。当然,如果你并不打算跟我过下去的话另当别论。”
“过下去……”华女晖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林桢过下去,世界混沌,未来更是蒙着一层浓雾,看到华启,想到可以和孩子母子相认、带着他离开华家,她觉得什么都可以接受,等到要付出代价,真正要面对生活,她开始忐忑。
她能跟他过下去吗?应该可以吧。
其实她没有那么恨他,世界荒芜,爱无处放置,恨又如何依附,心已经死了,冗长的生命,不过对躯壳而言。
“大小姐,婚姻不是一件可以拿来玩笑的东西,起码对于我而言是这样的,我不会管他为什么冲你来,我只会管他是不是冲你来,我娶你,就会对你负责到底。”
华女晖低头,片刻后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一只手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华女晖本能挣扎,那只手松开了,她垂首,惊恐的视线对上林桢平静的目光。
“你衣服脏了。”
顺着林桢垂下的视线,她看到自己裙子上一块泥污,是刚才搀扶他回来时,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
林桢站起身,走上洗手间,不多时拿着一块湿毛巾出来,他蹲下身子,抓住她的裙角,裙面在他手中绷直,毛巾覆盖,一点一点擦掉她裙角的泥污。
擦干净衣服,林桢松开裙子,裙摆回落,擦过他的手背,他站起来,对华女晖道:“好了,走吧。”
华女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指尖触碰到门把手的前一瞬,她的手臂停在空中,片刻,她转过头,“你能告诉我,当时在军校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她其实并不完全了解齐崤,他们分开的时间远比在一起的时间要长,齐崤的一段过去放在眼前,她忍不住去捡拾。
林桢的脸色变得难看,他转过身,单手叉腰,一手垂向自己的额头。
……
回到家,最先迎出来的是胡妈,胡妈是她跟二哥的奶妈,现在上了年纪,只在南京家中做些轻巧的活计养老,见胡妈忽然出现在家里,华女晖困惑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跟大少奶奶一起来的。”
“大嫂也来了?”华女晖朝屋中看去,却并未看到大嫂的身影,胡妈道:“大少奶奶已经出去了。”
进了屋,华女晖才发现除了胡妈,还有几个年轻的佣人也跟着大嫂从南京来到了上海。
“小少爷和小姐来了吗?”
“没有。”
华女晖不免有些失落,“哦。”
傍晚时分言娍才从外面回来,和华女晖说起这次来上海的事情,“我这次我专程为你来的,你大哥忙,却也总记挂你的婚事,你既然不肯回南京,你们两个婚后在上海肯定要有住处,也不能总住在姨妈家,我这次来就是带你去看看公馆,我已经跟房主都约好了。”
“公馆看好了,就是装修,家具那些从国外运回来,都要时间,还是早些筹谋好,以免到时候缺东少西。胡妈和令芳他们也跟着过来,看着房子,也方便照顾你。”
华女晖却拒绝了,“不用买房子了,家具那些也不用了,你和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些我不需要。我们可以租房,再不济,学校还有职工宿舍,都可以住的。”
“女晖。”言娍劝道,“你不要跟你大哥赌气。你大哥知道对不起你,还在花旗银行给你存了一笔钱。”
她还是拒绝了,“我不需要,只要大哥信守诺言,让小启回到我身边就好。”
言娍还想再劝,可是见华女晖面色坚定,也就只好作罢,“那我陪你看看哪里有房屋出租吧。”
校长与学生家长各方奔走,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交涉,仅有三名女学生被放了出来,还有一人因为拒不悔改,被关进了监狱。当事人不认错,就算有人看在他们是学生想放她一马,也没有办法。
华女晖很郁闷。
林桢来接她下班,主动和她说起这件事,“我有个同学在龙华监狱,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但那毕竟是监狱,是坐牢不是享福,你也别抱太好的想法。”
“为什么?”
林桢‘啊?’了声,“什么为什么?”
“没什么。”
话不投机,两人又进入无声的沉默之中。
童子军第二期训练结束,暑假也到了尾声,华女晖有了假期,同事约她去海滨浴场,她原本准备去,但掐指一算,她的月经快来了,只好相约下次。
她和易老师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关上校舍的大门,相互道别后回到了姨妈家,下学期起,她就准备搬到自己新租的公寓去了,不再住在姨妈家,离开之前,她要跟姨夫姨妈打个招呼。
姨夫姨妈十分不舍,他们没有孩子,独子英年早逝,难免膝下寂寞,现在唯一能陪在他们身边的华女晖也要搬出去,姨妈泪眼婆娑,拉着她的手让她常回家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