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几天,兰钰依旧外出办事,温迎每日睡到昏天黑地,或许是药里加了安神药的作用,兰钰端着午饭回来时,温迎还蒙头打盹,早餐一口没动。
兰钰早出晚归,总是天还未亮,温迎就感觉有人抱着她依依不舍地在额角落吻,轻柔地像在做梦。夜深,那人又带着凉意钻到身旁,要离她呼吸可闻的距离才睡得着。
感受到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温迎虽仍会僵硬,却也不再推开,只是默默等待心悸平复。
温迎的身体渐渐恢复,但脚上的束蛊链限制她的活动范围,这天是中原的冬至,街上人声鼎沸,万家灯火,远处有烟花四起。
她想走到窗边看看外面的街道,链子长度却差了一小截。
她蹙眉望着窗口,兰钰忽然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延长了锁链长度,然后将她打横抱起,温迎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兰钰抱着她稳步走到窗边,把人放在窗台上,让她能清楚看到熙攘的街市和远处的天空。
他抱得很稳,手臂坚实有力,胸膛传来令人安心的热度。
“想看多久都行。”他在她耳边道。
温迎看着窗外的景象,心情复杂,她仍是囚雀,但兰钰又愿意将她抱到离风景更近的地方,这种矛盾的体贴像温水煮蛙,让她心中的坚冰一点点出现裂痕。
长街上笑闹不断,一片美满祥和之景。
兰钰看着温迎近在咫尺的侧脸,道:“主人为什么会想留在我身边?”
锁链相击发出不屑的声响,是温迎回答。
兰钰轻笑出声,眼神里充满看穿一切的透彻,“是啊,明明你可以不辞而别,却选择留下来的理由是什么?”
“这锁链根本关不住你,不是吗?我不在的时候,主人过的很是自在。”
温迎回头,眼中的安宁一闪而逝。
原来他都知道。
其实在她发现束蛊链的端倪后,兰钰不在的时候她会自行开锁,在楼里悠哉走动,回房间了再把自己拷上,伪装成无事发生等着兰钰回来。
温迎挑了下嘴角,清澈的眼中终于撕开一层暗芒,“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
兰钰抿着唇,眼角弯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把温迎抱下窗台,当着她的面按开了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锁链滑落,脱离了束缚,脚上还残留着被禁锢的错觉,但更多的是一种重生的轻快。
这么久以来,兰钰终于给自己卸下心防,也放过了温迎。
“想不想去街上看看?”兰钰的声音比刚才更温柔,怀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温迎点点头,那抹期待瞬间化为真切的笑意。
他拿出那件新准备的白色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衣带,动作熟练的像做过千百遍。
“外面冷,跟紧我。”兰钰低声嘱咐,向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薄茧,她曾经握着教过执笔,为她举起过刀,也曾强制地扣过她的下颌。但此刻,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等待她的选择。
温迎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兰钰,最后也没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只是微微颔首,率先向房门走去。
兰钰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快步跟上温迎。
踏入长街的瞬间,声浪与光影扑面而来,灯火如昼,笑语喧哗,一切都与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恍如隔世。
行人摩肩擦踵,兰钰跟在温迎身后一步的距离,他没有再试图牵她的手,只在温迎被什么吸引稍作停顿时,会停下脚步耐心等待,侧身为她挡出一小片空间。
温迎掠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摊子,在一处卖汤圆的小摊前驻足,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在锅里沉浮。
摊主热情招呼:“姑娘,来碗汤圆吧?团团圆圆,冬至吉祥!”
兰钰用眼神询问温迎,见她点头,他立刻要了一碗,舀起一颗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温迎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软糯的外皮下,黑芝麻香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温暖直达心底。
“甜吗?”兰钰问。
“嗯。”温迎抬眼,正对上兰钰专注看她的目光,脸上有浅浅笑意。
半碗下肚,温迎推开了兰钰再递来的汤勺,“腻,你吃吧。”说完顺着人流,往前方石桥上走去。
桥上挂满花灯,把流水都映得五彩斑斓,许多人在此放灯许愿,点点灯火顺流而下,如星河坠落凡间。
“快看!”人群中传来阵阵欢呼。
远处,有几束烟花升空绽开,夜幕被色彩点亮,变得绚烂夺目。
温迎也不由自主地仰起头,琥珀瞳中倒映着璀璨的光,她看得专注,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柔和的不可思议。
兰钰没有看烟花,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温迎脸上,看着她眼中久违的光彩,扬起的嘴角,以及放下圣女的身份后,展现出本该属于她生命里的鲜活和生动。
什么苗疆圣女,什么千年蛊王,什么汴京阴谋,都被这人间烟火隔绝在外,仿佛他们只是这芸芸众生中最平凡不过的人。
河上夜风拂过,吹动了温迎的发丝,兰钰伸手想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即将触碰她脸颊前,温迎若有所觉,转过头来。
视线相撞。
他的手僵在半空,她眼里还残留着烟花余韵,周围的喧嚣被抽离,世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眼里倒映的对方。
兰钰指尖一缩,最终只是替她紧了紧斗篷衣领,“风大,小心着凉。”
温迎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探究,有迷茫,或许还有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悸动。
夜风依旧,灯火阑珊。
那截被留在房间里的束蛊链,已经成了某种破戒的象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隐秘的连结,在他们之间悄然生根。
*
冬至一过,温迎和兰钰启程汴京。
按兰钰的计划,他们绕开官道,另辟一条商客往来众多的商道,虽然不是最短路线,但是关卡盘查相对松懈,更方便他们隐蔽。
路上,兰钰坦白了这段时间与姜白同行得到的情报,以及姜衡接下来应对国师的计划。
温迎道:“这么说来,白妙言对姜衡想扳倒国师府计划并不知情,那这两人为何处处生隙?”
“白妙言认为姜衡娶她是为了兵权,而并非最初的两情相悦,姜衡也以白妙言心病为由,多年未诞下子嗣,其中更深的隔阂只有他们知道。”兰钰道,“既然他以身入局,那我们也推波助澜,走完这盘棋。”
一辆青蓬马车驶出雪叶城,混入前往汴京的商队中,二人假扮“墨氏”商人夫妻,此去前往汴京探亲,兼做些绸缎生意,行囊里确实备了几匹不错的料子作为掩护。
温迎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能听到车辕上兰钰与沿途商贩和税吏打交道的声音,他刻意改变语调,透着些商人的市井圆滑,扮演得天衣无缝。
倒是符合温迎对他老奸巨猾的印象。
似乎是听到了温迎的冷笑和心声,兰钰撩开车帘递来水囊,唤她:“阿迎,喝水。”
“…….”温迎默默接过,自己没喝,而是将水囊兑进了兰钰嘴里,似笑非笑道:“相公辛苦,多喝点。”
兰钰差点被这一口水淹死,连溢出的水渍都来不及擦,红着脸慌慌张张把车帘拉上。
他们的车马跟着同行的商队一路前行,穿过三城五州,时间转眼到了来年一月,越往东行,越见雪片纷纷。
这一路上,兰钰靠着恰到好处的世故周到,在商队中混得风生水起,商贩们也愿尊他一声“墨老板”。
商队中就属温迎一个女子,同行商户也对墨夫人多有照顾。温迎第一次露面是车队在路边歇脚时,兰钰伸手扶她下车,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看到从马车上下来一名身姿窈窕的女子,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绒制比甲,肤白清雅,透亮得像件冰玉瓷,怎么看都不像常年行走在外的商人。
兰钰上前一步,挡住了大部分目光,低声问:“累不累?”
温迎摇摇头,对周遭好奇的视线并未在意。
天色逐渐发暗,这晚的雨来的又猛又急,通往汴京的商道变得泥泞艰难,领队的传话来,前方山道被淤泥淹没,暴雨难行,他们只好转向附近一处荒村驿站。
雨雾中,驿站轮廓模糊,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车门打开,兰钰先跳下了车,转身向车内的温迎伸出了手,她正想扶着兰钰下车,在看到车辕下的积水坑时提起裙摆,示意兰钰让开。
“别动。”
不等温迎反应,兰钰一手绕过她膝弯,一手拖住她脊背,抱着人稳稳越过水坑。
旁边卸货的伙计们见状,笑着打趣:“墨老板和夫人感情真好!”
兰钰看着温迎进屋的背影,朗声笑道:“夫人身子弱,沾不得凉水,自然是金贵些。”
驿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些,这一路上,兰钰靠着恰到好处的世故周到,在商队中混得风生水起,只要在客栈落脚,其余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一间上房留给墨老板和他的夫人。
两人先后把布匹搬进了屋,柴房潮湿,可用的柴火不多,兰钰主动随几个商队汉子一起,去后院寻些干燥的木柴。
雨势稍歇,但因为驿站挤满了滞留的各路人马,热水成了紧缺物,商队伙计们在轮流到井边打水烧水,前后接应。
温迎回到房间,迅速拆下发辫中的蛊卵,将长发随意束起,挽起袖子就出了门。
伙计们在水井和灶房间来回奔波,温迎穿过人群走到井边,看见一旁有个盛满水的木桶,二话不说上前把那桶水拎了起来。
旁边有人惊呼:“快快快!给墨家娘子搭把手!”
“沉得很,姑娘家怎么能干!”
温迎拎着水桶转了个身,谢绝了前来帮忙的伙计,“无妨,有什么不能的。”她的声音与平日里的软糯不同,清凌凌的。温迎双手提着桶梁,步履稳健地走向灶房,身后的一众伙计鸦雀无声。
见到墨家娘子力量惊人,他们也不再阻拦,反而更卖力地扛水。温迎来回几趟,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帮一个年迈的旅人提了半桶水。
用仅剩的热水沐浴后,温迎又多烧了两桶,一个人把这来之不易的热水提回房间里。
兰钰一等人抱着柴火回来,在大堂里烧起了火,周围围了一圈取暖烘衣的人,在这样寒冷的雨夜里其乐融融。
兰钰身上几乎湿透,他摘下雨笠往房间走去,听到脚步声,温迎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见门外身影一闪,身后窗户被推开,兰钰利落地翻了进来。
温迎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有门不走,整天翻窗干什么?这样更刺激?”
兰钰接过布巾随意擦了把脸,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深邃,“走门,外头寒气会扑着你。”
温迎心头微动,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提地上那桶还温热的水,让他去屏风后简单冲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水声淅沥,温迎望着窗外夜色出神,忽而听到屋外传来店家派分吃食的吆喝。她正要起身出门,却听到屏风后水声一停,兰钰带着一身水汽走了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腰间系带松垮垂着,腰腹肌理若隐若现。
只一眼温迎就自觉瞥开目光,开门出去,“我去拿吃的来。”
身后伸来一只手冷不防按在了门上,门缝重新闭合,接着温迎被不由分说地扳过身,压在了门板上。
兰钰的气息混合着清冽皂角香,把她圈在手臂间的狭小空间。
“阿迎..….”四下无人,兰钰依然轻唤她闺名,手上带着极度珍惜的力道,忍了又忍,最终深吸一口气吻在她额头。
温迎周身过电般酥痒,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跳乱的厉害,对兰钰的亲近全无排斥之嫌,更多的是紧张和一种莫名的期待。
“那个…..先不要!”温迎低头躲开他,双手在背后慌乱摸索着什么,然后兰钰就听见门闩发出一声老旧的落锁声。
温迎把门锁上了。
不知为什么,做完这个决定后温迎心更慌了,但还是解释了句:“门没锁….”
兰钰喉结狠狠滚动了下,他本来不想做什么,但温迎欲盖弥彰地举动,半推半就的准许,瞬间掀起了他的占有欲。
自从温迎警告别对她为所欲为后,兰钰就收敛了欲念,只是时常在眼神中暴露出野心。
那现在,是不是他做什么都可以……
兰钰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揽住她的腰,在他刚触及温迎的唇珠时,门外猛地响起了拍门声,野蛮又粗旷:
“二位!出来吃点东西!饭给你们留好了!”
“好嘞,多谢!”兰钰回应道,温迎大梦初醒一般挣出他的怀抱,出门前还不忘叮嘱了句:“衣服穿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