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鱼百无聊赖地看着殿外，这已经是今日第三十五对道侣了，还有两对，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一想到自己重复说了三十五次相同的话，她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恨不得立马冲到城镇大吃大喝然后钻回被衾好好睡一觉。
本来就很累了，眼前这一对道侣还格外古怪，先是那位女子，不等话说完就着魔一般往前走，现在让他们去了，又在前尘镜前磨磨蹭蹭。
谣鱼心头一阵无名火，正欲上前催促。
镜前的女子手中忽然散发光芒，紧接着身前卷起狂风，她的斗篷被风贯穿，猎猎作响。
掌门和长老们警惕地站起身来，劲风之中，出现了一个白色人影，他们定睛一看，愕然不已。
执事长老徐扬羽满眼难以置信，她厉声道：“时予，你怎么在这里？！”
时予出现的一瞬，风也急速散开，叶菖儿的兜帽骤然掀飞，发带与发丝一同飞舞，又洒落肩头。
她仰起头，正对上时予缓缓睁开的眼。
两枚符咒从她的手中飘落，她将手轻轻抚上前尘镜框。
徐时予还没来及的弄清状况，左肩被泽玹猛然一击，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向着前尘镜扑去，刹那间，冰凉的镜框触感传到他的手心。镜中骤然显出耀眼光芒，殿中之人纷纷抬手遮挡。
一缕虚幻的红线从两人的手中浮出，缠绕着镜框向上攀升，所经之处，花鸟雕刻幻化成真，花香扑鼻，鸟鸣悦耳，仿佛神明在祝福……
红线交织，红线交缠，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旁人被这神圣景象怔住，大气都不敢出，殿外弟子循着光，在门边伸着脑袋窃窃私语，“那不是时予师兄吗，怎么回事？”
徐时予缓缓向叶菖儿伸出手，摘掉了她的面具。
他的眉眼间积郁着化不开的苦涩，在看清她的脸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叶菖儿脸上带着柔柔笑意，宛如沉浸爱意之中的腼腆少女，那副模样，有着不似她的从容和平静。
她的眼眸却是空洞无光的，那个笑容仿佛是为了某个虚幻之影而绽放。
最先迎上来的是谣鱼师姐，她一掌拍在徐时予肩上，展颜一笑，仿佛终于找到些乐子，声音里满是雀跃，“看不出来啊你！瞒这么深，就为了给大家一个惊喜吗？！”
“让我看看。”她一边说一边捧起叶菖儿的脸。
叶菖儿的头被猛地抬起，羽睫颤了颤，眼底的空茫散去，眸光重新凝聚，她诧异地看着眼前的谣鱼师姐，想往后退，却被谣鱼捂紧了脸，还揉了揉。
“唔……”叶菖儿抿着嘴，脸被揉捏得鼓鼓的，她抗拒着嘟囔道：“师姐，放开我。”
“挺可爱的姑娘嘛，就是刚刚怎么呆呆的。”她的语气中满是逗弄。
叶菖儿抓住谣鱼的手腕，朝四周投去求助的眼神。
“……谣鱼师姐，够了，别欺负她了。”一旁沉默的徐时予终于开口。
“哟，这就护着啦？”谣鱼总算松开了手。
身后传来冷冷一哼，几人回过头去，撞见执事长老徐扬羽不悦的神情，她冷眼凝视，袍袖一甩，便转身离去。
谣鱼的笑容僵住，低声嘀咕道：“完蛋，难道是我太得意忘形又惹老人家生气了？”
“扬羽。”陌掌门朝她唤了声，见她头也不回，只能兀自叹了口气，他走到几人面前，对叶菖儿和徐时予说道：“恭喜你们。稍后让谣鱼带你们去换上神祭的衣物，你们去参加祭典，以告慰神灵。百姓们看到也会非常高兴的。”
随后陌掌门的目光落在泽玹身上，他仍然带着面具，掌门却是一副毫不好奇的语气，“……至于你，就好好陪在主人身侧吧。”
随后他与两位长老朝殿后走去，“我们去取尘世湖水，愿两位早日忆起古昔旧忆。”
一位师姐将两人带到一个房间，房间中间有一个屏风，后面的衣架上悬着一套皓白仙衣，衣料莹润如月华，圣洁无瑕。
一旁桌子上，盛满锦缎的盒子内，躺着一个银丝流纹面具。
叶菖儿正好奇地触碰面具时，谣鱼师姐端着托盘而入。
盘上精致的琉璃瓶散发着淡淡蓝色幽光，瓶盖严丝合缝，似将夜空凝露都藏于其中。
瓶身小巧玲珑，堪堪一握。
谣鱼将它交给叶菖儿手中，叮嘱道：“这里面便是尘世湖水，你和时予同饮后，便可换上神祭的衣服，从走廊尽头走出去，会有神轿等着你们。”
然后她又和徐时予说道：“你的衣服在对面的房间。”随后她压低了嗓子，“我不会错过花车巡游的，好好表现哦！”
说完她带着另一位师姐走出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泽玹，抬了抬眉毛，“待会儿他们会被神轿送到花车那里，你不用一直跟着的。”
“……”
谣鱼眨了眨眼，心道无趣，又转头向另一位师姐说道：“我突然想起来，师傅交代我去做一个重要的事，他们两位就交给你了，可以吧？”
另一位师姐睁大眼拒绝道：“掌门说让我们两人负责引领续缘道侣到花车为止。”
“待会他们出来你带他们过去不就可以了嘛，求求你，我真的很急！”谣鱼双手合十请求，不等对方回答，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师姐皱着眉，只能无奈目送她的背影。
听到外面变得安静，叶菖儿偷偷瞧了一眼徐时予。
发现对方安静地伫立在原地，一双眸子直直地注视着自己，她的心中一慌，目光不由得闪躲开来。
她紧张地攥紧手中的琉璃瓶，心中有好多好多话语。
她想问问对方，在前尘镜前有没有和自己一样的感受，那种不由自主的心绪。
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两人已经在众人面前进行了续缘之仪，恍过神来，自己已经抵达了这里。
太多的疑问了，她来不及一一弄清，也没顾上徐时许的心情。只是隐约还记着，在被谣鱼师姐捉弄时，时予师兄出声阻止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认可了这个结果。
正当她心中一片纷乱时。
“这样，满足了吗？”
“诶？”
“……”
徐时予仍直勾勾地看着她，眸光中没有一丝波澜，表情平静到可怕。
如果他生气、发火，哪怕斥责，叶菖儿都能理解，可是这一刻，只有淡淡的寒霜凝聚在空气之中，他已经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了。
她习惯了他温柔的模样，在心中提前预演了无数遍，或无奈接受、或厉声责备，只要好好解释，最后师兄他一定可以理解的。
可为什么……
这一刻……她在他眼中，读出了道别……
“我恐怕……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
徐时予的话，一字字敲进叶菖儿心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要……”千言万语都哽在了喉咙，为了变强、为了保护谁又为了救谁，都成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最后吐露出来的，只有低低的请求。
“师兄，对不起……”大颗泪滴砸落地面，叶菖儿终于明白自己做了多么不可挽回的事。
她没有办法、也没有资格再去提危月，她的解释只会继续亵渎他的感情……心脏一阵发紧，叶菖儿捂着胸口，止不住地大口呼吸，仿佛离水濒死的鱼。
徐时予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扶住她，他只是背过身，不再看她。
叶菖儿堪堪撑着身子，她自以为能让大家幸福的方法，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她考虑了自己，权衡了利弊，却唯独，没有考虑到徐时予的心情。
叶菖儿颤颤递出那瓶尘世湖水，“时予师兄，不原谅我也可以，希望你能收下这个，它一定能帮到你。”
至少，至少能帮到他……
徐时予并未领情，他淡淡一瞥，“我不会喝下它的……这瓶尘世湖水，随你处置。”说罢，他衣袖一挥，推开房门，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身体最后一丝力量被抽走，叶菖儿瘫坐在地。
“怎么了？”见徐时予离开，泽玹走进房间，他看见叶菖儿的样子，疑惑不解。
“他走了，不会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那你想走吗？”泽玹问道，如果她不想待在这里，他将立刻带她离开。
叶菖儿哽咽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果我也一走了之，这件事该如何收场呢？”
她下意识地去摸袖中的传讯符，却怎么也找不到。
“景尘衣不是说过，如果计划失败，我们正常进行续缘之仪，不要引起他人注意。”泽玹看向对面的房间，“那位师姐刚刚走开了，没有人发现徐时予已经离开，我会换上他的衣服，带上他的面具。”
泽玹冰凉的手抚上叶菖儿的脸庞，“我会为你解决后续的麻烦，所以，不要哭了，好吗？”
叶菖儿润湿的眼睫一颤，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泽玹。
泽玹不擅长说谎，景尘衣的话又浮上心头。这或许是其他人对泽玹的印象，但叶菖儿是主人，她更懂他。
他只是不在乎旁人而已，不需假装，不需讨好。
他没有行动目的，只是服从她，保护她而已。
这一刻，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