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小雨朦胧,华昭晖起了个大早,不用去公署的日子惬意而轻松,他兴致勃勃打开了茶室的窗户,点燃红泥小炉,紫砂壶盛清泉,言娍下楼,见丈夫如此有雅兴,当即搬出了自己的古琴,夫妻二人一唱一和,琴瑟和鸣。
华女晖下楼,大嫂已经演奏完一曲,丢下琴,“好了,不跟你闹了,我还得去所里呢,你好不容易休息几天,好好喝几杯吧。女晖,给你大哥满上。”
“好嘞。”华女晖笑着应道。
言娍笑道:“劝君更尽一杯茶,再入公署无闲暇。”
一时三人都笑了。
大嫂前脚走,后脚大门又开了,正喝茶的华昭晖起身朝外看去,“世桢来了。”华女晖还没反应过来‘世桢’是谁,“啊?”了声,回头望去,才发现是林桢,林桢,字世桢。
他没有打伞,以手遮头从院外跑了进来。
外间传来佣人担忧的声音,“姑爷,怎么没有打把伞?快擦一下。”
华昭晖走到楼梯口,“是世桢啊,上来坐。”
两人坐到茶室,红泥小炉炉火正旺,华昭晖推了一下身旁妹妹,示意她重新泡茶,华女晖不情不愿换了套杯具,重新泡茶,小小的瓷杯奉到林桢和大哥面前,她起身道:“我去看看两个孩子。”
关茶室门前,她听见林桢向大哥交差:“我已经把父母都送回老家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承诺华家、答应华小姐的,我都会做到。”
华女晖关门的手顿了一下。
轻声上了楼,两个孩子还在睡觉,华女晖坐在床边,摸了摸华启的小脸,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听到孩子光明正大喊她一声‘妈妈’了,虽然这一声‘妈妈’迟到四年。
林桢没有在家中久待,华女晖再下楼时,茶室已经只剩下大哥一人,佣人撤掉林桢用过的茶杯,将凳子恢复原位,华女晖进屋,华昭晖为她倒了一杯茶。
华女晖盯着面前的茶汤,倏尔发声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嫁给他?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杀害朋友,出卖兄弟,现在,连父母也抛弃了,那天我听见他的父母在争吵,他的父亲不愿意攀附高门。”
“你真的要把我嫁给这么一个人吗?为了你那不可见人的勾当,在出卖掉你的良知之后,又出卖掉你的妹妹?”
华昭晖蹙眉,“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二哥那件事,你敢说是假的吗?”
华昭晖沉默了阵,才道:“你跟你二哥都太年轻,太理想了。”
“这才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给你找个归宿,你和你二哥不一样,他可以任性,但你不能有一步行差踏错,一步错,你的将来就满是波折。你看看那个女人的女儿,你明明可以过得比她更好!”
“是,没有国,就没有家,这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没有家,哪儿来的你们?”说着说着,华昭晖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当即和缓了语气,“当然,大哥不逼你。你真不愿意,可以跟齐崤一样,和华家脱离关系,大哥支持你,人是自由的。”
闻言,华女晖立刻道:“那你把小启还给我!”
“小启是华家的孩子。”
“你还是在逼我!”
“大哥必须逼你。”华昭晖正色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你一个年轻的女子,带着个未成年的孩子要怎么生活?你以为你说和华家脱离关系,那些豺狼虎豹就不会盯着你吗?”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的道理你应该懂。”华昭晖道,“看重咱们家权势之辈,也会在咱们家权势消散时抛弃你,大哥不会把你嫁给这种人。可是正直的人,又不会选择你……”
说到这里,中年男子长叹口气,“都是我的错,我早些年就应该严加管束你。”
“你也知道,咱们家不是什么几百年的名门望族,前清祖父虽然仕宦,但官职卑微,总是被派苦差,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得遇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得窥世界,于是心生变革之心,投身革命。但民国伊始,我们家也谈不上什么富贵。”
“华家有今日显赫,不过凭借外戚裙带而上,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上面的风向,时时都在变。时局动荡,荣华富贵,过眼云烟,你看袁项城,也曾显赫一时,最终万人唾骂而死。华家将来如何,没有人知道,现在,你可以对大哥说这些话,大哥不在乎,可是将来,谁还能包容你,让你说出这些话呢?”
华女晖不愿再听,反驳道:“难道林桢就是那个将来能包容我,让我说出这些话的人吗?”
“这要看你自己。”华昭晖道:“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能力。出身寒微,不是他的错。有能力,才能留在这个牌桌,才能不死,才能有保护你的机会。我只能为你筛选出有能力的人,至于将来的生活如何,得你自己去经营。”
“凭心而论,大哥希望,即便有一天,大哥不在了、哥哥们不在了、华家不在了,你能有人保护,还有亲人,能陪着你走下去。妹妹,你不要再犯倔了,他送走父母,有利的是你,你为何要跟看客一样,用道德去指点他呢?”
“忘记你爱过的那个人,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去死了,你现在也要为了自己而活,你要好好经营你的婚姻,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为了你孩子的将来。”
华昭晖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扭头一看华女晖依旧满脸委屈,他似是认命般道:“算了,我何苦对牛弹琴,反正你是答应嫁的,可不许反悔!”
“大哥。”华女晖忽然道。
“嗯?”
“他无权无势时还敢查华家,你就不怕自己是引狼入室?”华女晖抬眸,对上大哥的眼睛,“你就不怕他只是蛰伏,只等着有朝一日,将华家一网打尽吗?”
瞧着妹妹认真的神情,华昭晖忽然笑了,他抬头,看向墙上那副‘天下为公’的字,淡然道:“我还是那句话,‘君以此兴,必以此亡’,他有能力,如果这能力,将来会摧毁华家,我也很高兴看到那一天,起码说明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订完婚后,华女晖返回上海,学校的老师与同学得知华女晖订婚,也纷纷送上祝福。金羽与几个毕业的学生专程来到学校,送上自制的礼物,华女晖收下礼物,询问几位学生的近况。
她们都已经高中毕业,升学的升学,就业的就业,其中有一位女学生不久前刚结婚,她开心的和老师与同学们分享了她已经怀孕的喜讯,众人听闻,也纷纷向她送上祝福。
送走道贺的学生,华女晖单独留下金羽,询问她的近况,金羽考上了同济大学,但她的家境不是很好,寡居的母亲一边做工一边供她上学,读大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华女晖担心她家中无力供给,故而询问,怕金羽多想,华女晖解释道:
“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二哥,就算你和我二哥没有关系,我也会帮助你,你是我的学生,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我的学生,只要你愿意继续上学,我一定会想办法支持你。”
金羽的脸上浮现出感激之色,“谢谢你,华老师。”
说完资助的事情,华女晖犹豫了下,还是和金羽说起二哥华文晖的事情,前段时间二哥写信回家,说他大概要在德国学习两年,他在信里坦诚了自己跟金羽的事情。
父亲和大哥才知道这件事,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嫂见瞒不住,打圆场说是华文晖年轻不懂事,过几年回来指不定什么样呢,两人这才做罢,事后大嫂和华女晖说起此事,话里话外都在批评二哥,说他不知轻重。
家里已经知道了,态度也很明确,华女晖想自己还是应该告诉金羽。
“关于你和我二哥的事情,我也有一些话和你说,你应该知道我二哥的身份,就算从前不知道,现在也该知道了。”
华女晖看向金羽,十七岁的女学生,脸庞还带着稚嫩,她对上华女晖的眼睛,青春的活力从她漆黑的眼中迸发,她没有任何畏惧,自信地望着眼前人,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宣判。
“我是愿意接受你的,只要你和我二哥自己愿意,可是我们家未必会接受你,两年后他回来,你们要面对的东西很多。”
“以前只知道他是个年轻的军官,现在我知道了,他是南京华家的二公子。可是我跟他是自由恋爱,我们喜欢的是彼此这个人,而不是身后的门第,而且,我以为,人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金羽不卑不亢道。
“我祝福你们。”华女晖道:“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
“我也祝福老师会获得幸福。”金羽笑道。
华女晖苦涩一笑,幸福吗?她曾短暂触碰过的,在民国十六年的夏日,镜花水月般的幸福,泡沫一样破碎在那个漆黑的深夜。
“谢谢。”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