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漫漫,寒气逼人。
起初,那还是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在汴京城的某个角落响起,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喧嚣吞没。
紧接着,恐慌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一发不可收拾。
原本喧哗的朱雀大街,此刻已成修罗炼狱,倾覆一地的摊车,满地的瓜果和碎瓷器,掉落的布鞋与首饰混在一起,被无数脚步踏践成泥。
衣着华丽的妇人尖叫着从车里被拖拽出来,车夫满口涎水,一口咬在她脖颈上,鲜血瞬间喷溅!
前一刻还抱着孩子逃窜的父亲,下一秒就将孩童猛摔在地,掐住至亲的脖子疯狂撕咬。
街头随处可见行为诡异的人,他们行走的姿势扭曲,攻击所有活物,贪婪地啃食着亲人的血肉,头破血流也浑然不觉,人性的底线在这瘟疫面前荡然无存。
温迎和兰钰分头穿梭在混乱的长街,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已无生灵。
兰钰发现一条人迹鲜少的大街,立刻折返回去喊温迎:“主人!这里有路!”
这一声没喊来温迎,倒把聚在岔路两侧的蛊人全招来了,他们狂奔着汹涌而来,直接隔断了温迎要赶来的路。
“!”兰钰脚底一滑,转头就跑!
跑出一段距离,他突然急刹下来,转身撒出一把碧绿色的蛊粉,双手迅速结印。
“起!”
一声低喝,落地的蛊粉瞬间爆燃!烧起一片幽绿色的火墙,蛊人前仆后继地冲进火海,眨眼间融成碳状的粉末。
兰钰刚想翻上屋檐去找温迎,就见火海中跃起一道人影,温迎踩着层层叠叠的蛊人肩膀,用斗篷掩护自己,翻身越过火墙的最高点,重重落地。
碧鳞火未伤及她皮肉,但兰钰还是心惊地将她扶起,“硬闯也不找别的路啊?”
“费劲。”温迎削下一缕焦化的发梢,放进蛊囊后扔向碧鳞火中,触火的瞬间,万千火蛾破茧而出!把试图绕过火墙的蛊人拦在了缝隙中。
眼见蛊人越聚越多,碧鳞火也开始摇曳不定,兰钰还想继续施蛊,被温迎一把拽过,“这样下去白费力气,教过你什么?”
“打不过就跑。”
“是擒贼先擒王!必须找到白世龄!走!”
夜晚,姜衡在国师府中收拾自己的衣物,准备尽数转移到刑务府,突然,手下的人破门而入,表情惊恐道:“公子!不好了!外面好像出了暴乱!您快跟我们走!”
“什么暴乱?”
“像是一种瘟疫!大家都跟中邪了一样!您先别管了,快回刑务府避风头!”他刚上手拉扯姜衡,大门就轰然闭合,白世龄带着梁王军包围了国师府:
“我看谁能走!”
梁王军拔剑围堵姜衡,白世龄逼问:“那两个苗疆人!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姜衡沉色,咬牙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白世龄冷笑:“姜衡,没想到会在你身上栽了两跟头,如果不是有那两个苗疆的帮你,你能活到今天?”
他双眼赤红,几乎是歇斯底里:“说!!他们在哪?!千年蛊和圣女在哪!!告诉我!!!”
姜衡一字一句:“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炼的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白世龄拔剑横在姜衡颈侧,“我明明取了妙言的血!她身上的净蛊血为什么不管用?!”
姜衡拧眉,惊诧道:“你….用她的血炼了什么蛊?”
“她的血是假的,白妙言体内没有净蛊血,因为我压根没打算救令媛。”
白世龄咆哮:“你这薄情寡义之徒!妙言与你结发夫妻,你竟见死不救!”
姜衡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白世龄,你妄想踏平皇室,不惜葬送女儿和多年亲信,眼下还要毁了这京城,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白世龄:“放肆!竖子安敢!”
“有何不敢!?若我定罪,你逃得过诛九族吗?岳父大人。”姜衡不屑轻笑,早就无惧死生,“可惜我还有最后一愿,便是亲眼看着你挫骨扬灰!”
白世龄彻底癫狂,举刀颤抖:“给我杀了他!杀!!!”
宫门前,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想闯入最后的安全之地——皇城。试图维持秩序的禁卫军也自身难保,队伍中不断有人突然发病,倒戈相向,阵型早已溃散,他们且战且退,眼看着慌不择路的百姓涌入皇宫,他们只能在蛊人混入前封锁宫门。
城门即将闭合时,一柄弯刀重重镶进地缝,卡住了推进的宫门,兰钰一记滑铲袭来抵住了大门,“主人!”
禁卫军形成包围圈,提刀斩下:“擅闯皇城杀无赦!还不退后!”
温迎在混乱中拔了不知道谁的剑,旋身劈开一条血路,在宫门关闭前强行闯入,挡开了即将落到兰钰头顶上的长剑,顺手又杀了几个挡道的禁卫军。
两人一身血污尘土,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悍然突破了层层宫禁,直闯李定恒所在的长生殿。
越往里走,深宫里檀香袅袅,轻歌曼舞,与宫外的血腥炼狱恍如两个世界。
温迎初来乍到,好奇地环顾四周,“看着歌舞被咬死,这就是中原皇室吗。”
长生殿内,舞姬婀娜,歌伶奏乐,李定恒强作镇定地端坐龙椅,听着大太监禀告城内发生的暴乱,面色愈发苍白。
“陛下,现在城中难民闯入皇宫,这疫病凶的很,万一有病者混入其中,那可就瓮中捉…..可就天下大乱了啊!”
“外头都乱成这样了,也无人禀报!不是只有皇城里才叫天下。”李定恒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昏过去,“查清这疫病的施救对策了吗?”
大太监颤巍巍道:“太医府还在商讨…..”
正说着,殿门被一阵阴风破开,温迎和兰钰一前一后踏进长生殿,李定恒如惊弓之鸟般吓破了胆,高喝:
“来者何人!”
温迎提刀行礼,姿态还算恭敬:“苗疆来使温迎,参见陛下。”
“什….什么?”李定恒惊魂未定,侧身问旁边的太监:“哪来的?”
“苗疆。”大太监说完,温迎又正气凛然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口中的南蛮苗子,正是我们。”
李定恒这才恍然大悟,“哦!黔州苗岭…..知、知道了。”
他不知道这时候从哪冒出来的苗疆来使,只是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一男一女,浑身浴血却气势逼人,他不敢动,但摆出了些君王的威严:“你们有事吗?”
大太监捏着嗓子,不适时地出声:“大胆!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李定恒被吼的崩起了脊背,正想着这两人会不会拔刀来见,结果温迎和兰钰对视一眼,竟十分好说话地半跪下来,表诚意后才道:
“我们不是来找您的,白世龄在哪?”
“白相今夜不在宫内,你们若有急事,朕现在就……”话没说完,兰钰就直挺挺起身,挽着袖子朝李定恒大步走了上去。
“干什么?干什么!大胆逆贼!还不退后!”大太监边吼边远离龙椅,兰花指颤抖着,“来人!来人!护驾!”
护驾的人还没到,兰钰就掐住李定恒脖子,拔刀抵在了他颈间,“挟持你,白世龄就会出现了。”
李定恒:“???”
兰钰眼神一厉,对大太监道:“让护驾的人上来。”
大太监识相拂袖:“遵命。”
白世龄带兵闯入时,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年轻的皇帝被一执刀男子挟持于皇位,李定恒缩成一团挤在角落,而那刺客大马金刀地占了大半张龙椅,一手举着刀横在他脖子上。
传说中的圣女温迎就立于殿中,听到动静,三人齐齐投来视线。
温迎颔首,好整以暇道:“终于见面了,白相。”
白世龄眼中大放异彩,真正的净蛊血脉就在眼前,用她或许就能扭转局势。
他一步步靠近温迎,露出渴望的光彩,“你就是苗疆圣女?”
温迎好奇这就是与姜衡抗衡多年,布局想毁了整座苗疆的国师?
她举刀就想杀了他,但想到城外的蛊疫是他一手为之,必须从他身上得到突破口,于是温迎问道:“你散播蛊疫,为的就是炼这活尸蛮?破咒的方法在哪?”
“你知道活尸蛮?”白世龄逼近一步,强忍狂喜之色,“把千年蛊给我,我就能控制住这局势,你也不想看着那么多人因你而死吧?”
“因我?”温迎大为不解,被这口锅敲晕了脑子。
“你没有给妙言净蛊血,我用她的脏血炼了活尸蛮,才造成这幅局面。”白世龄狞笑着步步紧逼,“千年蛊就是破咒之法,其可攻百毒,化死而生!或许我们可以联手,只要你把千年蛊交出来,汴京的权和势,这天下三分地我都可以与你共享!在哪?千年蛊在哪?!”
一记暗镖破空射来,钉在白世龄跟前,拦住了他靠近的脚步。白世龄抬头看去,兰钰收了刀在手里把玩着,他目光略斜,带着几分凌人盛气:
“找本王何事啊?”
白世龄笑意一凝,看向兰钰的目光从浑浊变得清晰。
活尸蛮。千年蛊王。
与圣女寸步不离的,一直都是千年蛊!
他早就被炼作人形,成为这世间最完美的蛊人!想当初,他计划本该炼出这般无缺的蛊人,再以蛊毒控制活人,铸造一支坚不可摧的蛊人大军!届时他对抗皇室骑兵都不在话下,什么皇权,天子令,长生秘药,都是他的!
白世龄双眼放光,被温迎一剑拦住去路,“妄想。”
“你知道觊觎千年蛊的人,下场都是什么?”
“那就休怪我没手下留情。”白世龄脸色一沉,转身对着龙椅上的李定恒,语气慷慨激昂:“陛下,您都听到了!这二人便是苗疆派来的祸首!他们身怀异蛊,故意散播蛊疫,意图颠覆我朝!如今老臣好言相劝,竟还冥顽不灵!破咒的关键,就在他们身上!”
李定恒本就对两人心存恐惧,又得知了暴乱起因为“蛊疫”,顿时明了七八分,他指着温迎二人,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给朕拿下这两个苗族妖人!找到解药!”
禁卫军刀剑齐出,大殿寒光四起。
温迎看着不分青红皂白的李定恒,轻轻吐出几个字:“昏君不可救。”
禁卫军迅速围剿:“保护陛下!抓住他们!”
兰钰泼出一把刺鼻蛊粉,烟雾瞬间遮蔽了视线:“那就来吧。”
“别让他们….咳咳!跑了!”烟雾中,吼声与咳嗽声混作一团,温迎也猛呛了两口,她本想一刀了结了白世龄,结果这出其不意的一下,她眼前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人影破雾而来,温迎挥剑格挡,那人搂住她的腰拉向自己:“主人,是我。”
他揽着温迎在人群中穿梭,指尖放出的蛊丝绊倒迎面而来的禁卫军,带着温迎撞开雕花窗户,跃入园林之中,身后是追兵和漫天箭矢。
温迎在兰钰身侧疾奔,她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长生殿,冷声道:“白世龄料定我们不会交出千年蛊,这不过是光明正大擒拿我们的借口。”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兰钰朗笑一声,带她纵身跃上一处高耸的屋檐,在他们脚下,禁军的火把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集结。
眼看大殿总算归于平静,李定恒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瘫软在龙椅上,“白相,多亏你及时赶到。”
白世龄道:“让陛下受惊了,此地危险,老臣护送陛下转移别处避险。”
不等李定恒反应,他一挥衣袖,数名禁军上前架起皇帝就要强行带走。
李定恒从未受过如此粗鲁的对待,惊惶扒住龙椅:“白相,这是去哪?”
白世龄侧头,一改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勾起一抹阴冷弧度:“陛下,你若是不愿意退下这龙椅,就跟着一起去地牢吧。”
一声令下,在李定恒的求救声中,禁军连同龙椅一起将他扛出了长生殿。
当朝天子被扔进了关押朝廷重犯的掖庭狱,李定恒后知后觉被白世龄诓骗了,这老东西要谋权篡位!这天下彻底反了!
任凭李定恒叫破嗓子也无人应答,这皇城里的军队早就被白世龄替换了,他被粗暴推进一间下等狱房,四周被关押的皆是他亲自打入地牢的重犯,此刻正对这虎落平阳的帝王虎视眈眈。
李定恒不再叫唤,默默后移至角落处,余光瞥到墙角竟还有一名要犯,正是前些天就不知所踪的姜衡!
他正盘腿闭目养神,见到李定恒,还颔首致意,“微臣见过陛下。”
李定恒手脚并用地扑来:“姜爱卿!你还活着!”
姜衡一身囚服,脚上锁着镣铐,显然被限制了行动,但依旧气定神闲地安抚他:“陛下莫慌,这下您安全了。”
李定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