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监——
白妙言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被下令即刻问斩。
青衫浸血,伤痕无数,即使是延京郡主也躲不过牢狱重刑。
她意识迷离地靠在墙角,堪堪用稻草覆盖伤口止血,昏沉间,有脚步声停在牢房门口。
模糊中看到一抹玄红色官袍,白妙言从草垛中惊坐起,强撑着虚弱身体,跪爬到铁栅前。
“爹…..”
“妙言。”白世龄给她送来了热饭和一身干净的衣物,沉沉叹息:“他们怎会给你用如此重刑。”
白妙言扶着铁栅,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再恳求他施恩相救,这一天一夜的折磨,她脑中想的都是自己这囫囵半生。
这世间只有一个白清欢,她死了,再无可替,不管她如何努力都逆转不了。
白世龄抚着镣铐中的女儿,眼底生出一道不算温和的眷恋:“要怪就怪你太像你娘。”
他指尖掠过白妙言与亡妻如出一辙的泪痣,“当年你母亲能为我毒杀先太子,今日你为何不能为父死?”
白妙言与他久久相视,那个任性一世的郡主,如今要背负污名,死在肮脏的处刑台,连一捧骨灰都留不下。
寒夜凛人,白妙言缩在草堆里取暖,崭新的锦衣横盖在腰间,也抵不住汹涌的冷意。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她连梦里都烧着熊熊烈火,冷汗打湿伤口,疼痛钻心入肺,逼着她一次次清醒。
有人影在门前站定,挡住了她脸上的火光。
“白妙言。”
她被这一声叫唤拖出梦魇,睁开眼,她看到温迎半蹲在门前,穿着不合身的墨色劲装,将脸掩在斗笠之下,正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白妙言一愣,忽而笑着坐起身,悠悠道:“我还以为,白世龄会是我最后一个见的人,怎么?看到我,有没有想到你自己?”
温迎不语,伸手穿过铁栅,把手心里的东西交给她。
白妙言定睛一看,是一串镶着玉连环的同心结。
她眼里的凶光淡去,倏地红了眼眶,沉沉抬眸:“什么意思?”
“姜衡让我还给你,说你会明白的。”温迎又把手往前递了递。
那是白妙言和姜衡大婚那日,各取一缕发丝缠成的同心结,以示白首不相离,永结同心好。
如今物归原主,忘却往昔。
白妙言怔愣许久,在重刑拷打中都要强地不流一滴泪的人,把同心结接在手中的一瞬间,泪水潸然决堤。
“还..….好一个‘还’…..”白妙言死死扒住铁栅,攥着温迎的手,崩溃喊道:“他呢?把姜衡找来,我有话要跟他当面说!”
“他不会来了。”温迎轻道,“刑部侍郎下令,不得再有人踏入大理寺探见延京郡主,是我想来。”
“你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
白妙言浅浅挑眉,无知无觉地落下泪来,“你可怜我?”
温迎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白妙言忽觉手被反握,温迎手心的温热体温传到她身上,让她冷的更彻骨,她自嘲地笑出声:
“夫妻连理……竟也不留余地。”
“需要传话吗?”
同样的问题,和白妙言送兰钰出疆那晚一样,是温迎最后还她的情。
待了一会儿,温迎就准备离开,她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潜入,不能停留太久,在她起身时白妙言猛地将她拉近,脸上泪痕未干,却浮现出一丝挑衅之意。
“你和兰钰和好了?”
“我和他,不需要用‘和好’来解释。”
白妙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容中阴狠不减,“你知道在你九死一生的时候,兰钰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与他发生过什么,他不会告诉你。”
“他为了打探消息,夜夜来我房里到深夜,就像你当初让他来诱我动情那样,我跟他早就不止一回了。”
温迎眉心微皱,脸上出现一缕诧异,不过很快,眼角的诧色就被压下,她叹道:“你如果最后只是想跟我说这个,我劝你省点力气。”
见她无动于衷,白妙言猛抓住她衣角,恼羞成怒:“为什么?!”
温迎从她手中扯回衣袖,神色笃定:“没有为什么,他不会那样做。”
闻言,白妙言最后一抹意志也堕入万劫不复,她发狂般拍门咆哮:“为什么!你凭什么就相信他爱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背叛你!为什么!放我出去!!温迎!我们走着瞧!我在黄泉路上等你!”
她的叫喊终于惊动了狱卒,温迎压低笠帽往另一条出口跑去,身后白妙言还在哭喊,可直到温迎逃出大理寺,也不见有官差追上。
她翻墙落地,被一双手微微扶住。
“怎么样了?”兰钰问。
“回去说。”温迎把手抽出,转身快步离开,她没看他的眼睛,但兰钰感觉到她在不高兴。
回程路上,温迎在前箭步疾走,兰钰在后一路小跑,愣是怎么拉扯都不愿搭理。
“怎么了?主人,我们这是去哪?”
“刑务府。”温迎又强调道:“没有我们,只有我。”
“为什么?”
温迎不说话了,兰钰又耐着性子问道:“你去做什么?”
“见姜衡。”
兰钰:“……..”
“非得晚上去?”
“是。”
“那你今晚还回来么?”
“会晚些,但你要再跟着我就说不准了。”
“…..”兰钰气笑了,一把拉住温迎让她正过身,“你确定?”
温迎微仰脑袋,语气轻佻:“你要试试吗?”
兰钰闭了闭眼,咬牙强忍下一口气。他不是躁怒的性子,对温迎,是哪怕废了一条腿也要跳着来哄的心上月,可偏偏温迎用姜衡来激他,这谁能忍。
“好。”兰钰指着她,一字一顿:“温迎,我今晚就等着你。”
说完,转身怒气汹汹地往反方向走去了。
看他这么听话,温迎那点难缠的酸意瞬间化作轻快的夜风,随之烟消云散了,她端正情绪,朝灯火通明的刑务府跑去。
温迎回客栈的时候,临近卯时,天空已经微微发亮。
推开门,兰钰就坐在茶桌旁边,一壶清茶喝到天亮,茶叶因为多次浸泡都褪了色,因此兰钰整个人亢奋的很。
“天未亮,不算逾时。”温迎卸下披风,理直气壮道。
兰钰想着怎么开口才不会引发误会,他想了一晚上,脑子里全是温迎和姜衡孤男寡女的一晚,虽然他确信温迎办事的分寸,但止不住他是个有思想的人。
折磨了他一夜,温迎气也消了大半,这会儿还打算悠哉地上床眯会儿,兰钰斟酌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再休息?”
“兰钰,你过来。”
兰钰顺从地走到床边,温迎拉开床帘,她的眼神有些疲惫,却像只软绵的钩子,一眼就牢牢锁住了他。
她没说话,按着兰钰的后脑勺推向自己,在他唇瓣印下不轻不重的一个吻,没有过多深入,像是在给予安抚和回应,她道:“你不信我?”
“不是….”兰钰回过神来,有些懊恼地凝眉:“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生气,要用这种方式来气我。”
“是白妙言跟你说了什么?”
“……”一下被说中,这下轮到温迎支吾其词,说出来岂不是印证了她才是不信任兰钰的那个。
“是我命令你引诱白妙言的,这其中一二我不想深究,我只是想知道…..你们那时….”
温迎顿了顿,不知怎么儒雅地说出口,看兰钰认真的神色,她踌躇半天倒把自己弄脸红了。
“…..没什么。”
兰钰恍然大悟:“你是想问我跟她有没有行过房?”
“……….”
兰钰心下了然,随即被铺天盖地的心疼取代,他没有因为她的猜疑而不悦,反而轻轻握住温迎的手。
“阿迎,看着我。”他没有任何犹豫或敷衍,目光灼灼看进她闪躲的眼底,迫使她与自己对视,而后无比郑重道:
“没有,一次也没有。”
“别的我或许不能保证,但我兰钰此生,唯一身心交付过的女子,只有你,温迎。”
他拨开温迎散乱的碎发,语气无奈,又充满坦诚:“当初接近她是任务,于我而言,每刻都在想着如何不让您失望,如何不露出破绽,在那种情况下,怎会有半分旖旎心思?”
“我的心早在一开始就系在你身上了,连我都不自知,它认得你,也只认你。”
见温迎眼神微动,似乎信了,但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兰钰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左侧胸膛,柔声道:“你若还有芥蒂,可以用蛊亲自查验,我的记忆,在你面前没有秘密。”
温迎的手掌下是他稳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直接敲击在她的心尖上。
她的脸颊更红了些,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按住。
“现在,还去找姜衡吗?”
温迎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娇嗔多于恼怒,她终于不再钻牛角尖,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查你…”
看她的反应便是消气了,兰钰低低笑了起来,他俯身将人拥入怀中,下巴蹭着她的发顶,满足地叹息道:
“我的主人,我的阿迎,以后再听到这种无稽之谈,直接来问我,好不好?别再自己生闷气了…..也别再用别人来气我了。”
他收紧手臂,声音透着后怕:“我承受不起。”
温迎埋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全然的爱意与安全感,她回抱住了兰钰,轻柔地“嗯”了一声。
兰钰只抱了没一会儿,就发现温迎靠在怀里睡着了,趁她安分,兰钰捏住她双颊低头吻了下去。温迎在窒息感中醒来时,迷迷糊糊环住了他的脖子,两个人吻着就滚到了塌上,温迎还有些困倦,轻轻推了推他,喃喃道:“不行,我还没沐浴。”
“我去打水给你擦身子,你睡会儿。”
“不要。”
“……”兰钰哑然失笑,“你到底是要我走还是不要我走?”
温迎环上他腰间,将脸埋在他胸前,“你不是也一晚没睡?那一起吧。”
兰钰抿唇压住上翘的嘴角,温迎很少主动与他靠近,任何亲昵行为都被他视作温迎在撒娇。
“我也没洗过。”
“我不介意。”
沉静良久,就在兰钰以为温迎睡着了,她突然出声:“你就不想知道我去刑务府干什么了?”
兰钰道:“你说我就听。”
“我去转达白妙言的遗言。”温迎的声线终于有了起伏,“今日午时,她在玄武台处刑。”
*
午时三刻,玄武长街的尽头人头攒动。
汴京百姓聚众围观,将押送的队伍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来看国师府之女,延京郡主是如何被处以极刑。
白妙言被捆绑于刑架,处刑官往她脚底的柴堆泼上柏油,她青丝散乱,满身血污,在日光照射下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底下这一群来送别她的看客。
他们眼中没有悲悯,没有同情,只有旁观者的凉薄和嘲笑。
好在,她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熟悉的面孔。
她是延京郡主,此生风风光光地来,也要坦坦荡荡地走。
刑令落地的瞬间,眼前火海漫天,宛如她昨夜的噩梦一般,梦的尽头,她回到那年琼林宴的桃花树下,有一抹白衣款款向她走来。
他展开画轴,上面是撑着油纸伞,青衫翩然,又山花烂漫的自己。
刑场火光冲天时,姜衡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眼底倒映着被火海吞噬的人影,渐渐浮上一层悲凉。
昨夜温迎转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转告姜衡,花圃第三株六月雪下,埋着他要的答案。
一旁的侍从忍不住道:“公子今日不去上朝就为了来这里?”
姜衡冰冷的目光转来时,他识相闭了嘴,姜衡轻哼气:“这天下都乱成这样了,上不上朝也不重要了。”
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不惹眼的马车,温迎撩起车帘遥遥望来,道:“剩下的就交给姜衡去处理了。”
她问兰钰:“薛鸩那边打听的怎么样了?”
兰钰道:“事情久远,想寻到人证还要费点力气,不过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应该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