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灯火通明的圣女殿,过季的花簇开始相继凋零,温迎安静地收拾着藤架,为圃园支起雨棚,抵御即将到来的秋雨,希望来年山茶开满山野。
属于她一个人的漫长冬天又要来了。
温迎提着水桶往□□走去,却赫然发现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泥地上,竟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棵蓝楹树。
它算不上高大,枝桠甚至有些孱弱,但就在那疏落的枝条上,缀着蓝紫色的花苞和细芽,倔强地对抗着不合时宜的季节,依稀能预见整树花开时的盛景。
温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眼中泛着淡淡水色。
一阵风恰在此时拂过,轻柔得像是叹息,又似某人指尖的温度。
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下,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冰凉的触感贴上掌心的一刹那,周遭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流转。
她再次睁开眼——
兰钰就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就在那棵蓝楹树下,正小心照料着那株初来乍到的树苗。
苗疆水土不利于蓝楹树生长,春末夏初盛开后就会迅速凋零,她看见他每一个深夜,都悄无声息地来到这里,以心头血浇灌,逆天而行,催生蓝楹花开。
主人说,真心泪比心头血纯净,唯独他没有。
温迎低下头,手背便落了一滴冰凉,她不知何时已经落泪,泪水止不住地淌在这片土地上,渗进泥土深处。
蓝楹树像是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滋养,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以疯狂的长势生根发芽,花苞争先恐后地绽放,仅仅瞬息之间,整棵树已是繁花满枝,绚烂至极。
满树花开,仿佛蓝紫交织的雾海,美得令人心颤。
是温迎的真心泪,让蓝楹树盛放在苗疆的秋。
花瓣纷纷扬扬,旋舞飘落,如同一场盛大的雪落在她的发间,也落满那片他曾站过的土地。
在这场花雨之中,那个身影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花开的如此寂静,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震耳欲聋。
*
虞浣溪给了温迎两条路。
一条路是用兰钰的蛊核平息众怒,另一条路,闯禁山永世除名。
这一次温迎剔出千年蛊碎片混入偷天蛊中,镇压阴邪之气,以此能混淆蛊息,拖延时间。
青月和温迎在祭司祠会面,壮阔的苗疆分布图在长桌上延展开,虞浣溪标出结界的分布,和长老会眼线的据点。
“你确定这么做,圣女能活命?”青月对虞浣溪的安排实属怀疑,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偏要送温迎走阎王道。
“祭司说的没错,长老会的手下已经遍布我身边,就连祭司祠的山道上也有眼线,我们不能硬闯,否则会惊动族里,只剩下禁山无人看守,我翻过山大概需要三天时间。”温迎望向青月:“今晚我们从这大门出去也要多加小心。”
虞浣溪: “替我转告李祯,他的半条命,我替他葬在苗疆了。”
戌时将至,趁月色清亮,温迎和青月兵分两路,温迎踏入咒噩岭外围,山中瘴气浓郁,野兽低吼,暗夜里危机四伏。
温迎站在山外燃香烧符,虔诚祈祷忏悔,求山神谅解,网开一面。
这座吞噬一切生机的禁山,像一座伫立在黑暗中的孤坟,引人通向往生。
她用浸透净蛊血的巾帕蒙住口鼻,圣女的血脉在此刻成为最锋利的开路刃,碧鳞蛇在前引路,周遭万千毒物纷纷退避。
寅时,长老会的探子匆匆来报,说是禁山发现异动,禁制已破,有人闯进了咒噩岭!
“莫非是圣女?”
李钦之一口否决:“绝无可能!我的蛊卫彻夜把守在圣女殿外,亲眼见她归来后不曾踏出半步!”
“当务之急是亲自确认,擅闯禁山者,十死无生!”
蛊卫在长老们赶到前,就封锁了圣女殿所有出口,连一只蝴蝶都妄想逃出,戴其原领人破开殿门时,也确确实实看到了那熟悉的身影。
她背对着所有人坐在大殿之上,细长的艳红指甲吊着几根丝线,一只破碎残缺的傀儡悬挂在指尖,戴其原等人顿觉不妙,直到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所有人面色大惊:
“鬼医青月!怎么会是你?!”
那张多了些媚色外与温迎别无二致的脸,此刻正穿着圣女苗装,头戴银冠,转头时呼出一口青烟,在香雾缭绕中,青月眼波流转:“等了那么多年,这圣位,终于也是让我坐了一回。”
“大胆!温迎在哪?”戴其原厉声质问。
“圣女?”青月指间红线猛地崩紧,阴恻恻睨来目光:“这话不该问你们吗?!”
一声怒吼下,她的脸开始呈蛛网状碎裂,皮肤迅速脱落,露出底下苍老的真容。
那是不以人面蛊修饰过的,一张百岁老妪枯槁的脸,爬满了皱纹和岁月,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狰狞。
“圣女大人想做成的事,尔等凡人岂有说不的道理——!”傀儡在她手中炸裂,飞溅出碎片化作半人高的血傀儡,列阵待攻,杀气腾腾。
“来人!今天就算破了祖训,也要把这妖言惑众的鬼医拿下!”戴其原怒不可遏:“包围禁山!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圣女找回来!”
就在青月操控傀儡欲做殊死一搏时,薛令夜的袖箭切断红线,道:“青月大人,收手吧,我们无意相争。”
戴其原一脚踢翻了木椅,双眼猩红着,“老薛!立刻让你的人去追!山中毒瘴遍布,她定走不了多远!你想看着她白白送死吗?!”
薛令夜却罕见地沉默垂眸,在一旁袖手而立。
“戴兄,这次我恕难从命。”
“你说什么?”戴其原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蛊卫从四面八方围涌至圣女殿外,领首之人满头大汗,仓皇来报:
“诸位长老,寨子周边出了点问题…”领首气喘吁吁,像是受到极大惊吓,“边境线被某种蛊阵封锁了,我等无法突破,此阵阴毒至极,强行穿越有反噬身亡的风险,我们只好回来先行禀报。”
“但那好像……是一种庞大的结界!”
九位长老闻讯赶来,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苗疆边陲十六寨,与中原接壤的山川河流,一田一埂,都被不同的蛊阵笼罩,六道蛊阵与禁山连成一脉,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结界,隔绝了苗疆和中原的交界,飞鸟难渡。
“这……”长老们抬头望着这一异象,惊叹结界者超脱万物的施蛊能力。
三长老骇然:“…这是温迎所为?就为了拦住我们?”
李钦之吩咐众人退后,亲自上前查看蛊阵,他甚至不敢以手触碰蛊核,仅以拂尘轻触,只见那麈尾瞬间焦黑腐化。
“退后!全都退后!”李钦之疾声厉喝,“不可触碰!这是无间烬!”
“无间烬”三字落地,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前后推搡着挤作一团,与那结界拉开距离。
七大禁蛊之一的无间烬!
李钦之预感不妙,立即派人分头前往其余蛊阵,得到的答案在他们眼前逐渐织出一张滔天巨网。
其余五道蛊阵分别是画皮瘴,黄泉渡,血婴啼,无常笑,活尸蛮。加上无间烬,正是除偷天蛊外,苗疆传承中至阴至毒的六大禁术,足以困住他们所有人。
十年间,温迎早已将七大禁蛊炼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为她所用,温迎走了,留下的最后一条不设防的路就是咒噩岭。
她宁可犯险穿山,也要用这样的方式宣告,她想走的路没有人能阻成。
戴其原悲愤交加,失控中咳血不止,“沿着禁山脚印追上去!咳咳……温迎再三触犯重罪,山神不会饶恕她的!”
“我看未必。”李钦之负手挺立,望向那黢黑的山峦,“温迎以命相搏都要逃出苗疆,这用意还不够明白吗?派人进山也不过是徒增伤亡,温迎如果现在还活着,三个时辰,足以让她翻过龙脉,深入毒瘴林了,我们最好祈祷她活着出苗疆,否则泠雾和守意在天之灵,如何能安!”
温迎以十年心力布下这浩瀚结界,她的决绝,正如当年的万蛊朝宗,这条路她非要走个头破血流,阻她的人必定两败俱伤。
*
三日后,苗山山门外的地缚铃不知被谁解开了,云雀还像往常那样,第一时间登门来送药材。
然而圣女殿空空荡荡,人走花落,只有后院那棵蓝楹花树开得正盛。
云雀找遍内外,所有一切都安然无异,却始终不见圣女身影,仿佛她只是短暂离开了一瞬,可云雀冥冥之中冒出一个念想——圣女和兰钰哥都不会再回来了。
云雀蓦然回首,她又看到当初那个莽撞冲上山喊着圣女的自己,那时她撞见兰钰跪在荆棘丛里,徒手拔除所有漆树苗,只因圣女不喜漆树花香。
血顺着他指尖渗进泥土,远处传来圣女的银铃声。
兰钰低头把染血的衣角塞进腰带,怕脏了她要走的道。
银铃声由远及近,温迎拨开枝蔓向他们走来,笑意轻浅。
眨眼间,所有的过往化为虚影散去。
如今兰钰走后,那条山道又长满了漆树苗。
微风拂过蓝楹树,枝桠轻晃,花瓣飘扬,红色平安带随风摇曳,上面只有一行苗文:
愿君逐风月,莫作风月囚。
【云雀手札】
兰钰哥教我用残生蛊治伤的秘法,我用来治好了圣女被反噬的旧疾。
我把蓝楹花埋在了情蛊藤下,来年这里会开出新的蛊花。
原来最苦的情蛊不是求而不得,是看着求而不得的人,甘之如饴。
*
千里之外的中原大地,马车在山路上疾驰,兰钰在昏暗的夹层中静静沉睡,他交叠的双手中压着的蓝楹花种,似乎感应到主脉的盛开,此刻也悄然发了芽。
忽然间,兰钰的指尖动了动,他摸到手心里的花芽和两枚银铃碎片,蓦地睁开了眼睛。
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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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