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赏金多达百两黄金,画像还算崭新,看来是刚公示不久。温迎立即检查了所有悬赏令,好在没有发现第三张面孔。
到底是谁出手如此阔绰?穷奢极侈买两条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命?
若是这样,兰钰跟着他们也未必安全。
温迎看看悬赏令,又看了看官令,心中陡然生出一道邪念。
怎么死都是死,那不如让她——
还未想完,鬼门关前忽然传来马蹄声,三匹高头大马上依次落下人影,徒步进入鬼市。
衣着华丽且以真容示众的三人一踏进,便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温迎在内的,黑暗中无数双阴森的目光。
“他们为什么这样盯我们….”白妙言被盯得极其不适,往兰钰身后躲了躲,随着他们的进入,市集上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转动脖子,视线紧随。
姜衡从傩面摊拿了三副面具递给两人,用气声道:“这里不对劲,隐蔽点,别说话。”
柳含章给的期限是在明晚,姜衡求稳,提早一日到达城西鬼市,等鬼门关再度开启,他们等人穿过鬼市行至城门外,就会看到接应他们的车马。
温迎眼中闪过精光,得来全不费功夫。
阴风再起,悬赏令簌簌飘动,其中白妙言和姜衡的画像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这三人实在不算低调,温迎在暗处紧随其后,只是兰钰警惕发作时敏感得可怕,好几次温迎险些暴露,只能躲在墙角或屋顶上静观其变。
杀人从来不是温迎本心,可如今她走向穷途末路,多杀一个又有何妨。
更何况这两人与她有血仇在先,手里沾满无辜鲜血。
眼看三人就快走出鬼市,温迎不再观望,顺手取过摊上一把长月弓,率先瞄准白妙言的背影,搭弓拉弦。
就在她准备松弦时,突然从角落暗影里射来一枚带着绳索的龙须钩,冰凉的钩爪擦过耳际,狠狠勾在了墙沿上!
温迎迅速闪避,旋身贴在墙后,偷袭她的人就埋伏在近处,为了阻止她出手。
她顺着绳索另一端看去,那个蛰伏在暗处的人探出了半边身子,一手举起弩箭,对准了同样的方向!
这鬼市里果然不止她一个赏金人。
趁其不备,温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杀了对手,她不允许还有人跟她分赃这笔钱。
然而,四周阴影中反射出更多暗藏的银光,在瞄准姜衡和白妙言的同时,将矛头对准了温迎。
温迎躲避着射来的暗器,余光瞥到一枚与她擦身而过的飞轮直逼向兰钰,在半途被温迎一箭截下!
她来不及避开偷袭的暗镖,旋身闪躲时中伤腰侧,踉跄着退进阴影里。
似乎听到兵刃相击的闷响,兰钰下意识回头望向那条的街道,却只看到熙攘人流,并无异样。
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正发生一场激烈乱战,温迎听声辨位,连环放箭解决潜在的埋伏,最后终于只剩她一人独享战利品,温迎下手不再犹豫,挽弦拉弓,正对白妙言的方位。
一箭射出,箭矢即将射穿白妙言胸膛时,忽被一刀斩断!
苗刀铮然出鞘,寒光折射进温迎眼底。
城门口隐隐驶来马车,向三人方向疾驰而来,兰钰察觉到杀意,抬手护在了两人身前,冷声道:“有埋伏!上车!”
温迎先是一愣,随即被窜上的怒火烧尽理智。
连你也要阻我。
温迎眼底覆上一层凌人寒意,仗着敌明我暗,她再次勾指崩弦,瞄准白妙言逃跑的背影,连放三箭。
箭矢破空飞旋而出,先后刺破鬼市的夜空,兰钰迎着利箭的方向,脚下一拧,跃身踩上第一支箭矢,借力后翻,一个回踢挡下了第二支箭。
眼看最后一箭就要正中白妙言后心,兰钰甩出苗刀,箭矢应声断裂。
“兰钰!”白妙言惊恐回头,被姜衡一把拽上马车,国师府的护卫瞬间将马车围护起来。
这下温迎再无得手可能,她深深望了兰钰一眼,转身混入街市人群中。
“你们先走,我来解决。”兰钰说着,将苗刀反握在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朝着鬼市走来。
温迎身体早已大不如前,这一番体力消耗过大,直到自己闻见浓郁的血腥味,一摸腰间才发现沾了满手血,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她终于有了实质的痛意,后背抵墙长叹,痛苦喘息。
未伤人分毫,自损八百,还暗中保护了这俩人!
他们到底给兰钰灌了什么**汤?这没用的东西成天只会跟她对着干!
温迎忍着痛愤怒摔弓。
自讨苦吃!
失血让她手脚发凉,温迎只好缩在斗篷里,折返回夜市给自己买点现成药材。
鬼市的灯笼浸在绿莹莹的雾气里,温迎兜兜转转又回到那间告示摊前,只因这里有止血疗伤最快的龙胆草。
温迎扯下纱巾,小口喘着气,“这个怎么卖?”她的手指点向那盒新鲜的龙胆草,卖主依旧伫立不动,语气滞缓:“二两黄金,要,就拿走,不要….”
温迎暗骂了声乘人之危,抖出钱袋准备付钱,侧头一瞥,忽然定住了目光。
三丈外的药材摊前,兰钰捏着株血灵芝与摊主讨价还价,那摊主一身胡商打扮,嘴里说着一连串西域方言,两人正鸡同鸭讲。
温迎连忙低头遮挡住面容,心道他怎么又回来了。
她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摊边徘徊不前,结果那卖主又开口重复:“看够了没,二两黄金,要,就拿走….”
“要,这株我要了。”温迎故意哑着嗓子开口,付完钱,将龙胆草收进腰包,余光却见兰钰还在挑选着什么物件,西域锁情链在他手中碰撞出响动。
…….苍天大老爷,你赶紧走吧。
温迎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收拢斗篷,快步从他身旁走过。
只一眼,兰钰看到她衣袍上呈喷溅状的鲜血,显然是刚沾上的,瞬间想到他刚来时窄巷里的那几具尸体。
抓到了!
兰钰手腕一翻,指尖毒针直取她咽喉!
温迎旋身避开,斗篷却被吹开半角,露出腰间缠绕的蛇骨鞭,她后仰躲开兰钰劈来的手刃,以退为进,迟迟不见出手。
对方身手敏捷,这副沉稳坦荡的防御更激起了他的胜负心,招式也越来越连贯,似乎在逼此人出手。
温迎起先还游刃有余,只是兰钰愈发得寸进尺,居然招招直取她命门,丝毫不手下留情。
温迎被逼到死角,退无可退,兰钰就在这时迎面送来一击,温迎猛地抬手格挡,拧住他手腕向下重重翻转!
兰钰顺势凌空翻起,单手撑过她左肩跃到身后。
“阁下好身手。”兰钰的弯刀贴上她后颈,“这招灵蛇摆尾,倒像我死去的旧主。”
对方不答,徒手劈在他腕间脉门上,兰钰力道一松,弯刀被一击震落在地。
温迎反手扣住他脉门,发间护身蛊攀爬而上,破茧化作十二只赤魂蝶,从她袖中灌涌而出!
兰钰听到对方沉声开口,语气森冷:“你的旧主难道没教过,遇到难分高下的对手,作何为上计?”
话落,蝶群在兰钰心口溃散成血雾,带起的气浪将兜帽彻底掀开——
底下是那张清艳又过分熟悉的脸,无数次令他魂牵梦萦,千杯难忘的人,即便在梦里夜夜相见,此刻真切出现在眼前时,依然让兰钰心神剧震。
她除了比最后一次见面更加瘦削,没有任何变化,那对琥珀色的眼睛轻轻一掀,当即让兰钰缴械投降。
他嘴唇微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温迎比他更沉着地应付这一切,翻手化出九幽扇,扇刃擦过兰钰喉结,逼他倒退两步。
她素手一转,折扇直刺向兰钰喉咙。
鲜血溢出时,兰钰不吭一声,目光附在她脸上,似乎没察觉到温迎及时收手才保了他一命,只是因为能就着这个距离端详她,极轻地笑了笑,他攥着温迎斗篷衣带,仿佛把失而复得的东西攥在了手心。
衣带松动,斗篷彻底滑落的刹那,从城门沿着长街的灯笼依次亮起,鬼市转眼间亮如白昼。
“果真把你引出来了。”白妙言立在城门下,扬起势在必得的冷笑:
“本郡主要活的!”
在她身后,三十铁甲卫破势而出,刀锋全指向温迎,兰钰以蛊丝布阵,绞断了首当其冲的护卫脖颈,他揽住温迎的腰,用披风挡住泼洒下的血雨。
“教过,她说打不过就逃。”
月色如纱落下,两道身影轻跃在屋檐楼阁间,甩开身后一众追兵。
温迎脚伤在身跑不了多远,两人逃至偏郊山林中,温迎没看清前头无路,险些从断崖边坠下,所幸兰钰的手紧箍着她,才没像滑落的石块摔进万丈深渊。
温迎的冷汗浸透兰钰前襟,追兵脚步声渐近时,她突然咬破舌尖,将带蛊毒的血抹在他唇上:“放我下去。”
“你当我还是...”兰钰话音骤止,天蛇蛊毒开始疯狂啃噬他心脉,受温迎意念所控,兰钰箍着她的力道逐渐收回。
崖边碎石簌簌坠落,温迎踉跄着挣开他怀抱,腰间渗出的血染红兰钰半件披风。
“放过我行吗。”她倒退半步,足跟已悬在断崖边缘,“如今你摆脱为仆的宿命,何苦作茧自缚。”
兰钰迈前一步,却唯恐自己的靠近刺激到温迎,看到她摇晃的身形时,再度失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温迎在狂烈的崖风中一个趔趄,倾身时发间木钗坠进深渊。
扑通一声,兰钰双膝重重砸在碎石中,伸手抓住她的裙摆。
“不要….”
兰钰垂首哀求,只能靠最无力的方式挽留她。
温迎道:“…..你早就知道是我。”
“是。”他的声线带着哽咽,仰头望向温迎的一刹那,一滴滚烫的泪从眼眶溢出。
“你——”温迎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探向他的脸,神智在这时开始模糊,蛊毒终于压垮经脉,温迎的手与兰钰交错而过,后仰坠入万丈高崖。
靛青衣摆掠过残影,兰钰跟着跃下了断崖。
在下坠的烈风中,他抓住了温迎的手,将人用力带入怀中,所有的虚影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从今往后,生和死,她都不会再离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