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间,童子军第二期训练照常进行,考虑到接下来的课程花费更大,所需要的人力也更多,学校进行了考试,在第一期的学员中择优选拔第二期学员。
第二期只选拔出五十名学生,训练在第一期的基础上开展,复习完第一期童子军基本理论——誓词、礼节、操法后,第二期的学生开始学习游泳、侦查、测量、制图、架桥等高级课程。
学校联系了上海‘上海女子游泳研究会’,该协会旨在普及和推广女子游泳运动,学校请她们代为教授学生游泳。游泳课程在上海工部局游泳池开展,虹口游泳池是一座大型露天游泳池,由租借工部局建造,最早禁止国内进入,后来才对国人开放。
炎炎夏日,泡在冰凉的泳池里是一种享受,华女晖游完一圈,爬上岸,坐在岸边,看学生们学游泳,有的学生是旱鸭子,在水里扑腾起惊涛大浪,教的老师大叫道:
“哎呀,教你喝的水比我自己学的时候喝得还多。”
众人哈哈大笑,整个泳池都洋溢着学生们的笑声。
课余休息时,有学生站上跳板,几个人你推我搡,其中一个脚下一滑,几人扑通扑通下饺子般掉进水中,掀起一阵浪花,旁边的外国女性见状讥笑出声,其中一个用中文对浮起来的几个女学生道:
“女士们,这么跳是不得分的哦。”
几人窘迫游了回去。
华女晖看见那边学生窘态,朝她们游了过去,得知她们是因为跳水被外国人笑话,她游向跳板方向,上岸,站到数米高跳板的边缘,深吸口气,朝下跳去。
她入水的姿势标准,水花也被压得很低,不多时水里冒出颗戴着黑色泳帽的头,青年女子看向那外国女士的目光坚定,“您好,女士,请问我可以得一个怎样的分数呢?”
那女士看了华女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聚在一起看着她们的几个年轻女性,知道她们是一起的,莞尔一笑,“好吧,这位女士,你可以拿一个不错的分数。”
“谢谢。”华女晖亦莞尔。
她朝学生们游了回去,“走吧。”
学生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叫了起来,“老师你跳的真好。”
“哇,老师,跳水怎么跳的啊?”
“老师你教教我们。”
对学生们的话,华女晖句句有回应。
“谢谢。”
“跳水有规范的动作,我有一本书可以给你看。”
“等你们学完游泳我可以教你们。”
和学生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欢乐的,上半天的课程结束,下午就休息,华女晖开车捎了几个顺路的同事与学生,一行人哼着歌离开了租界,驶出租界,车子被迎面而来的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挡住。
车速慢下来,车窗打开,众人将零钱放进挤进窗户那一个个破烂的碗,汽车驶远,车里一个女老师道:“我们帮帮他们吧,我们的童子军还没有参与过社会活动呢。”
此举很快得到了另一个老师的支持,“我们跟学校提建议吧,我们上街去募捐。 ”
事情上了会,校长以为老师们说的有道理,决定将最后的社会实践课程定为为孤儿院学校募捐。会上校长还宣布要对童子军后续课程进行调整,原本的侦查、测量、制图课程暂时放下,改为水上救生、无线电、自行车。
会后,易老师和华女晖说起学校这么做的原因,原来是不久前新闻爆出江浙一所高中丑闻,学校的老师和军队勾结,将年轻的女学生货与将领为姨太太。
女学生是文明的象征,时人都以娶女学生为荣,就连身在行伍的将领也不例外,不少将领家中都有一位甚至多位读过书的姨太太。
“混蛋!荒唐!”华女晖骂道。
易老师肯定道:“他们的确是混蛋。都是混蛋,将领是混蛋,老师也是混蛋,一个不思报国,满脑子只有财色,一个枉为师表,把学生当成上位的本钱。”
侦查制图这一类军事训练没有军队人员的协助很难开展,两位女教官显然无法胜任几十位学生的教导,学校不得不再邀请男性教官,但这样做毋庸置疑是危险的,现在又爆出这样的丑闻。
“这就是为什么学校不要男老师。”易老师口气复杂,“我现在也理解了,年轻的女学生们是脆弱的,学校不能把安全这么重要的事情寄托在别人的良知身上。无论是出于对他们的保护,还是对学校声誉的维护,都得这么做。乱世里,学生们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学校必须保护好自己的学生。”
两人边走边说,不远处宿舍楼忽然传来阵不小的骚乱,楼里是因为家远留校的女童子军成员,两人立刻上前查看,却在楼门口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持枪拦住。华女晖看他们臂章和胸前胸标军队标识,当即拦住要上前和他们理论的易老师。
“他们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不要得罪他们。”华女晖压低了声音,“进学校抓人的,除了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下那群人没别人了。”
淞沪警备司令部下设军法处,负责审判‘军事人犯及匪徒’,有自家的监狱和刑场,军法处除了整顿军纪,还有特务职能,他们专门搜捕共/产党和进步人士,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暗杀、绑架、囚禁等等,人人闻之色变。
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尤其是特务。
易老师也冷静下来,“我去找校长。”
校长还没赶来,楼里人已经完成抓捕,几个女学生被蒙住带上了车,华女晖不得不拦在队伍前,“等等,你们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带走我的学生,你们带队的长官是谁?”
她看向几人中军衔最高者,“是你吗,少校?”
少校微微抬头,阴鸷的目光从帽檐下投出,他看向身旁人,那准尉立刻上前,凶悍推开华女晖,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华女晖推到了地上,他居高临下,呵斥华女晖道:“军法处执法,谁敢阻拦?”
华女晖重重跌坐在地,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依旧挡在队伍前面,“我认识你们参谋长。”
听闻华女晖认识参谋长,对方愣了一下,看向身后少校,少校神情镇定,没有多大变化,准尉会意,恫吓道:“让开!再干扰我们执法,把你也抓起来。”
准尉推开华女晖,那少校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华女晖,“在下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章枢,小姐,不要找错人了。”
警备司令部打着执法的名义,校长也不能阻拦,只能让他们带走了那几个女学生,事后她打电话给教育局,又打电话到淞沪警备司令部询问,才得知那几个女学生涉嫌宣传赤色思想。
校长带着几位老师,跟教育局的职员到淞沪警备司令部交涉,希望淞沪警备司令部能宽大处理,华女晖也在其中,接待人员将他们领入一间会议室,“请稍等。”
这一等就是一天,无人理会他们,他们只得离开,出警备司令部的时候,他们恰好遇见那日的少校章枢,见到他们,章枢一愣,校长见状,立刻上去跟章枢交涉。
“章少校。”
章枢的态度很强硬,校长一连碰了好几个硬钉子。
“校长,我已经下班了,有事明天再说。”
出淞沪警备司令部,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林桢不知何时出现在淞沪警备司令部门外,跟里面一个工作人员聊得火热。
见华女晖来了,他匆匆和那人道别,朝她走过来,校长见有人来接华女晖,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华女晖和众人分开。
走在路上,两人间氛围一如既往的安静。
林桢只要有空,就会来学校接她下班,像个合格的未婚夫那样,今天他去了学校,却得知华女晖和校长去了淞沪警备司令部。
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彼此却并不说话,林桢偶尔想找些话题,奈何华女晖的态度太过冷淡,谈话也就无疾而终。
天空下起小雨,林桢撑起伞,倾斜的雨伞盖在华女晖头顶,她回头,看向身后半边肩膀都在雨幕中的青年。
姨夫听说学生们涉嫌宣传赤色思想,认为该让他们吃点苦头,这么点小事不必打电话给参谋长,只要学生认错,当局不会为难他们。
学生在监狱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想到刚才林桢和淞沪警备司令部人交谈的场景,华女晖率先开口问道:
“你有认识的人吗?”
林桢道:“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对学生怎么样,只要他们认错。”
华女晖还想问,林桢的视线已经越过她,神情也随之变得严肃,华女晖回过头,发现不远处商店屋檐下,章枢正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一道黑影挡在她身前,华女晖抬头,发现林桢已经越过她,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阻隔章枢的视线。
“林——桢!”
章枢叫出了他的名字,“还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上下打量林桢一眼,眼底笑意轻浮,“果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
“你身后一定就是华小姐了。”章枢朝林桢身后看去,“华小姐你好。”
华女晖从林桢身后走出,林桢拦不住,只能道:“你不知道她是谁吗?”他的语调里,隐约威胁。
章枢轻轻一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华女晖,华家大小姐。”章枢话锋忽然一转,讥讽道:“一个同时和……”
章枢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林桢迎面而来的拳头打回了咽喉,华女晖站在雨中,瞠目结舌望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