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白妙言斜倚在窗边昏昏欲睡,车马颠簸让她几夜难眠,今晚她要姜衡务必找个落脚的地方,放她好生歇息两日。
睡眼朦胧间,白妙言觉得膝头一阵麻痒,她换了个姿势,直到那阵痒意向大腿蔓延,她隐约觉着刺痛,眯眼仔细一瞧,爆出一声凄厉尖叫。
那是一头巴掌大的长毛蛛,正以极其恐怖的姿势附在她腿间,白妙言弹起身撞上车门,把长毛蛛甩出车厢,吓得魂飞魄散。
守在车辕的姜衡回头查看动静,不耐拧眉,“怎么了?”
“哪来的虫!”白妙言惊魂未定,一指车厢后方,两人同时挪去目光,却见后厢门被打开,一高大的身影俯身探了进来。
兰钰撩起衣袍坐在车尾,与两人隔了不小的距离,动作清醒利落,目光却是警惕又疑惑地扫视他们。
姜衡并无过多反应,稍一挑眉,“醒了?”
“你们怎么在这?”兰钰清楚记得最后他跟温迎在一起,剖蛊核前就晕了过去,当下他显然已经离开苗疆,并且怎么会和这两人在一起?
见兰钰满脸匪夷所思,白妙言有些欣然得逞的快意,冷笑清嗓:“听着,温迎亲自托我帮忙,把你送走。”
“她不要你了。”她一字一顿道。
兰钰森冷的目光寸寸抬起。
“可又不想看着你死,所以送你走,到了雪叶城你就滚,爱去哪去哪。”
兰钰沉言:“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白妙言偏头笑了:“如果你们在一起能活下来,你觉得温迎会做出这个决定吗?她不想死,也不想看你死。”
“不可能。”兰钰垂下眼睫,笃定道:“她说过我们同生共死。”
“……”这脑子。
白妙言一时失语,嘲讽的话化作干笑溢出喉。
姜衡道:“这世间有三不可信,酒后的真心,赌后的忏悔,相爱时的海誓山盟。”
“相爱…”兰钰愣愣盯着一处,良久后才摊开掌心的银铃碎片,给了自己回答:“可她不爱我。”
姜衡和白妙言同时投来视线。
兰钰:“圣女在哪?”
白妙言定眼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最后的忠告:
“死了。”
兰钰瞳孔剧震,企图在这两人脸上找到点破绽,可谁都没有说话,他想到温迎最后说他们逃不掉,想到长老会是如何处置温迎,她就像祭品被捆在刑架上,受挫骨扬灰。
然而,温迎在最后什么都没有嘱咐他,那封中原信件又移交给了谁解决?他现在出了苗疆,对剩下的事情一概不知,温迎铁了心要保他性命,不惜托付这两人,甚至不惜放走守疆蛊。
温迎骗了他,她根本就没想让自己留在身边,什么同生共死,以命换命,都是假的。
她如今生死未卜,却放兰钰自由,注定给他冠上一生的枷锁。
他的诈死是计划中的一部分,那温迎的杀招必定留在后头,连低头都觉得可耻的人,怎么会放下一切那样死了,他不相信白妙言的话,也没法再信任温迎。
苗疆他回不去了,要找到答案只能向前走。
后面的事一定和国师府有关,与姜白二人也脱不了干系,苗疆必有人亲赴汴京解决此事,这是他唯一能探到温迎下落的机会,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去往汴京。
他要去京城。
白妙言:“喂,我煞费苦心地救你出来,连声谢都不愿说?亏你主子还托我跟你说声保重。”
“谢?”兰钰半靠在角落,指间灵活转着一把短刀,双目微阖,“想必是她拿捏了你什么把柄,作为交换,你才配合运送我出来,交易而已,我们不欠你的。”
“你!”白妙言激动着就要冲上去理论,姜衡将她拉到身旁,试图打圆场:“兰兄想必也猜到,苗疆会派人前往汴京,既然你心系圣女,不如与我们一道而行?”
“去往汴京的不止这一条路,我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你二人不过是想打听千年蛊的下落吧。”兰钰漠然扫过二人,说了句:
“脏鸳鸯。”
白妙言反唇相讥:“主仆私情,也不干净。”
短刀瞬间被兰钰握在手中,白妙言拔剑对准他,兵刃相向之际,姜衡展扇挡在两人中间,“死里逃生一场,为了点口舌之争在这出手,对我们都没好处。”
“恕不奉陪。”兰钰无心于他们争执,半边身子探出车外就要跳下,姜衡拦住他:“前面不远就是客栈,我们会在那落脚,温迎给你的盘缠在另一辆车上,你取了再走。”
马车在官道飞驰,山下是华灯璀璨的中原不夜城,夜色在兰钰眼中不断倒退,他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窗外景色,心中却无半点神思。
不出三里路,马车在一处山间客栈外停下,三人相继下车,白妙言步入客栈前,回头瞥见姜衡将兰钰引至一旁:“过来,与你细说进城路径。”
他把兰钰引到无人暗处,开门见山道:“你考虑清楚,当真不和我们一路?”
兰钰背起行囊就走:“告辞。”
姜衡:“?”
端不了一点,姜衡立刻给人扳了回来,“我知道你要去汴京,跟着我们,你能少走很多弯路,这一路都有国师府的眼线,你独自前往目标太大。”
兰钰知他必有端倪,毫不客气地反问:“条件是什么?”
“听着,我给不了你好处,只能给你想要的线索,我在苗疆关口留有密探,只要有圣女的风吹草动就会即刻来报。”姜衡压低声音:“我跟你一样,相信温迎没有死。”
“圣女的命对我们同样重要,我的人会盯紧,确保圣女安全到达汴京。”
兰钰勾起一抹阴沉的冷笑,姜衡屡次加害于前,如今却冠冕堂皇说要护她周全,此刻就拧断他的脖子也未尝不可。
兰钰不置可否,低声嗤笑了下:“你跟那白妙言不简单,我在她身上没闻到主人的气息,你当初取的净蛊血去哪了?”
“将死之人,浪费净蛊血作甚,她活到现在,靠的是一种续命药罢了。”
果然。兰钰起先接近白妙言时,就没在她身上感知出温迎的气息,姜衡取了净蛊血,却从未想过让她活。
这对夫妻同床异梦,远比表面看来更要不堪,互相要置对方于死地。
兰钰眼底幽光一闪,像是抓住了契机,亮出怀里暗藏的一封密函,煞有介事道:
“这是我从你夫人身上找到的,信中让国师府通知梁王回京,在圣女进宫前将其捉拿,另外,把一批私铸的兵器运至郊外皇陵。”兰钰言语间意味深长:“看来夫人背着你暗度陈仓,国师在密谋什么?想篡位不成?”
姜衡一愣,随即低笑了起来。
他知道白妙言一直在与国师通信,没想到他们的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
“那老东西按耐不住了。”姜衡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在朝中与他虚与委蛇多年,一直在收集他私通梁王军的罪证,要将他私铸兵器的秘密捅到御史台,这便是证据。”
姜衡欲接过密信,不料兰钰指尖一抖,火焰腾地燃起,将信烧了个干净,姜衡的手悬停在半空,惊疑地看着他。
兰钰搓去指间灰烬,淡淡道:“我也只是告诉你线索,没想要帮你。”
姜衡气噎于胸,青筋直跳。
“…你想怎样?”
“我记得你和国师是岳婿关系。”
听到这话,姜衡倏地睁开眼,他双眸充血,眉眼间是呼之欲出的杀意:
“我们血海深仇。”
兰钰轻哼一声,没兴趣了解他们的恩怨,还是坚持要走,此时的姜衡一改斯文儒雅,直言不讳:“兰兄,你脱不了身了,我知道你就是千年蛊。”
兰钰脚步猛地顿住,手已按上刀鞘。
姜衡道:“看人看心,以你跟圣女关系,只道不是寻常蛊仆。中原这一劫你们逃不掉,此去必然将蛊术公之天下,可惜我对苗疆秘术不感兴趣,圣女也好,白妙言也罢,只要能助我达到目的,皆为棋子。”
兰钰眼神锐利:“你要利用我们反了国师府?”
“我说了,我与国师有血仇未报。”姜衡语气决绝,将深埋心底的恶种一一道来……
姜衡本是洛阳商户之子,立志从商继承家业,当年梁王私造火药一事败露,国师为保梁王,借姜家商队转移西域火药,结果朝廷突然下搜查令,在姜家旧库中搜出了火药,即刻被下令抄家灭门。
只有他死里逃生,一路流落至汴京,他决意参加科考入仕,为家族翻案。在汴京街头幸得一官家小姐相助,护他顺利入了殿试。
他本有心夺下状元,但却因相貌出众屈居探花。
那年桃林宴上,姜衡与官家小姐重逢,得知她就是国师府郡主,白妙言。
兜兜转转,他设法与仇人成为合枕鸳鸯。
姜衡走到今天为的只有一个,替姜家沉冤昭雪,扳倒梁王军和国师府根基。
这样看来,姜衡和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与其说利用,不如说是各取所需。”那股商人的精明算计在姜衡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我对千年蛊和圣女的命没兴趣,你要保圣女不被炼成蛊鼎,而我要国师跪在朱雀门前,为我姜家八十六口偿命。”
*
黎明初至,咒噩岭的密林中透不进一丝光亮,断续的脚步声踏过泥泞,温迎拨开最后一道荆棘,袖中蛊虫尸骸簌簌掉落,这些虫蛊为她挡下了无数死劫。在翻过龙脉前,碧鳞蛇早已死去,温迎靠着失控的灵盘在山中摸爬,九死一生,翻山越岭,比预期多花了整整三日。
就连冰蛛丝也难御毒瘴,凋零枯萎。温迎浑身褴褛,凝固着干涸的血迹,阳光直射让她不适地眯起眼,这日光照得她发晕,可她步履不停,拄着木杖一瘸一拐走向渡口。
四下无人,只有江渡边停着一叶篷舟,温迎耗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摔上船板,在天旋地转中晕了过去。
温迎在颠簸中悠悠转醒时,篷舟已经载着她飘荡在江河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衫保暖,船板上守着的一男一女围了上来。
年轻的少男见她醒了,笑着指了指自己,“嘿,你还记得我们吗?”
温迎迷蒙的眼神在这对年轻眷侣脸上来回,模糊的记忆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想起这是在南山庙擦肩而过的少年夫妻。
她瞬间拔刀相向,“别过来。”
少年举手作投降状,“别害怕,你受伤了,我们想将你送回苗疆。”
“你们找死——”听到这话,温迎身负重伤也在所不惜,抄刀就要对二人下手,对面惊恐逃窜,狭小的船厢里乱作一团,少年挡在姑娘身前,拔剑相指,剑锋抖得厉害,“你…你别逼我动手。”
少女蜷缩在身后,愤愤不平道:“你想去哪去哪,与我们无关!要不是因为有过一面之缘,我们才好心将你救下,你却恩将仇报!”
温迎举着匕首寸步不让,那对像蛇一样精明冷血的眼睛,虚弱却极度危险。
他们在祭典上远远见过温迎,想必是苗疆里的执权者。
僵持良久后,温迎确认对方威胁不到自己,才将匕首收了起来,问道:“你们要去哪?”
“安化。”少年回答:“你、你要是不伤害我们,或许可以带你去看郎中。”
“无所谓,你们停哪我坐到哪。”温迎盘腿坐起身,闭眼开始调息,她体内有余毒,脉息十分滞涩,没有药蛊加持,靠她自己清毒养伤,短时间内不能动用蛊力了。
她在六蛊结界阵耗费了太多气力,能活着出禁山已是强弩之末,以她现在这副残弱的身体,遇上棘手的状况相当危险。
少女突然走来坐在温迎身旁,隔开温迎和少年,此地无银般左右张望,一个不慎对上温迎的目光,差点吓破胆。
“你…你干嘛?”
温迎不语,将匕首抛进她怀里,表示不会再动手。
不出一日,他们就到达了安化这座中原边境小城,温迎跟随两人先后下船。
当温迎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虚浮的脚步在一刹那有了实感。阳光刺目,街市喧闹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如潮水涌来,与苗疆的静谧截然不同。
她给了那对夫妻一袋钱,强撑着要离开。
少女挡在她面前,“不行,你必须看病,不然会死的!”
“多谢,我没有更多的钱。”温迎绕开她径直往城里走去,一路上她能明显感觉到身后拙劣尾随的人影,温迎不免有些心烦,转身与他们对峙:“想死的话一刀十文钱,刀刀致命,保你不痛苦。”
小夫妻一前一后从墙角出来,像一下被扯掉遮羞布似的无所适从。
少女双手叉腰,表情却心虚地不敢直视温迎,“你明知道我们不是你的对手…你在害怕什么?”
话未说完,温迎踩着她最后一个字旋身袭来,匕首划过少女耳际,带起的刀风削下她一缕鬓发,刀刃贴着少年喉结堪堪擦过,两人只看到眼前银光乍现,身体瞬间僵立不敢动。
方才那一下差点将他们抹了喉。
温迎不想伤害任何人,但眼下她在所不惜。
“我的伤,郎中治不了,别跟着我了,我不会与你们同行。”温迎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带着脚伤甩开二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里。
再次寻觅无果后,少年无奈轻叹:“算了,生死有命,她不相信我们。”他眉眼褪去青涩,浮出一种凌厉老练的姿态,对身旁的少女道:
“给姜御史传信吧,说苗疆圣女出山了。”
小宝们元旦快乐??蛊祸第一次和大家一起跨年啦~再次感谢看到这里的亲亲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