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邸——
姜衡被成群家仆拦在门前,竭力声讨:“你回来干什么?!郡主死了,你早就不是驸马爷了!滚出国师府!”
“滚出去!杀妻忘本的畜生!你根本不配为官为人!”
刑务院的人一致被拦在大门外,姜衡懒得辩解,在耐心耗尽前拿出了刑部官令,字字明了:“我奉刑务府之命前来搜查!挡道者,一律不得赦免!今天这门,要么敞开,要么踏平!”
他抬手一挥,身后兵士分列涌入国师府,直抵后院。
他们第三株六月雪下,掘出一枚玉匣,里面尘封的,正是刑部的原始斩首令,纸角还粘着白妙言的珍珠粉。
当年先帝批下“梁王私运西域火器,罪当诛”的令书,在半道被国师替换下来,由白妙言临摹字迹,亲笔伪造了那份让姜家灭门的斩首令。
白妙言没有听白世龄的吩咐销毁原令,而是偷偷私藏下来,若某日梁王背叛,她就以原令威胁。
没想到她留下的后手,竟在最后留给了姜衡作物证。
*
转眼间,又到了四月春来。
汴京的春天似乎比南方更矜持一些,料峭的春风里还裹挟着寒气,护城河边的垂柳已经抽出嫩芽。
连日晴好,街上人流愈发密集,繁荣春景之下,南来北往的商旅,走街串巷的货郎,以及踏青的游人,都将这座帝都点缀得生机勃勃。
温迎和兰钰坐在邻街茶楼的二楼雅座,温迎端着茶杯,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你那天远远看到白世龄,可有感觉到他有什么特别?”
兰钰思忖片刻,摇摇头:“没有,我闻不到他身上存在蛊息,这样一个不懂用蛊的凡人,觊觎千年蛊和净蛊血做什么?倒是那皇帝,脸上病气重的很。”
温迎道:“这正是我疑惑的,他已经凌驾皇权,不至于炼蛊用在李定恒身上,定是还有别的见不得人的阴谋。”
“咳!咳咳…..”这时,一个中年文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以袖掩口,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上菜的小二连忙回身避让,等人走远了才把饭菜端上,赔笑道:“不好意思啊二位,久等了。”
兰钰摆摆手表示无妨,温迎依旧看着窗外发呆,一个提菜篮的妇人从楼下路过,面泛潮红,也是边走边咳,甚至停下来扶墙喘了几口气。
他们坐下没一炷香的功夫,至少听到了七八声咳嗽,起初零星,后来竟有些此起彼伏。
兰钰显然也注意到了,放下茶杯,“这几日,犯病的人格外多些。”
温迎收回目光,夹了根菜送入口中,“春寒料峭,染上风寒也是常事。”
兰钰定眼看向她,语气不容置辩:“这不是你不穿外袍的理由。”
温迎没吭声,假装没听到。
午后,两人去集市采买些日常用物,在一个排着长队的医馆门前,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闹着要回家,小脸哭的通红,被母亲抱在怀里哄着:“宝儿乖,看了大夫吃了药就好了.....”
他们路上经过的每家医馆,几乎都是这副人满为患的场景。趁温迎在摊前挑水果的功夫,兰钰状似无意地对摊主感叹:“这几日求医的人可真不少。”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闻言热切地接了话:“可不是嘛!俺家隔壁的小娃,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昨儿夜里突然就发起了高烧,还说胡话,今早就听说烧糊涂了,请了大夫,也只说是着了春寒,邪风入体,这鬼天气!”说着,他抱着手臂打了个颤。
温迎问道:“这种病症在汴京可是每年都有?”
摊主努力回忆着,“年年都有倒不奇怪,怪的是就没见过医馆个个供不应求的,今年这寒病邪乎啊….”
温迎和兰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夕阳西下,两人提着采购的物品往回走,路过一条僻静的巷口时,温迎的脚步蓦地停住。
她侧首望去,巷子深处堆满杂物,散发出**的气味。
兰钰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靠近一步,以目光询问。
温迎没有说话,而是缓缓抬起手,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巷子阴影处蜷缩着一个乞丐,那乞丐裹着破旧棉絮,身体因为不时的咳嗽而发抖。
“他的病气…..不对。”温迎声音压的极低,脚下朝那乞丐迈去。
就在她踏进阴影处时,那奄奄一息的乞丐突然抬起头,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姿势从地上缓缓站起身,他的关节呈诡异的反扭状,如同被无形的线扯动,左摇右摆地站稳脚跟。
借着微弱的残阳,两人看清了他的脸——
他面色青灰,双眼浑浊,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最骇人的是,他的嘴角向两边咧开,粘稠的血丝混着涎水淌下,嘴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发现温迎的瞬间,他以惊人的速度直扑来,乌黑的指甲直刺温迎的喉咙!
温迎纹丝不动,苗刀甩出的劲风带起她耳坠轻晃,劈在那乞丐颈侧!
“咔嚓!”
一声骨裂的脆响,乞丐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疯狂的血光瞬间熄灭,他僵硬倒地,再无声息。
整个袭杀过程不过瞬息之间,温迎低头检查衣袍,好在兰钰没有把血溅到她身上。
兰钰依然站在她身后三步距离,表情凝重:“这什么鬼玩意儿?”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夫人!兰公子!有消息了!我——”
薛鸩惶急跑来,他的话才喊到一半,在看到地上的断头尸体时,脚底一个急刹,险些滑倒。
“豁…..!”
薛鸩努力保持着镇定,但脸还是一下变得唰白,他看看尸体,又看看面前如画中仙的温迎,以及她身后杀气未收的兰钰,犹豫半天,才道出一句:
“要……要帮忙顺手埋吗?”
“不必了。”温迎客气地一抬下巴,“什么消息?你说。”
薛鸩道:“二位,找到当年转移火药的人证了,是个西域的押镖人,他曾替我押送过私盐,他后来逃回西域,才没被国师灭口。”
温迎眼里透出一丝欣喜的微亮,终于弯起了安然笑意,“知道了,我们会立刻转告姜大人,薛鸩,谢谢你。”
“夫人可别见外,是薛某该多谢你们的提点。”
横着一条尸体谈论要事,薛鸩终归有些别扭,他见好就收,转身想离开时,兰钰冷不丁叫住他:“站住。”
薛鸩瞬间钉在原地,温迎上前将尸体翻过身,边问他:“薛鸩,你最近可有染上风寒?”
“我身骨硬朗,不曾染这些小病。”
“退后。”温迎拔出乞丐颈间的苗刀,泼出的血溅了满墙,她不在意污秽,和兰钰仔细查看尸体,指腹在乞丐发皱的皮肤上按压过,又拨开他眼皮看了看。
随后,温迎闻了闻刀尖上的污血,鲜红的血液在短时间内,就已经凝固成一种发黑的血块,散发着腐臭的腥气。
薛鸩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掩住口鼻,嫌恶道:“我的天…..这是什么?”
温迎看着刀尖血,眼神骤然冷锐:“薛鸩,最后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说。”
“马上离开汴京。”
薛鸩一愣,“为什么?”
温迎站起身,用巾帕把手擦净,神色凝重:
“这不是病,是蛊。”
经她这么一说,兰钰才终于想起这中蛊的病症在哪见过。
苗疆古籍记载,“活尸疯蛮,炼人为鼎”的禁蛊——正是当初温迎以心头血融合千年蛊,创造出兰钰的苗疆禁术!
“活尸蛮!”温迎和兰钰异口同声。
这种蛊用到活人身上,会让人失去自控力,变成任听差遣的活尸。
它怎么会出现在汴京?
“有人在汴京城散播蛊毒,拿全城百姓炼蛊!”温迎开口,语气再不容反驳:“薛鸩,马上走!今晚就出城!”
“是!”薛鸩不再反问,转身就跑。
跑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回身冲光亮中的两人深深作揖,“二位,保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有烟火扶摇直上,在他们身后照亮整座汴京城。
温迎和兰钰回首遥望,兰钰走到她身旁,将她微凉的手握入掌心。
京城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却无人知晓,这弥漫汴京的“春寒”,正缓慢渗透进这座城的每块砖缝,潜伏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那看似寻常的咳嗽声,孩童的啼哭,病患辗转反侧的呻吟,在悄然汇成一股暗流,在帝都下奔涌。
温迎望着人流不息的街道,眼底倒映着万家灯火。
她仿佛看到了灯火之下,丝丝缕缕的蛊毒顺着夜风,潜入千家万户。
*
翌日,金銮殿内——
今日是姜衡亲自宣李祯来朝,昔日煊赫的梁王立于殿中,脸色还算镇定,眼皮子下却是不满的躁郁之色,道:
“郡主头七未过,姜侍郎就颇有闲情,让我们这些文臣武将陪着他一次次折腾,说吧姜衡,今天有什么新戏码?你那出比窦娥还冤的姜家戏唱完了没?”
“李祯!大殿之上休得放肆!你将朕置于何处?!”李定恒厉声喝止了他,他虽是无力于朝事,但怎么也算一国之君,国师一党的人未免太过目中无人。
他稳了稳心气,对姜衡道:“姜爱卿,今日有什么急事?非得在早朝上说?”
姜衡绷直脊背,手中高举一卷圣令,卷轴已泛黄,但能清晰辨认出上面的字迹和帝王印。
“陛下,诸位大人。”姜衡声音洪亮,“这是亡妻妙言以命护下的,先帝御笔亲书的斩首令!”
“你说什么?”听到先帝名讳,李定恒惊异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书上,面容严肃:“来人,传上来。”
此言一出,李祯轻屑的表情一僵,抬头瞪向那份圣令,白世龄的眼中也随即闪过惊慌之色,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卷被送到李定恒手里的真诏。
上面的帝王玺印无法作假,姜衡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稍加思忖,白世龄忽然痛恨地闭上眼。
白妙言!
她居然私藏了真诏!
活着半点比不上清欢,死后还要给外人递刀!当真是死不足惜,枉为他白家人!
姜衡句句诛心:“圣令明确写明,若无实证,不可动用此令,上面清楚写到,梁王早年弃兵叛逃,已是一等重罪,二来私运西域火器,罪该万死!当诛九族!”
李祯面庞涨的发紫,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梁王军征战四方,战功无数!姜绍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污蔑我军!”
“御令在此,你还有什么好反驳的?”姜衡毫不退怯,眼里泛着凌人寒意,“当年,构陷我姜家私运火药一案,全是梁王李祯与国师之女白妙言,联手炮制的弥天大谎!”
身后朝臣动乱,纷纷发出惊叹,有胆大的朝官出列附议:“姜侍郎,你可知伪造御令是杀头的死罪。”
姜衡道:“当然,这便是先帝的一手真迹。”
“好。”得了应允,这名朝官便有了底气,他本就是国师的对立党,如今有机会动摇国师,便趁此顺水推舟,“陛下,事关白郡主,微臣认为,白国相未必一无所知,或许这就是他一手操控的阴谋,还请陛下,彻查!”
白世龄怒目圆睁:“你!”
姜衡打断他,挥手诏人证入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名缓步入殿的老卒身上,他俯身叩拜,跪见李定恒。
姜衡质问道:“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三,当年你假扮姜家家仆,在京郊货栈与你交接的人是谁?”
老卒扫视过殿上众人,最后,死死盯住了李祯,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字字如锤:
“那晚西郊货栈!来转交火药的人,眉心刀痕,骑着梁王府的赤鳞马,绝不会错!”
“逆贼!敢污蔑本王!”李祯脸色雪白,慌乱地瞟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白世龄。
就在这时,一直垂眸静立的白世龄突然动作,他抽出带刀侍卫的长剑,当场刺穿了李祯的胸腹!
众臣惊慌后退,李定恒在御前侍卫的掩护中翻下皇位,抱头后窜。
李祯看着没入前胸的剑刃,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轻微的漏气声。
白世龄执剑又插入几分,恨声道:“老夫被你蒙蔽多年,竟养虎为患!你利欲熏心,更连累妙言误入歧途!此番就陪她上路……”
他猛地抽出长剑,任由梁王尸体轰然倒地。
“逆贼梁王蒙蔽圣听,小女妙言惑乱朝纲!”白世龄振袖甩落剑上的残血,溅在了“忠义千秋”匾额上。
他剑指梁王尸身,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老臣痛心疾首,当诛此獠!以正乾坤!”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包括姜衡在内的众臣都张大了嘴。
这一番痛失爱女,再失亲信的壮举,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其手段之狠,令满朝文武遍体生寒,无一人敢出声。
三日后,李定恒手持先帝斩首令下诏,为洛阳姜氏翻案,姜家八十七口终得沉冤昭雪。
姜家废墟上,杂草已被清理,一座新立的无字碑静静矗立,碑石光洁,未刻一字,仿佛在年岁轮回中,诉说着那场沉重冤屈。
碑前供着一只木匣,里面盛着李祯死不瞑目的头颅。
春风拂过庭院,卷起尘土,也翻动碑前一本厚重的族谱。
谱页被吹到最后一卷,停留在姜家家主“姜绍之”的大名上,上面墨迹清晰,不久前被人刚添过新字:
姜绍之,妻白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