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毫不犹豫打开他右手,掌心躺着的是一株枯萎的蓝楹花瓣,而右手才是两枚银铃碎片,兰钰当面公布结果,证明他没有作弊。
但他的笑并不愉悦,而是苦涩地弯了下唇,“没有铃舌,主人就听不到铃音了吗?”
温迎尚未反应这话的含义,就见兰钰半跪着,道:
“您输了。”他温和笑着,“抱我。”
温迎心神一颤,手指微动了动,却无动于衷,她知道兰钰想逼她主动,哪怕以妥协的形式。
但她既然无心以后,就不能再做出让兰钰误会的行为。
面对他炙热的眼神,温迎别过了回头。
“没听清吗?我说的是,抱我。”兰钰耐心重复了一遍,微微张开双臂,给她并不强硬的暗示。
见温迎用沉默拒绝,兰钰收回最后一丝笑容,“所以您还是不愿,可当初主人不是这么教我的,愿赌服输,若是您赢了,想让我放您走我也会做到。”
她明白,兰钰确实是这种人,因此这让她更加煎熬,攥着被单的指节都在发白。
“姜衡能拥有的,我就不配吗?”
睁开眼的瞬间,温迎被温暖的雪松香包围,兰钰单膝支在床沿,倾身抱住了她。
“我只是想告诉您,您不愿意的事,我会主动争取到。”
温迎屏住呼吸,浑身僵硬,“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有这种错觉,你怎么会对我…..”
“错觉?您觉得我做的一切,是下属该做的吗?”兰钰低笑出声,凝视着她失魂落魄的眼眸,“主人教我的七情六欲,却不敢承认**里都是您,从您下真言蛊那刻起,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他的爱,苗山无人不知,可对温迎来说太过沉重,即便是现在也承受不起。
温迎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时,眼底一片湿热。
因为你,圣女的清誉尽毁,被不伦之罪踏断脊梁。
为了保你,机关算尽了,这一回赔上命也要送你活着离开,让你此生别再回头。
“我都已经不是圣女了,你还玩什么主仆的把戏!从我放弃你那天起,你是谁,想去哪都跟我无关!你知道我多恨你吗?这样保你还不肯放过我,再纠缠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温迎忽然的失控让兰钰始料未及,她双目猩红的样子是当真气狠了,泪水汹涌而出。
“你还不明白?我恨透了你!连予你的名字我都痛恨,都是因为你毁了我苦心得到的一切!我不要你的好,也不需要你的爱!全都是你的自作多情,把我害成这副样子!”温迎语无伦次,气息极其不稳定,身体承受不住情绪的起伏开始发晕。
恨到最后,全是因为她罪有应得。
她极度厌恶落魄不堪的自己,又无处宣泄,只能怪罪兰钰,才能对自己少些怨恨。
是她自作自受,又把她的懦弱无能加之于他人。
温迎头痛欲裂,眼泪横流,“我真想杀了你….”
事已至此还来折磨我,动摇我。
脑袋重击般的疼,像要抽离筋骨,让她一阵阵晕眩反胃。
兰钰呼喊的声音戛然而止,温迎再次恢复清明时,自己手中的银钗正刺在兰钰肩头,他非但不躲,攥着温迎的手又没入三分。
“如果我没有办法比您更痛,这样让您舒坦也好。”兰钰字字映心,“我与您同生共死,从来没有半分假。”
温迎在气血攻心中晕了过去,兰钰到最后也没有松开束蛊链,将昏迷的温迎圈禁在怀,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至于你想摆脱我…..”
“温迎,除非我死。”
客栈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却透不进这间被执念和禁锢填满的客房。
从今往后,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
你扛不了的劫,我来扛。
*
温迎是在傍晚清醒的,身体的虚弱感比早上苏醒时好了些,然而,脚上冰冷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的处境——囚徒。
她侧卧在床榻内侧,能感受到身后传来兰钰的呼吸和体温,一只手霸道地搂在她腰间,仿佛怕她在睡梦中消失一般。
温迎缓慢地挪开腰上的手臂,生怕惊动身后的人,就在她即将脱离怀抱的瞬间,那只手猛地收紧,将她更用力地捞了回去。
“主人想去哪儿?”兰钰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倦意,显然已经清醒多时。
温迎心底一沉,认命道:“兰钰,放开我,我需要洗漱。”
兰钰轻笑一声,并未松手,反而支起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主人虚弱至此,何须亲力亲为?”他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拿起床头备好的湿帕,替她擦拭脸颊。
“你干什么…..我自己来!”温迎偏头躲开,声音带着薄怒,这种对待易碎品般的伺候,比直接囚禁更让她难受。
兰钰不再坚持,由她自己动作,指尖转而绕起她一缕散落墨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主人对我要比以前生分不少。”
温迎:“…….”
兰钰在身边的时候,温迎被允许拆开脚链在楼里放风,只是不管去哪,身后都跟着一只阴暗爬行的眼线。
她没那么不识趣,现在敢逃跑,跑不出是一回事,指不定还会被翻身做主的兰钰打断腿。
温迎自嘲地笑出声,从前她总阴阳怪气地说“要不这个主人你来当”,没想到一语成谶,当初她用束蛊链拴着兰钰脖子,把他像落水狗一样扔在骨铃阵思过时,没想到会有今天。
此一时,彼一时啊。
白日里兰钰会按时给温迎备好三餐,盯着她把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才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兰钰每日端来的药依旧苦涩,温迎若是剩下半口,就会被兰钰以某种强制手段半滴不剩地喝下去。
从那之后,温迎每次在他的注目下喝完药,兰钰都会摸出不同的小甜点塞进她嘴里,有时是蜜饯,有时是一小瓣清爽的柚子,有时是包着糯米纸的奇怪糖球,入口即化,散发着奶香和果仁味。
他从不询问她喜不喜欢,但偷瞟她反应的眼神里总会带着期待的光芒。
有一次,温迎下意识含住了那颗糖球,尝到熟悉的奶香时,侧目与盯着她的兰钰对视,问道:“你尝过吗?”
兰钰摇摇头,“等你把伤养好了,到时….”话未说完,温迎不知从哪变出一个私藏的糖球塞进他嘴里,“你应该也喜欢。”
舌尖尝到那新奇的味道时,兰钰脸上闪过惊讶,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浓郁的甜意卷上心头,驱散了两人之间沉郁的气氛。
午后,兰钰怕温迎无聊,总会留在房里陪她。
趁着兰钰在窗边闭目养神,温迎悄悄将手探向束蛊链,她记得苗疆古籍中记载过几种秘法,用来应对特殊的禁锢蛊,虽然她现在蛊力被压制,但或许可以尝试用净蛊血破咒,
她划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正要抹向锁链上的镇魂咒。
“我劝主人不要试。”
兰钰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温迎动作一僵,指尖的血珠凝滞。
兰钰起身,一步步走到床边,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蹲下身轻轻握住了温迎被禁锢的脚踝。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她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束蛊链不仅刻了镇纹,锁芯里还融入了我的一缕本命蛊源。”
温迎的呼吸骤然停滞。
本命蛊源!这意味着强行破坏锁链,会直接重创兰钰的命蛊,甚至可能同归于尽。
温迎立刻捂着手缩回,担心一个不慎就把血滴到锁芯上。
兰钰的指尖在她脚踝内侧摩挲,那里是血管最薄弱的地方,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主人若真想摆脱它,方法只有一个。”
“杀了我。”
他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与她相碰,气息温热,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否则,只要我活着一天,这根链子您就别想摘下,主人逃一次,我抓一次。”
在雪叶城停留的数日,兰钰一门心思放在给温迎调理身子上。温迎足不出户,依然是锁链加身,兰钰不在身边就不许踏出房门,再在房里放些温迎能一脚踩死的玩意儿盯梢。
她不知道兰钰离开房间以外的时间都去哪了,但他都会赶在饭点准时回来,端着亲手做好的饭菜和她一起吃。
其他时候温迎乐得清净,没人来烦她。
再次被人照顾的感觉,让她回到圣女殿那段惬意的日子,哪怕兰钰允许她在客栈内走动,但温迎发现除了窝在榻上,她哪也不想去。
等汴京一事结束了,她就找这么一处地方,过逍遥自在的半生,兰钰还能继续伺候她的起居。
*
这两日,温迎的身体渐渐好转,兰钰早晚定时给她换药施针,盯着她准时喝药。
兰钰端来的药越来越苦涩,连续数日,药汁已经浸透温迎的舌根,她的抗拒心也愈发强烈。只是每一次被兰钰强制喂下,都伴随着一股身心皆被掌控的屈辱感。
今日的药似乎比往日更苦,温迎突然说想吃杏仁糖,要等兰钰去买。
出乎意料的是,兰钰这次没有喜怒无常,他瞥了温迎一眼,眉头微蹙,无奈道:“我下去看看,很快回来,但是药趁热喝。”
他放下碗筷转身出门,并细心地把房门从外合上,但没有落锁,或许是对束蛊链的绝对自信,也或许潜意识里仍不愿把温迎等同于囚犯。
房间里只剩下温迎一人,她稍等了片刻,确定门外没有回来的脚步声,她抄起药碗瞬移到窗边,下面是条少有人经过的胡同。
所幸铁链的长度刚好够她触及窗口,她深吸一口气——
倒了你!
她倾斜手腕,将浓黑的药汁从窗边倒下。
“主人。”
极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迎全身血液冻结,她猛地回头,发现兰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房间中央,悄无声息地盯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里却酝酿着**俱来的风暴。
他根本就没走远!暂时的离开只是在试探她。
温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兰钰一步步走近,步伐缓慢而沉重,目光从她强定的脸转移到药碗上。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伸来手一根根掰开温迎的手指,将药碗拿了回来,碗中的药还剩下大半。
兰钰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看来,是药太苦,还是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
温迎欲言又止,心脏怦怦直跳。
这下她真不知道能怎么狡辩。
下一秒,兰钰将剩余的药汁尽数倒入口中,然后一把扣住她后颈,迫使她仰头,带着药味的薄唇狠狠压了下来!
“唔….”
这次的渡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粗暴,药汁混着他灼热的气息涌入喉咙。温迎被迫吞咽,脚下后退着抵到墙根,兰钰步步逼近,把人压到了窗台上。
铁链碰撞出凌乱的声响,温迎挣扎间,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抓痕,却又因为后仰的姿势,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稳住重心。
饶是感受过兰钰不同情绪下的吻,她也从未见过如此蛮横强势的一面,贴合兰钰滚烫的身体,温迎胸腔里似乎也有什么在发热沸腾。
直至最后一滴药汁都被她咽下,兰钰依旧纹丝不动,在她唇上辗转几侧后才松开她,两人都喘的厉害,温迎扶着窗棂剧烈咳嗽,兰钰用指腹粗暴地擦过她的嘴角,没再看她,而是转向地上那条束蛊链。
他蹲下身,从身上摸出一把特制的钥匙,在温迎惊愕的注视下解开了链环,然后硬生生把链条回缩了一大截。
铁链重新上锁,发出令人绝望的回响。
做完这一切,兰钰才直起身,平静地宣布:
“从现在开始。”
“你连窗户。”
“都碰不到了。”
温迎:“……….”
脚上的铁链仿佛有千斤重,兰钰拿起空碗走向房门,温迎快步追上:“兰钰!你——”
束蛊链瞬间达到限度,绷成一道直线,将温迎锁在离兰钰三步外的距离。
兰钰就着这个距离,转身站定看向她,“以后的药,我会看着你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现在她的活动范围只能在房间中央了,百无聊赖的时候连窗外的街景都看不到!
温迎心中有无名火起,猛扯了下脚上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