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皇城纷乱不堪,涌入的避难者和追兵分布在城中各个角落,暗处危机四伏,人心惶惶。
温迎和兰钰刚甩掉一队追兵,从假山后探出身,准备穿过白月桥进入下一个宫苑,结果刚踏出门,就和另一队禁军撞个正着。
对方声势浩大,举着火把杀气腾腾,二人没有片刻犹豫,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跑!
两人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喊叫置之不理,沿着来路飞快窜了回去,速度快得只剩两道残影,随即禁军举着火把纷至沓来,引得沿道难民惊叫连连。
“这边!”兰钰眼尖,瞥见旁边有扇透着微光的小门,没多想就拉着温迎冲了进去。
门内是嘈杂的御膳房,几个御厨和帮工被他们闯入的动静吓了一跳,菜刀险些脱手。
“对不住对不住!借过!”兰钰喊了一声,拉着温迎在灶台间穿梭,这头成堆的青菜刚被撞翻,那边不知道谁又踢倒了一桶活鱼,咒骂和惊呼此起彼伏。
他们前脚刚从御膳房闯出,后脚禁军就地冲了进来,蛮横地推开阻拦的御厨,刀鞘扫落无数碗盘,被二次践踏过的御膳房一片乌烟瘴气。
慌不择路下,两人见不远处有一处荒废的宫苑,院门虚掩着,见温迎体力跟不上,兰钰便带她闪身躲了进去。
这处内院竟意外的热闹,院中生着几堆篝火,不少难民在此处暂避。
兰钰捕捉到枯树上晾晒着一件灰色的男子布衣,他扯下衣服,迅速套在了自己沾血的外衣上,顺手抹了把灰在脸上,然后低头坐在三三两两的难民中,假装融入他们。
而温迎则闯入其中一间厢房躲避,试图寻找藏身之处。
这时,一个刚煮好热水的妇人从灶房出来,正准备回房擦拭身子,远远就看到了一个穿灰色布衣的男子背影,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她以为是自家相公回来了,便走了过去,语气亲昵地抱怨道:
“死鬼,叫你打点水磨蹭这半天,还不过来帮我…..”她一边说着,一边凑近,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转了过来,是一张俊朗却完全陌生的脸,同样错愕地看着她。
“啊——!”夫人尖叫一声,热水脱手洒了一地。
与此同时,厢房的门被打开,一个赤膊的男子走了进来,嘟囔着:“怪事!我刚晾出去的衣服怎就不见了….”
他一把扯开床帐,就见床头缩着个衣衫凌乱的女子,与他面面相觑。
男子迅速退至门边,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兰钰恰时闯入,将温迎拉到身后,干笑道:“误会,都是误会….”
温迎欲言又止,只能附和着连连点头。
夫人擦着受惊的泪水小跑回来,一进屋里愣在了原地。
突然出现在房里的陌生女人和赤膊的丈夫?
而男子也一脸摸不着头脑,看向妻子和穿着自己衣服的小白脸?
兰钰反应极快,将布衣塞回男子手中,抱拳道:“兄台,衣服还你,得罪!”说完,拽着温迎夺门而出。
他们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夜色和人群的掩护,终于寻到一处僻静的冷宫,而外面的追兵似乎也停止了搜查,他们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入夜的皇城格外不太平,星星点点的火光映照着夜色,依稀还能听到城外传来的嘶吼,每一声偶然的低咳都足以令人绷紧心弦。
掖庭狱——
牢房中光线昏暗,月光透过石窗落成一地碎霜,浸透这春夜的寒。
姜衡背靠冷墙打盹,他同样睡不沉,恍惚间被一阵窸窣声吵醒,只见李定恒蜷缩在草堆上瑟瑟发抖。
仔细一瞧,是他在哭。
一身龙袍,如今委身此地,不知归处,不知死生。
姜衡叹了口气,“陛下。”
他想了想,把这牢里房里唯一一张还能保暖的毯子给了他,,道:“陛下,过来这吧,草厚实,暖和些。”
李定恒果真拭着眼泪坐到他边上,百感交集:“姜爱卿,这几日你都是如何过来的?”
“自打我姜家被灭门,入仕前我过得便是这般日子,至少在这里不用和一群疯狗抢馒头。”姜衡侧仰起头,透过窗户看见了天上的圆月,“陛下,您看。”
李定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轮满月高悬,明亮得有些不真实,月光洒下来,听不见声音,却让世间陡然安静。
他徒增伤感,苦笑道:“姜爱卿好兴致,还有闲情赏月。”
“不过,确实难得一见。”
姜衡眼里映着月色,仿佛铺开一条不见尽头的长路,若有所思道:
“仰望久了,会觉得月亮不是高悬天上,而是我们悬在月下。”
它亘古不变地亮着,照着人间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照着千年来的离人与归客。
见过满月的下一刻,它就要开始亏缺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苗疆,云絮散尽,拨云见月的那一刻,云雀踏着夜露惊喜大喊:“看啊!今天是满月!”
同行夜采的药农闻声回头,在月光下纷纷发出感叹。
“且将满月酿新酒,又是一年谷雨来。”
“岩坊主又开始装模作样了。”
岩朗将夜露藤扔进她背篓,催着她下山,“嘘,小声些,别惊了虞祭司。”
云雀甩着夜露藤跳下石阶,欢喜道:“春来花开,该帮圣女浇花了。”
“兰钰,你来看。”温迎推开窗棂,让霜华落进房间,她不喜阴暗,兰钰就把房里点满了烛火。
此刻厢房亮如白昼,驱散满屋寒凉,兰钰把屋里打扫了一番,腾出够他们歇息的地方,他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条崭新的红盖头,看样子像是旧居在此的某个痴缠怨女留下的。
或许在不久之前,被打入冷宫的妃嫔还对着这条红帕怀恋刚被封妃的自己。
兰钰举着那方盖头在温迎眼前比划,烛光映亮他带笑的眉眼:“艳色衬你。”
红绸轻轻落下的瞬间,兰钰又看到当初在鹤家宅穿着婚服的温迎,带着惊世艳光向他走来。
温迎在红帕下垂眸,语气黯然:“我最遗憾的事情,是没能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兰钰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盖头边缘,轻道:“没什么可惜的,阿迎。”
早在一开始,他们就目睹过身着婚服的彼此,拜过天地,也曾以夫君娘子相称,行了夫妻之实。
兰钰掀起盖头的一角,微微欠身,珍重地吻住她唇角,带着无尽怜惜和克制。
他抵着她的额头,“阿迎,等离开汴京,你嫁于我可好?这一世我定当竭尽所能,好好照顾你,护你周全。”
温迎有一瞬的讶然,而后,温柔地弯起了眼角,眼中水光潋滟。
她清晰地回应:“好,我答应你。”
“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去游历世间,踏遍山河。”温迎扶住他侧脸,眼底漾起一丝感伤,似有千言万语未诉尽的万般不舍,“兰钰,为我活下去,好不好?如果再选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半步。”
话未言尽,兰钰便再度含住她的唇,手指穿过她的发间推向自己,将最沉重的誓言化于唇齿间。
*
翌日清晨
破晓的微光穿透窗棂,带来黎明的第一束晨光,温迎和兰钰相对而坐,
中间摊着几张匆忙绘制的皇宫地图。
“白妙言的血是蛊引,但她也确实用过我的血治心病,因此体内融有净蛊血,这蛊引本身没有问题。”温迎若有所思道:“出差错的地方在于白世龄的施蛊手法,他想走捷径,用的不是正统的苗疆秘术,而是一种道听途说来的阴邪术法。”
兰钰凝神听着,接口道:“所以,关键在于破解他身上的核心蛊咒?”
“是。”温迎抬眼,笃定道:“他想对蛊人大军发号施令,就必须以白妙言的血为桥,将自身与这蛊疫相连,现在需要以我本体的净蛊血反向侵蚀,破解白世龄身上的咒核,毕竟他是白妙言生父,血脉深处或有牵连。”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此法凶险,需找到最佳时机。”
正商议至此,门外忽然传来细碎声响,只见宫苑中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看着面瘦肌黄,正直愣愣盯着他们手上的干粮饼。
兰钰沉默片刻,拿着干粮饼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递给了她,小姑娘道谢后接在手里,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又还给了兰钰。
他没接,而是低声跟她说了什么,又转头指了指温迎,小姑娘这才愣愣收下,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温迎就站在门内,看着兰钰那莫名柔和了几分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欣慰的弧度。那个曾经不知冷暖,情感压抑的蛊仆,如今也学会了对弱小者怜悯。
兰钰回来后,温迎掰了半块饼塞到他嘴里,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你有没有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温迎想了下,顿时觉得荒唐:“那只是个孩子!……你!”
兰钰呛了口笑音,忍着笑道:“当初是谁说,云雀只是个孩子,结果我还什么都没做就开始吃醋了。”他尾音微扬,勾得温迎心尖一跳。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温迎震惊中夹杂着几分被戳穿的羞赧,不服气道:“哼,我当初不过抱了个发高热的孩子,有人看不过就想要他的命。”
像是一下掀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兰钰眸色一深,笑容都跟着敛去,“那个不行,那个太过分了,他还说要娶你!”
温迎:“他也只是个孩子。”
“温、迎。”兰钰不想失控,强忍着翻涌的醋意,弯起的嘴角没有丝毫感情:“你了,可以住口了。”
温迎这才“噗嗤”笑出声,她见好就收,兰钰却越陷越深,颇有要钻牛角尖的冲动:“就是不行,孩子不行!童言无忌也不行!娶你更不行!”
“我不是答应过你了,你突然发什么脾气。”温迎好声哄道,把剩下半块饼也送入他口中,捧着他双颊认真道:“只跟你成亲,我的夫君此生只有你一人,别再为这个耿耿于怀了,好不好?我在意的事情都会亲口告诉你,不要担心。”
兰钰咬着干粮饼,双眼颤抖着扑闪了两下,第一次,听到温迎这般热诚又温柔的告白,她向来不善言辞,许多话只是藏在心里,但行为上,往往温迎才是那个主动的人。
她喜欢主动跟他亲近,用肢体的触碰表示回应,喜欢走路时与他并肩,入睡前从背后抱住自己,占有时的接纳甚至主动迎合,都揭示着温迎清冷下那颗炙热的心。
她的真心来得纯粹,一言一行对兰钰都有极致的吸引,像与生俱来的情蛊,终其一生都无法自拔。
兰钰呆愣地点点头,耳尖又不受克制地红了起来。
温迎正想要转身,那双攀附上腰间的手将她用力搂了回来,温迎笑着要躲,架不住兰钰咬着干粮饼要朝她送来。
“你先别…..她还没走远。”
那小姑娘拿了饼没有立刻吃,而是跑到外边一个角落里,把半块饼递给蜷缩在地上的一个老太监,细声说:“公公,您吃。”
气息奄奄的老太监僵硬地抬起头,凌乱的头发下隐约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向着干粮饼张开了嘴,下一刻,他一口咬住了小姑娘递饼的手指!
骨头清脆的裂响和凄厉尖叫划破寂静,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孩子母亲愣了一刹那,尖叫着狂奔而去:“锦儿!!!”
“别过去!”兰钰对其他幸存者大喊:“跑!快跑!!”
然而,仿佛是被那声惨叫唤醒,宫苑四处开始出现更多扭曲的身影,他们步履蹒跚,速度却迅猛异常,向着有活人气的地方涌来!
另外,幸存者中也有人开始抽搐身体,所有人慌不择路地逃窜,却也只是撞进深渊前的挣扎。
皇宫,这最后象征庇护的高墙,也成为了新的狩猎场。
四周充斥着绝望的哭喊和尖叫,断指痛哭的小姑娘跌坐在地,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哭声迅速被淹没在疯狂的撕咬中。
兰钰正想带着温迎撤离,却被她紧紧握住手。
“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温迎脸上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要杀了白世龄。”
她倏然回头,目光穿透人群和宫墙,遥遥锁定了皇宫中心,那蛊息最强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