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迎是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踏入雪叶城的，这是她离开上一个镇子的时候，从一名老农夫手里买的，速度不算快，但远胜过她的双脚。
进入城门，满街金黄杏叶翩然落下，但她无暇欣赏，拉紧兜帽低头往前走，直到身后有声音欣喜大喊：“快看！下蓝色的花雨咯！”
一阵兴奋的欢呼声传来，温迎脚步一顿，她压抑着心底的好奇，忍住回头的**，但风卷来的花瓣飘落至脚边，是那纤细如羽的蓝紫色花叶。
又一阵微风袭来，温迎转身的瞬间被风掀落兜帽，只见在长街一侧，并排盛开着蓝楹树。
满树繁花像蓝紫色云霞，停驻在屋檐上，风一来，万千花瓣汇成一片瀑布，从风中倾泻而下，朝她的方向飘来。
街边行人欢笑着张开手迎接落瓣，温迎脸上难得又露出喜色。
这一路上，她看过万里山峦连绵，火霞漫天，独赏过孤州凉月，跨过山溪河流，饮一捧清甜水，踩过乡野禾田，看人间百态，于她而言，这世间袅袅都在眼中。
温迎骑上马往城西疾驰去，马蹄声声，卷起一地风尘。
城西是平民聚居的区域，温迎找到了一间比安化药铺更小的店，用几文钱换了一袋药材和两捆干草，比起自己吃饭，她更需要给老马填饱肚子。
温迎拿着药材左右观察，找到掌柜的说：“你们的药材太老了，而且不真。”
掌柜正忙着结账，没分眼神给她，一指门口“收购山货”的招牌，道：“小姑娘，我这是全城最便宜的药铺，没看生意都忙不过来了吗？药不真，但你不能说它没药性，穷人够治病就行。”
穷人不再多说，牵着马去了东边的客栈。
进入城东，仿佛踏进另一个世界，街道宽阔整洁，店面气派奢华，行人的衣着也光鲜许多。
温迎特地找了间有马棚的客栈，安置好相依为命的老马，才出门给自己谋生。当她接连被几家药铺婉拒后，从最后一家药铺离开时，突然一阵甜腻的香风拂来，一条绢帕搭上了她的手臂。
温迎回头，只见一位满身华贵的美妇笑吟吟地看着她，正是隔壁花酒楼的老板娘。
“小娘子可是要寻工？这般年轻貌美，去药铺干什么粗活，没得糟蹋了！我这有份轻快又见世面的好活，保你吃香喝辣的！”
她绢帕上的脂粉香熏的温迎有些发晕，她迟疑了一下，附和着问道：“你…确定我能做？”
老板娘见她搭话，笑得更欢：“哎呀！像你这般品貌的姑娘，我手上没几个！多大年纪了？十七？十九？”
温迎别过头，生硬地回答：“二十七。”
老板娘笑容出现一丝动摇，但看温迎尽管一身素衣，但那份五官底子里的清艳却逃不过她的眼。
她心中断定这姑娘若非谎报年龄，就是极擅保养。于是，很快用更娇媚的语气道：“无妨无妨，这脸蛋，这身段，瞧着就像二八年华！琴棋书画可精通其一？”
温迎明白这份工或许不适合自己了，转身就走，哪料老板娘脸色骤变，绢帕一扬，身后窜出几名壮汉，前后围堵住她的去路。
老板娘一步三摇走向她，笑容带着讥讽和强势，“姑娘，我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可别不识抬举，看你这身打扮，孤身一人，在这雪叶城无亲无故吧？我这是怜惜你。”
“光天化日，你要强抢不成？”
老板娘掩嘴轻笑，“整条街的生意，我都能说上话，你逃不出三铺之外。我好心收留你，来日引你见世家公子，哪怕为妾都保你吃穿不愁，你可知我这‘软香阁’接见的都是何等贵客？那是你想象不到的富贵！”
温迎正过身，那对清亮的琥珀瞳徒生狠意，她勾起一抹阴凉的笑，“小女年岁稍长，琴棋书画无一样精通，但天生擅蛊人心，你可要试试？”
刚说完，一名壮汉便重重拍上她的肩，但很快就像被烈火灼烧般缩了回来，只见他碰过布料的手心开始发红，起泡，溃烂。
壮汉发出痛苦的吸气声：“我的手！你做了什么！”
与此同时，温迎袖摆一翻，摊开手心，对着老板娘和其余壮汉轻轻一吹，红褐色的粉末迅速扩散开来。
所有人顿时头晕目眩，老板娘捂住口鼻，生怕这毒粉毁了自己的脸！
可温迎却纹丝不动，素唇微启，一口白烟从嘴角溢出，烟粉缭绕间，她周身像环绕着无形毒瘴，方才还清澈映人的眼睛，此刻像蛇瞳般阴毒。
温迎一吹指哨，几名壮汉一致转向老板娘，面色不善地改朝她走去。
老板娘连连后退，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寻常女子，她强忍着喉咙的不适，声音急切：“住手！快住手！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冒犯了！”
哨声再一响，几名壮汉瞬间倒地晕厥，老板娘目瞪口呆地靠在墙角，她经营风月场多年，从未见过这种诡异骇人的手段，想起温迎所说的“擅蛊人心”，一种更贪婪念头油然而生。
老板娘半眯眼眸，脱口而出：“苗族？”
温迎不答，只是单手行了个异族礼，老板娘这下子生怕她飞了，想抓她手，又怕和那壮汉一样的下场，便只小心地靠近两步，扬起谄媚无比的笑容：
“姑娘，是我看错了，你这等仙家人物，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你若肯留下，用点蛊药替我招揽招揽贵客，我定奉你为上宾！不用露面，只需要镇镇场子，价钱好商量，保你在药铺舒坦千倍万倍！”
温迎望了眼那香艳之地，又掂了掂钱袋，她不是那种清高的人，至少这确实是一个来钱和养身子的好地方。
“我留下，但招客的规矩我来定。”
软香阁的日子果真安稳，不出七日，就招来王孙贵胄频频回头，某世家公子迎娶头牌，馈赠的聘礼足够另开新阁，要说这软香阁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只有去过的人才知，那里头的温香软玉真招人夜不能寐，流连忘返。
温迎剪下琵琶娘的头发包入红纸，加上断甲数片，烧成灰后混入女子指血，与毒虫药粉一起研磨成，浸染在琵琶娘的指尖和耳垂上。
“我该什么时候动手？当真有用？”琵琶娘看着镜中的自己，难抑欢喜。
温迎仔细替她缠好发髻，将蛊粉点在银蝶簪上，“银蝶振翅时，方能下蛊，这是情花蛊，中蛊者无知无觉，但此生只钟爱你一人，一日得不到你，便一日不罢休。”
“那这么说，我马上能成为东方家的少夫人了！”琵琶娘大喜过望，“你有这种能力，为何还要孤身一人闯荡？荣华富贵，愿得一人心，就是女子最好的归宿。”
“或许吧。”温迎笑了笑，替她梳发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神情都变得温柔，“曾经都有过了。”
“但那不是我的归宿。”
“你的归宿或许是你自己呢。”琵琶娘道：“我知道你与我们不一样，我只想有个依靠，过上不用笑脸迎客的日子。”
温迎最后给她带上发冠，笑意温婉：“事成之后，对东方公子好点吧。”
送走琵琶娘，温迎出门去了趟集市，她要给自己置办一匹新马，她不会在雪叶城逗留太久，如果能想办法走官道，脚程能抓紧不少。
她要想办法弄到一张官令。
温迎再次来到城西市集，这里烟火气更浓，人口流动多，不少外来的行商在此交易，夜深之后，听闻这里还会有非法流售的“鬼市”。
她穿过一条热闹的街道，一辆马车从面前行驶而过，温迎迈出的脚步在抬眼瞬间停住。
马车驶过后，对面的街景一览无余，在商贩的叫卖声中，不远处有一头戴竹笠、身着朴素麻衣的男子，蹲坐在街边啃野果，一身破烂脏污，像逃难的流民。
他看着来往的行人，模样单纯伶俐，眼里却有精光，路过的人捂着腰包快步走过，生怕多看一眼就引他抢钱。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虽然那人狼狈不堪，但温迎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震惊之色浮于言表。
兰钰？
这是兰钰？？
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自己给他的盘缠，只要不去赌，够他半辈子吃喝。
温迎目瞪口呆，巨大的冲击甚至盖过了久别重逢的震撼，让她僵在原地。
兰钰将啃完的果核随手一扔，不经意地往她的方向瞥来，忽然目光一定，他拍了拍尘土站起身，朝温迎的方向走来。
温迎大惊，猛地低头转身。
不管如何，兰钰还活着就好，她给不了他更多了，眼下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
温迎埋头就走，却在抬头的一刹那，看见姜衡和白妙言从街角并肩走来！
她几乎扭头就躲，前后为难之际，只好猫在胭脂摊前假意挑选妆饰。
姜衡和白妙言与她擦肩而过，正面与兰钰会合，只见姜衡拍了拍兰钰的肩，把一袋包子扔给他，三人交谈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温迎二次惊疑，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姜衡和白妙言同样是身着素装，在人群中与寻常小民无异。兰钰依然和这两人在一起，虽然不知缘由，但也暂时安全。
这就够了。
温迎又远远望去一眼，他看起来……似乎还好，甚至比跟她在一起时，少了些沉郁，多了几分融入世俗的老练。
但她不能再见他。
送他离开，就是希望他能摆脱蛊仆的羁绊，摆脱苗疆的纷争，能够自由，哪怕是跟姜衡和白妙言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也好过卷入她所处的浑水。
所有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这是他的选择，如果兰钰觉得这样对他自己好，那就由他决定。
“姑娘，要上脸试试胭脂吗？”妆娘的话将她拉回思绪。
“不了，我不买。”温迎爽快地放下胭脂，转身就走，妆娘一把挽住她的手，举止亲密，“试试也行，有合适的我送你一盒！”
“真不用…”
“来看看！我们家新制的艳罗裙！县郡千金亲定的胭脂，像这位姑娘一样肤白的，不施妆黛涂着也好看！”
温迎无处可逃，妆娘一嗓子声传十里，好不容易走远的白妙言被声音吸引，好奇地探头瞧来，她拉了姜衡一把，口型像在说“我过去看看”，又独自调头回来了。
白妙言没喊姜衡，但他无奈叹了口气，还是跟在了白妙言身后，只有兰钰啃着包子往前走，但他耳力极好，听到其中的声音有几分熟悉，不自觉瞥来视线。
见来人，温迎惊慌举袖挡脸，妆娘热情笑开：“都是姑娘家怎么还害羞呢。”
温迎抽手时打翻了妆娘递来胭脂盒，脂粉泼了一鞋，她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失礼了”，便撞开人群跑出。
兰钰似乎察觉到什么，盯着那抹匆忙跑远的背影，那女子的兜帽被风掀起，露出的发辫一前一后垂落，身形摇晃，似有脚伤，但跑的极快，眨眼拐进巷子不见了。
兰钰敏锐异常，他顺着那串脚印留下的胭脂印紧随其后，可惜还是跟丢了。
像又不像，些许是听错了。
白妙言和姜衡先后跟上来，“看什么呢？走了。”
兰钰抬头望了眼街边的招牌，突然道：“我有个赚钱的办法。”他一指身后的牌坊，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高悬的彩幡上“快活林”三个大字随风狂舞，底下站着几个搔首弄姿的女子。
姜衡微偏头：“妓院啊？”
白妙言难以置信：“什么？？”
“……”兰钰甩镖射穿彩幡，钉在了后方“聚宝赌坊”的牌匾上。
“疯了？那还不如妓院。”白妙言嫌弃道，转头却发现姜衡已经抬脚跟了进去，她生怕被丢下，立刻小跑着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