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熹微。
汴京城街道还笼罩在薄雾中,就有稀疏的车马往皇城方向行驶去,兰钰驾驶的马车混入车流,斗笠下的目光时刻扫视四周。
车内,温迎扮作侍女和姜衡并肩同坐,她阖眸养神,指尖在膝上勾画着某种符文,姜衡随着她指尖的叩响提起了心脏。
马车风平浪静地抵达皇城外,宫门初开,上朝的官员在逐一接受检查,姜衡稍松一口气,道:“送到这里即可,后面…..”
温迎道:“兰钰,下车。”
兰钰跳下车辕,替车上两人拉开帷帘,稍一偏头:“姜大人,请吧。”
他们这意思是要跟着入宫了,可是这风险未免更大,姜衡压声道:“贸然进宫怕是对你和兰钰不利,国师再怎么也不敢在皇宫里杀人。”
“在皇宫里杀人又怎样?”温迎冷静地扫来视线,“现在是你想要他的命,你当真以为他不敢?”她手上一推姜衡后腰,把人送到官差跟前。
“姜御史。”官差拱手作揖后,便开始搜身,一旁的绿袍官员好奇喊道:“姜大人,今天怎么来侍从来上朝了?”
姜衡面不改色:“昨夜遇袭,需人护卫。”
“出什么事了?还有人敢夜袭国师府不成?”绿袍官员探身看了看前头,今天的搜查似乎格外漫长,他啧声疑惑:“奇了怪了,今日禁军怎么也在这?”
禁军统领亲自带人拦在宫门前,前方的官员甚至被要求脱下官袍,姜衡低头勒紧腰封,账册就藏在他身上。
禁军或许是国师安排的,看来他亦有预谋,今天早朝恐怕有大事要发生了。
姜衡和兰钰率先张开双臂接受摸查,温迎则被带到一旁,连发髻都拆开细细检查。
眼看官差在姜衡腰间摸索,他眼神动荡,又一副全无计策的模样,温迎只好徒生一计——
当官差要触碰她衣领时,她适时后退半步,满脸抗拒之意。
“干什么?!宫门重地,岂容你儿戏!今天你就算不入宫了!也得搜!”
温迎捂着领口,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更像个寻常侍女,冲姜衡着急喊道:“大人!”
“统军大人,对女子何必动粗。”姜衡顺势接话,及时出面打圆场,“阿迎是郡主的陪嫁侍女,与下等丫鬟不同,郡主没让她受过的气,在我这自然是万万不能委屈了的,要不她就留在此地,我与这名下属入宫便可。”
话里暗藏的玄机让统军踌躇起来,郡主都搬出来了,他们还能说什么不是。
统领皱眉审视片刻,终究挥手放行。
就在他们刚松下一口气时,后方驶来一辆华贵马车,禁军并未要求例行检查,车上的人驾着马车驶入皇宫,这也是众人见所未见的阵势。
连贵妃回宫都要换乘辇轿,何人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策马而行。
所有人侧身避让,在马车经过姜衡身边时,温迎看见车帘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刺姜衡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温迎弹指将一枚珍珠耳坠掷出——
“叮!”
一声极其引人注意的脆响,匕首在距离姜衡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迅速缩回车中,所有人闻声望去,竟寻不到声音相击的源头,只看到那枚珍珠滚落到车轮下。
马车忽然停下,车上的人撩开帷帘,声音清淡:
“姜衡。”
“你在这做什么呢?”
白妙言透过车窗看着他,秀眉轻皱,瞥见他身边的陌生女子背影时,双目顿时蒙上一层冷意:
“这是谁?”
此话一出,刚松懈下来的禁军瞬间警惕!
坏了。
禁军统领怒指温迎:“那边那个!过来!”在他发号施令前,已有两名禁军上前要擒住她,温迎见避无可避,转身直面白妙言。
白妙言瞳孔一缩:“慢着!别碰!”
两名禁军瞬间定身,不敢轻举妄动,“郡主….搜是不搜?”
温迎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望向她,淬尽万丈寒霜,犹如一支杀意森森的毒箭直刺白妙言心脏。
温迎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一转,果不其然看到姜衡身后的兰钰,眼神正直勾勾挂在她脸上。
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了姜衡这段日子晚归的原因,他甚至从国师府搬到刑务院,只为了避开她的视线。
这就是为什么昨夜,姜衡有胆强闯密库的原因。
他宁肯这样,背弃自己,背弃曾经扶持过他的靠山,和昔日仇敌站在一起。
看到温迎的刹那,白妙言有片刻恍惚,她仿佛回到最初的开始——那晚下着暴雨的神女庙,满身血污在跟前下跪的圣女温迎,和她受托载兰钰出疆那夜,车窗前的温迎,不变的是她眼里的决绝。
她逃出了苗疆,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
白妙言忽然涌上一种灰飞烟灭的虚无感,嗓音飘渺:“退后,别碰她。”
温迎身上指不定带了邪蛊,她要是突然发作,整个皇宫都要大乱。
今天赶上梁王面圣,万万不能出差错,乱了父亲的计划。
这时,车帘被另一只手撩开,一名身着红衣重甲的男子探出了身,举手投足尽显苍野之姿,正是梁王李祯。
“哼。”姜衡冷声嗤笑,一脸“撞个正着”的轻佻样,反讽道:“这又是谁?”
李祯与姜衡并非初见,只是当下两人不再逢场作戏,李祯毫不掩饰眉宇间的肃杀之气,沉声:
“姜衡,看今天谁能活着走出朝堂。”
白妙言的马车就这么坦荡驶入皇城,兰钰和温迎相视一眼,转身跟着姜衡往宫中走去。
金銮殿内,满朝文武肃穆而立,当朝天子李定恒稳坐龙位之上。
国师白世龄和梁王李祯各执一侧,白世龄一身玄红官袍,看到底下带伤上朝的姜衡,眼底划过一抹阴毒,面上不动声色对李祯使了个眼色。
李祯躬身道:“陛下,昨夜国师府密库动乱一事,想必…..”
“且慢。”李定恒突然抬手打住,目光直直看向姜衡,“姜爱卿,你昨夜向朱雀殿急传书令,说今日有要事上奏,务必公知于朝堂,你可要先启奏?”
姜衡迅速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启禀陛下,姜某昨夜夜闯国师府密库,身担重罪,待卑职上奏后,遵从陛下责罚!”
“这…..”
满朝哗然,白世龄横眉怒目而道:“大胆狂徒!擅闯我密库重地,还伙同逆贼,纵火烧了我朝数十载密账!姜衡!你将我朝律法置于何处?将陛下的圣权又置何处?!”
“白世龄!你当真以为烧了密库,就能将你满手鲜血洗净?”姜衡毫不退让地回应,李定恒出声打断:“够了!”
“白相,姜爱卿,你们之间的恩仇与朝堂无关,莫要在此争执,若是动摇我朝王法的事情,姜爱卿但说无妨。”
“陛下可还记得,臣令刑部重查‘洛阳火药案’一事?洛阳姜氏一族受此牵连,惨遭灭门之祸…..”姜衡顿了顿,长吁一口气,取出账册双手呈上,道:
“如今证据确凿,此乃国师府账册,记载了永昌十七年,国师府经手批准,由梁王军私运西域火药,事情败露后,私自篡改了斩首令,嫁祸姜家商队,致姜氏八十七口老少无端送命!”
账册被人送到李定恒手中,泛黄纸页间,拓着九头凤纹,上面嵌着国师府特供的赤金砂。
朝堂掀起轩然大波,如滚水般议论纷纷,姜衡身处其中,强定着等待宣判。
有朝一日,他终于把家族冤案搬上朝廷,将国师和梁王军的勾结宣之于众!
听着朝上的争论,门外待命的白妙言始终垂眸不语。
洛阳姜氏。
犹记得当年,他们长街初遇,白妙言曾问过那流落街头的落魄书生,为何进京乞讨还要带一卷经书?
他道,自己不是进京乞讨的,而是要入宫面圣,参加最后的殿试。
她百无聊赖,羞辱他时用脚尖踢开了那碗粥。
最后她备车马送他入宫,在宫门前,那人终于有了副风度翩翩的书生样,说日后定会报答她的知遇之恩。
他说——在下姜绍之,洛阳商户之子,不知姑娘大名?出身何处?
洛阳商户之子……
想到失神,白妙言忽然扯出一抹笑,眼中水光柔软。
是啊,共枕多年,她怎么就没想到。
从一开始他就算好了,他们在桃林宴上的重逢,姜衡就没打算放过她。
结发多年,不过异梦一场。
朝堂上,李定恒剑眉紧蹙,账册上证据无误,白世龄如何都摆脱不了,此事若为真,要牵连梁王军和国师府两大门户,实在是塌了半边天。
许久,李定恒心中有了定数,缓缓道:“李祯,私运火药是欺君犯上的重罪!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白相,官印在此,你也无可辩驳了,朕视你为心腹,没想到——”
李祯忽然抚掌大笑:“陛下,我算是看清了,这延京郡主有夺权的野心,竟一手谋划了这么一出戏!”
不等众人反应,他又道:
“此乃白妙言私印!她掌我军虎符时,最爱用这九头凤纹印!”
白妙言眸心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掌管凤印没错,火药案也是经她手走货,可现在居然诬陷是她一手谋划!?
这件事情,李祯难道还想撇清关系不成!
她仓皇跑到殿门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冲上前大喊:“李祯!你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免遭一死?你如今得了势,就想反咬一口祸乱白家!想栽赃于我,证据呢?我敢说是你盗取官印!私通外族!企图谋反!”
白世龄怒不可遏:“妙言!朝廷之上,岂能容你放肆!还不跪见陛下!”
“哼。”白妙言怒瞪一眼李祯,从容下跪叩首。
李定恒头疼欲裂,听着耳边聒噪不休,觉得朝堂已经成了公堂,所有人各执一词,他实在无心分辨。
白世龄指着白妙言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重重叹气一声,痛心疾首道:
“妙言,你在府上犯错爹还能纵容你,可没想到你狠绝到这般地步!连白家的声誉都要糟蹋啊!我跟随先帝十余年,如今辅佐陛下,整治朝纲,可唯独忽略了你!让你犯下滔天罪行。”
白妙言猝然抬头:“爹?你在说什么?”
白世龄道:“看来姜衡所做一切无可厚非,爹保不了你,除非陛下开恩,否则白家诛九族也死不足惜!养育出你这样的白家人,是我白世龄的过错!”
白妙言一脸的难以置信,又实在觉得可笑,平静道:“您妄想空口逼我认罪,证据呢?”
“郡主想要证据,在下为她准备好了。”李祯大手一挥,殿外禁军押入三名西域死士,在他们身上了搜出白妙言的亲笔信:
【如期转交西域军火,妙言愿献汴京布防图,换漠北三城自治】
除此之外,李祯还呈上从郡主闺房搜出的火药配方,字迹和账册上的如出一辙。
李祯冷笑道:“人证物证确凿,郡主还有什么要说的?”
“孽女…..”白世龄广袖下的指尖微颤,他忽而厉喝:“盗我印鉴勾结西域!当死何辜!”
白妙言浑身颤抖,冲上前抢过那物证:“污蔑!全是污蔑!我从未勾结外党!爹,我为了成全您的大计,对您的安排何时忤逆过?我难道还比不上李祯一个外人?”
白世龄甩袖将她推开,当众割袍:
“自今日起,白妙言非我白氏血脉!”
姜衡的惊异比白妙言更甚,他不知所谓的“物证”是如何伪造,但白世龄为了保下梁王,宁可断腕推出白妙言顶罪。
禁军涌入朝堂押下白妙言时,她再无半点挣扎。
姜衡不过隔着人群与她匆匆相视过一眼,是他们最后的诀别。
一直等到晌午,温迎才见到兰钰和姜衡无事归来,同样大摇大摆踏出宫门的还有李祯。
温迎接两人上马车,问:“白妙言怎会被禁军扣住?李祯没死?”
“你们皇帝在找死?”
姜衡沉吟道:“这下事情复杂了,我们拼死拿下的证据,被他们用伪证轻而易举推卸了,只要牺牲一个白妙言他们就能共赢,要比狠,还是白世龄赢了。”
在一切石沉大海前,他们需要另寻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