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令声起,汴京十二城门轰然闭合,护城河中浮起千百具蛊人尸骸。
白世龄站在金銮殿前,他所操控的蛊人潮溢满了皇城内外,肉眼所及之处,汴京城再无一生灵。
他身上的“万秽蛊源”如同一颗心脏,还在透过空气和水源弥漫,掀起一阵毁灭的狂潮。
宫门轰然倒下,尘土飞扬间,一双人影踏着尸海踱出,温迎和兰钰浑身浸血,银铃声随着温迎的脚步逐渐清晰。
兰钰反握苗刀,拭去溅落在眼角的鲜血,坚定地跟在温迎后侧,在他们前方,有稀疏蛇群在前开路,在所经之地驱散毒霾。
温迎转身,抛给兰钰一串发带,熟悉的铃声安人心魄,分量沉重如初。
是苗疆镇魂铃。
“兰钰,守住。”
一瞬间,时光倒流,这串镇魂铃镇的不再是兰钰的蛊魄,而是为渡万千生魂。
白世龄张开双臂,为脚下每一寸属于他的土地而疯狂:
“圣女!看到了吗?就算没有净蛊血和蛊王核,我也能血洗这天地!”他的嘶吼响彻每一个角落:
“以众生为柴!燃我蛊道!”
随着他的咆哮,大地震颤,汴京城的青石板被层层拱起,无数深埋地下的尸首化作蛊人,破土而出!
蛊人潮如海啸倾覆着一切。
温迎赤足立于朱雀大街,脚踝银铃浸透血色,她刹血立咒,每走一步,地面便窜出百丈荆棘,将迎面而来的蛊人缠绕,吸噬,化为齑粉。
兰钰甩刀劈开扑来的浪潮,手心握住刀刃重重一抹,鲜血迅速渗入土地。
他半跪下来,以蛊血画地为牢,字腔沉沉:
“王蛊在此,诸魂听令——”
“以我骨血,缚尔幽冥!”
镇魂铃音随之震响,幽蓝色的业火骤然腾起,火焰破开人潮,烧出一条血路,火墙漫过的地方寸草不生,生生隔出三里长街。
然而,蛊人还是无穷无尽。
随着温迎的苗咒落下,兰钰走向她布好的蛊阵中心,凝神诵诀。
温迎立于祭天阁飞檐,抖落祭袍抛向苍穹,风势渐盛,她双手平稳结印,能感知到随风而来的狂暴蛊息。
“白世龄,你的蛊,乱了。”
她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层层战场,与高踞穹顶之上的白世龄遥遥相视。
“众生听号令——!”
兰钰虔诚跪地,恭敬垂首。
温迎以苗文沉吟:
“以吾骨为祭,以吾血为引,召请九幽十地之灵。”
她竖指并于眉心,沉声念咒:
“万蛊朝宗!蛊神泣!”
兰钰寸寸抬眼,金瞳中有寒光划过,命蛊在胸腔发出震鸣,来自远古的记忆逐渐覆盖了他的意志。
千年前的碎片化作白光闪现,也曾是这样一幅炼狱之景,蚩离与初绫那一场终极之战,蛊神的最后一丝残魄存着全部力量,被初绫亲手封进蛊王核。
上古蛊神的残力被彻底唤醒,天地嗡鸣。
不仅是那些蛊人体内的蛊毒,就连白世龄的“万秽之源”都受到引召,往温迎的方向汇聚来。
这一场万蛊朝宗,比十二年前更加浩大。
青石板在震颤中龟裂,地缝里翻滚出虫潮,蝎群倾巢而出,转眼间吞没朱雀大街。
方圆百丈的毒虫蛇蚁破土而出,向着早先兰钰清出的路,如黑甲洪流般漫入京城。
汴京上空金蝉振翅,似金色雨幕倒卷,荷塘中蟾蜍跃起,水面沸腾不息。
掖庭狱中感知到震颤,姜衡倏地睁眼,看见蜈蚣和蜘蛛潮顺着裂缝翻出石壁,李定恒哪见过这阵仗,惊叫着缩向墙角,“那、那是什么东西?!”
“五毒。”姜衡淡定道,仰首望向窗外的蝉云。
万蛊朝宗,五毒漫城,疯涌的毒兽将蛊人啃食殆尽,阻止他们进一步的扩散和蔓延。
白世龄震碎龙袍,双目猩红:“今天就让你见识,没有千年蛊,老夫照样能赢!而你,区区圣女!脱离祭司什么也不是!”
他在手臂上破开一道裂口,血线从伤口源源不断地抽出,这招“血引千蛛手”,是用蛛丝控制蛊人起死回生,截挡了五毒攻至他脚下的路。
温迎喝道:“兰钰!”
兰钰踏着蛇潮旋身跃起,掷出一枚镇魂铃,而后凌空挽弓,一支暗金血箭在他手中凝结。
温迎道:“以血饲蛊,万灵听诏。”
在她身后,历代圣女的残影自虚空浮现——
从初代圣女首次引燃圣火,二代圣女挥袖唤来九天雷蛊,三代圣女执骨笛吹响战场安乐咒……再到泠雾圣女指尖绽开食人花海。
所有身影在最后,都与十六岁的温迎重合,这一次的万蛊朝宗,不再为夺权,而是镇守一方山河。
千年蛊术尽汇于一箭,她向兰钰后心轻轻一点,把天蛇蛊汇聚来的力量,融入蛊王核中:
“弑神咒——破!”
镇魂铃落至白世龄眉心,兰钰松弦放箭!
箭矢飞旋而出,直刺穿白世龄的天灵盖!
从他心脏处传来的碎裂声,与他脚下的蛊阵共鸣,骤然崩裂开来。
一瞬的寂静后,无数蛊人哀鸣着解体,白世龄七窍钻出蠕动的蛊虫,正是他用怨魂炼制噬心蛊,如今却反噬其主。
他疯狂撕扯着脸皮:“不可能!我的蛊!我的命核…..!”
在他的蛊阵彻底崩解时,五毒虫一涌而上,将所有秽气和蛊毒,连同白世龄的残躯尽数吞噬殆尽。
业火连天,蛊人相继倒下,所有的一切如冰雪消融。
一抹久违的阳光破开云层,照耀在残垣断壁之上,五毒洪流渐渐平息,百川归海般沿途退去。
温迎落地的瞬间,全身的力量仿佛都顺着虫潮泄去,身体如退潮般无力,她没走两步就跪倒在地,猛咳出一大口血。
兰钰飞奔来揽住她,惊觉怀中人轻如纸偶时,他顿时慌了:“主人!你先别说话,忍一下!”他抓着温迎的手,感受到怀里渐凉的身体,那是天蛇蛊破碎后余温。
他想控蛊给她疗伤,想为她渡血,可手心忽然触及一片温热,兰钰低头,才发现自温迎身下漫开一片血泊。
“阿迎!你怎么了啊….!”兰钰手忙脚乱替她擦去满脸鲜血,温迎反握住他的手,极轻地笑了。
“兰钰…..”温迎艰难地发出气声,“不要怕…..”
她的胸腔里像盛满了碎片,剧烈的耳鸣和心跳声在颅内震荡,让温迎呼吸都产生了滞涩。她看到兰钰抱着她声泪俱下,可逐渐连兰钰的声音都听的不真切了。
兰钰看着她的瞳孔一点点黯淡失焦,浑身颤抖着将她抱的更紧,兰钰探了好几次,才摸到那微乎其微的脉搏,他从指尖施蛊起脉,道:“你看着我!别闭眼,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灵蛊缓缓淌进温迎体内,她呼吸渐弱但还能保持平稳。就在兰钰以为她缓过劲来时,温迎喉口一热,猝然吐出一大口鲜血,接着大口大口的鲜血止不住地溢出,染透了兰钰整件衣襟。
兰钰惊慌失措,他试着给温迎渡蛊血,可是没有用,温热的血就像她为剩不多的生命消逝,又很快冷下去。
温迎脸色极为惨白,她抬起染血的手指,在兰钰掌心画符,断续道:“把我的,天蛇蛊.….带回去,炼成守疆蛊.……”
兰钰哽声摇头:“不要…..!”
一声清脆的裂响,兰钰腕间镇魂铃应声碎裂,落地成四分五裂。
是这镇魂铃护了他最后一道。
“……怎会?”兰钰不可置信地看向温迎,抓住她的手抵在额间,早已溃不成军:“你骗我,阿迎,不要离开我…..”
耳鸣逐渐消散,温迎听到了重明鸟的鸣叫由远及近。
她有些惋惜,将手心贴在兰钰脸侧,发出破碎的声音:
“我说的每一句后悔…..都是骗你的。”温迎笑中带泪,“亲手创造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兰钰……”
兰钰。这个名字只有你用过。
有了你,我再没想过别人。
“我说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兰钰还想要割血替她续命,被温迎颤抖握住,“我爱你….也是真的….”
圣女的职责,本就是守护千年蛊。
她把护身法器给他,保他周全,也算不辱使命。
那一句“为我活下去”,是她在预见自己的结局后,留给兰钰最后的祝愿。
“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情,就是成为圣女…..遇见你。”
“不要…..不要!温迎……我求你…..求你!你别走…..”兰钰搂着她嚎啕大哭,第一次见他这样,温迎却笑了,呢喃道:
“不走….我舍不得…..”
温迎半睁着黯淡的眼眸,斜靠在兰钰怀里,彻底停止了呼吸。
兰钰撕心裂肺:“温迎!温迎——!!”
……
汴京十二道城门开启时,幸存的百姓从废墟下、地窖中爬出,他们只看到了这一片残垣断壁中,有一浑身浴血的男子抱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泣不成声。
有孩童指着天穹惊呼,所有人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他们看到重明鸟盘旋京城上空,覆灭的虫蛊化作金色齑粉,凝成浩瀚银河归向远方。
遥在苗疆净土的蓝楹树落下最后一片花瓣时,树干和根系随之枯死,在瞬息间失去了生机。
虞浣溪感应到蓝楹树的凋零,她目光为之一颤,深深叹了口气,随即沉痛地合上了眼。
在她手边放着的,是温迎最后一次传书:
【今时势骤变,吾且受制于国师,定倾全力护蛊王核,斩除祸根,固我苗疆,纵焚心蚀骨,此身可陨,此志不移。】
传书附上的最后一句是———
【此间事了,中原风月无数,唯托清风一缕,送蓝楹落瓣归故里。】
【沅水畔,温迎字。】
连同信函一并送回的,是来自中原的蓝楹花。
虞浣溪的骨笛声自云间传来,哼着那支古老的《蛊神谣》:
银铃碎,金蛊眠,
圣女泣血换新天。
谁道世间同命劫,
且看明月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