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钰披上外袍快步走出客栈,脸上所有复杂情绪都迅速收敛,身影如水滴归入大海,融入街上的人流。
他首先来到镇子边上一处马市,花重金买了两匹上好的千里马,接着牵着马去了一间专为达官贵客打造车马的车铺。
老伙计见到兰钰便笑吟吟地招呼上来,“公子,按您的要求,轿厢做了防风加固,就算日行千里也感觉不到颠簸,还有,您要的锦裘,我已经交代上面快马加鞭送来,等您下回来啊,我们保证能交货。”
兰钰牵着马往马棚走,老伙计就踏着小碎步在后头一路跟,“公子可要看看成货如何了?”
“不必了,最快几日能交货?”
“五日之内。”
兰钰扬手往他怀里抛出一枚物件,老伙计接住了一看,是块成色极好的古玉,价值远超打造马车所需的费用。
老伙计左右扫视了一圈,有些为难:“公子,多了,况且我们只收银钱,这….”
“最快三日,我赶着要。”兰钰没瞧他,翻手折起袖子,“这是赶工的报酬,三日后我会再来付账,麻烦了。”
兰钰先后又去了药堂和裁衣铺,买了几味对修复本源有奇效的药材,包括一小块价比黄金的龙血竭,同时拿了一些女子适用的温和补品。
在完成所有必要的正事后,兰钰不自觉又走向集市,在木梳摊前挑了一把木质细腻的齿梳,齿缝均匀,比之前用的那把更好,否则温迎总说是他的问题,梳得头发揪着疼。
回客栈的路上,他称了几两新上市的杏仁糖,蜜饯摊主是位年轻女子,兰钰是这的常客,一来二去她也知兰钰常买的口味。
兰钰顺手剥开一个杏仁糖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评价道:
“不甜。”他转向老板娘,示意手中的杏仁糖,“这个,还有更甜的吗?”
“这还不甜?再甜下去,这糖怕是只有你能买了。”老板娘往围兜上擦净了手,从无人问津的糖筐里拿了一块糯米糖给他,笑道:“喏,这是我们家最齁嗓子的糖,专给苦药病人吃的。”
兰钰恰巧抬眼看向她,老板娘下巴一指他手中的药包,“小郎君给你家娘子买的吧?真是体贴。”
兰钰没应声,尝了一口,果然齁甜。
“这个,还有这个都帮我称上,你看着拿吧。”兰钰把糖含入口中,对他还是有点难以下咽了,但不知道对温迎来说够不够。
采买完所有东西,兰钰没有回客栈,而是骑上马朝着日落的方向,风尘仆仆赶往城西。
温迎沉沉睡了一觉,再次醒来时房里一片漆黑,她在孤独无依的黑暗中摸索着点燃烛灯,房里还是只有她一人。
她看不见窗外,但透过窗户打下的月光来看,现在已经是深夜,过了饭点,兰钰居然还没回来。
温迎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兰钰出什么事了?
她活动范围有限,因此只能坐到桌边,吃了点白日剩下的米饼充饥,房里盯梢的蛇虫还冷静地在她四周游走,姿态精明,看来兰钰暂时没什么事。
走在街上就足够危险的人,能遇到什么危险?
思来想去,温迎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牵着铁链来回踱步,一想到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温迎就有些坐立难安。
生气了?就因为一碗汤药?不至于。
莫非又是在试探她会不会逃跑?所以故意留她一人在房内?
比起这种幼稚的想法,温迎的担心更多,她更气不过的是不管外面是否出了事,她竟然只能被一根破铁链拴着,在这里干着急。
温迎心念一转,拿出床头的小蛊鼎,剪下自己过长的发梢投入鼎中,混入少量鲜血和蛛石粉,一同焚烧成某种蛊灰。
当下她的身体恢复如常,炼些毒性更强的护身蛊不需要大费周章,兰钰不在,至少她护得了自己。
只是缺少几味必要的奇毒蛊材,她是完全没办法在这里弄到。
蛊鼎燃起丝丝缕缕的白烟,刺鼻的毒烟充斥整个厢房,房梁上盘踞的数条尖吻腹嗅到烈性气息,瞬间警惕地竖起瞳孔,一路游至温迎脚边,立起蛇身呈防备状。
红背蛛和千足蚣皆被这具有威胁的气味吸引,聚到温迎周身,似乎在警告她不要做出逾矩的举动。
换做常人,被这密密麻麻的毒虫包围,不死也得吓晕过去,温迎依旧按兵不动,目光缓缓与手背上的红背蛛对视。
然后,她拎起螯肢把红背蛛扔进鼎中,又捡了条成色最毒的千足蚣一并焚烤。
不费吹灰之力,兰钰的蛊虫就是最毒的蛊材。
炉鼎中响起足肢爆裂的噼啪声,升起白烟逐渐染上蓝绿色的烟粉,温迎的血脉似乎在剧毒的刺激下有了活跃的迹象,尖吻腹见状乱了阵脚,试图阻止温迎进一步动作。
温迎徒手抓住一条欲偷袭她的尖吻腹,撬开它的下颌,从那张毒液四溢的血口中,生生掰下了它一根獠牙。
尖吻腹惊得满地打结,像条油煎的蚯蚓,瞬间窜进角落里不见了。
“你主人现在杳无音讯,别来这碍手碍脚。”温迎把这送上门来的毒牙敲成粉末,倒入蛊鼎。
要炼成五步毒还差最后一道,温迎还想招只短尾蝎来,结果她再一伸手,满地五毒似乎从她身上感应到了什么,纷纷如潮退散到了她活动范围之外。
温迎有些着急地四下走动,突然灵光一闪,看向了脚踝上的铁链,如果她炼蛊是触犯禁忌的举动,那么…..
她俯下身,看着短尾蝎的眼睛,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在了锁扣上。
这个动作果然激起不小的反应,短尾蝎弓起蝎尾正对温迎,在兰钰给的指令里,温迎做出这个举动正是不允许的。
随着锁扣“啪嗒”一声脆响,满屋毒兽闻声惊立,温迎趁机抓到一只飞扑而来的短尾蝎,极快地投鼎封盖,鼎火烧的正旺,映出温迎不可思议的神情。
脚上的束缚链被她轻轻一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了锁。
没有钥匙,也不需要任何破咒之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兰钰就拆了锁芯,用一道空锁束缚她。
诚然,温迎下意识觉得这是个陷阱,但重获自由的这一刻,她再次感受到身体里澎拜的蛊力,以及久违的征服感。
脚边蛇虫集体呈朝拜姿态,俨然静止不动,蛊鼎里的火苗在慢慢消失,新的护身蛊马上就要炼成。
在这一瞬间,温迎不知道脑中所想为何,她做出了与预想无数遍不符的举动——她蹲下身,将脚镣再次扣回了脚踝。
落锁的刹那,虎视眈眈的尖吻腹飞跃而起,想要撞翻桌上的蛊鼎,被温迎不耐烦地一掌拍开,怒道:“别捣乱了,真是帮不上你们主人半点忙。”
我是你们主人的主人,你是七寸长在天灵盖上胆子这么大,难不成还敢咬我——
“嘶!”温迎被针扎般缩回手,手臂上赫然一对尖牙血洞。
敢咬!!
真的敢咬!!!
远处有马蹄声渐近,都不用想是谁,温迎怒不可遏,气沉丹田:
“兰钰!!”
脚步声飞快靠近,但不是从走廊上,而是在窗外,兰钰挟裹着寒意破窗而入,“主人,怎么了?”
“你到哪去了!”温迎道:“看你养的都是群什么欺师灭祖的东西。”
兰钰先是揭下快烧干的鼎盖,而后看到了温迎手上的齿印,角落里的尖吻腹感受到阴寒的杀意,蜷缩着瑟瑟发抖,下一刻,就被飞来的袖镖劈成数截,血肉横飞。
温迎处理完伤口,略有责怪道:“我以为你死了……”
“跑远了些,吃东西了吗?”兰钰瞧向蛊鼎,有几分探寻意味:“炼蛊做什么?”
“你没回来也一声不吭,我总得….”
“下次不会了,对不起。”
“啊?”突然道歉让温迎一头雾水,静下来后,无声的旖旎在他们之间扩散,温迎满脸写着关心则乱,纵然兰钰已经快马加鞭,但感应到异动的时候还是乱了阵脚。
没想到她还是要逃。
可当他翻进屋内,看到锁链还好端端扣在温迎脚上,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地。
“没出事吧?”温迎问。
未等到回应,她就撞进一个宽阔的怀抱,兰钰的气息沉沉压下,披风笼罩下温迎整个人几乎融进兰钰的影子里。
兰钰的声音泛起涟漪,语气慌乱:“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你想走,我就带你走,别把我扔在这里….”
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兰钰将鼻尖埋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听着耳边不断重复“主人主人”的呢喃,温迎心生动摇,抬手轻轻放在他后背,侧脸抵上他肩头。
“嗯。”温迎叹了口气,无奈回应:“好。”
那副身躯猛然一僵,接着缓缓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没了以往的横冲直撞,也不带**的侵略,只是一个盛满了温柔缱绻的吻,但克制的呼吸暴露了他急切的渴望。
温迎的身体和他想象中一样绵软,常年接触蛊虫的肌肤对任何一点触碰都极致敏感。兰钰的手只在她腰背摩挲,温迎就低喘着仰起头,被兰钰一口咬在颈侧。
“嗯…..兰钰!”一声低唤让身上人变本加厉,兰钰甩手把披风铺上案几,将温迎放倒在桌上,一手探进她衣襟,毫无章法的吻细密落下,“主人…..”
温迎哪受过这样的撩拨,膝弯不自觉夹紧了他的腰身。
“主人…”
“放松,我慢慢的…..”兰钰咬着她耳垂低语,温迎紧闭双眼,脸都烧成一片绯红。自己被曾经的蛊仆囚禁在榻,行如此放浪之事,强烈的羞耻让她再无颜面认清当下的处境。
温迎抱着最后一丝清明,阻止了他还欲探进的动作,“兰钰,停下。”
兰钰早已情火燎原,一手反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抬起她的膝弯,腰腹与她贴得更紧密。
“兰钰!”温迎喊道,慌乱中打翻了手边的蛊鼎,落地前被兰钰稳稳接住。
动作间,温迎撑起身子,迅速拢住自己敞开的衣领,“不要以为我屈身在这里,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兰钰神智回拢,耳尖比温迎还要红,得了命令连忙退后,将人扶坐起,“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温迎再也不接受他冠冕堂皇的道歉,正要发作,就听兰钰劈头盖脸来了句:
“我以为您也想,所以才….”
“你被上身了?我哪句话说过想和你——!”
“那主人剖核那天为什么亲了我?”
“……”温迎一愣,没想到他竟然把这种事情如此坦荡地说出口,瞬间让她无地自容。
究其根本,到底是因为不舍,还是因为:
“我不想让你那么痛苦。”
兰钰陷入沉默,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拎起披风替温迎披上,从随身行囊中抽出几张黄纸扔在桌上,温迎定睛一看,赫然是鬼市里的悬赏令!
一并带回来的,还有一袋沉甸甸的珠银金条。
“你去鬼市了?”
这才是兰钰今夜晚归的原因,他带着人命去鬼市置换赏金,好换取赶路钱。
“三天前我找到告示上的人,分别下了蛊咒,这些人不是钱庄赌客就是好色酒徒,就算我不杀,他们的命早晚也会落到别人手中。”兰钰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又幽幽转向温迎,“主人射杀白妙言的时候,是否也是为钱所惑?”
这话问的温迎哑口无言。
“…..我又没要审问你,你还指责起我来了。”
“主人。”兰钰握住她的手腕,弯身与她齐平,郑重其事道:“我想了很久,也做好了万全准备,你要去汴京,我陪你去,我怕来不及,所以把一切都早日安排妥当,车马、银两、官令我都能解决,我只是怕赶不上你想走的心,你只需要再给我几日,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兰钰的决心天地可鉴,温迎的犹豫在这些天里慢慢消融,她看在眼里,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冒失蛊仆在她身边成长,离开自己后成为了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为她排忧解难,不离不弃。
“兰钰,前路艰难,你随我同行会陷入更大的痛苦。”温迎疲惫地垂眸,叹气:“但于我而言是责任,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能力化解,此去汴京,我要以国师讣告为捷报,传信回疆。”
“好。”兰钰拉着她的手按向心口,满目凛然之意:“我说过,这世间灵蛊皆听命于我,此后都为你所用。”
“同生共死,绝不后退。”
温迎凝思几瞬,终是与他额头相抵,闭眼表默认。
兰钰深深吁气,是一颗心欣然落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