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镇上最后一家酒馆也打烊了,只剩下零星几个醉客,七零八落地相互搀扶着回家。
长街上灯火阑珊,却空无一人,温迎拎着空酒坛,摇摇晃晃漫步在街头,长发凌乱,面容憔悴,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岩朗循着伙计所指找到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心中一紧,快步上前:“阿迎?”
温迎已经醉了,又似乎清醒得可怕,听到声音,她缓缓抬起头,迷蒙发胀的双眼努力辨认了一下来人,看清是岩朗后,那强撑的一股劲忽然卸了去。
酒坛从手中滑落,碎了满地。
岩朗看她这幅模样,心疼难抑地红了眼眶,“阿迎,回家吧,我送你。”
温迎抓住岩朗的衣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软身跪倒在地,声音破碎地不成样子:“岩朗……我错了…”
“我不该恨任何人,不该贪心……觊觎不属于我的一切,我错了,全都错了…”
“连他也走了……”温迎埋头哭得浑身颤抖,狼狈不堪。
岩朗没有扶她起来,而是缓缓蹲下身,手掌轻轻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气,忍着哽咽道:“我们圣女大人怎么会有错呢,她只是累了,停一停就好了。”
他知道温迎对兰钰有情,亲手杀了他无异于往自己心口扎刀子,叫她怎么舍得。
酒意撕开了温迎的所有伪装,露出彻骨的领悟,她大错特错,终于明白泠雾执意阻拦她成为圣女的原因——
她曾以为能执掌天下,权倾苗原,然而圣女本质是无权,是献祭灵魂和自由,甚至所爱之人,去守一方道义。
“他们要是根本不是我,不是圣女,而是一个牺牲品。”
岩朗看着她跪在面前痛哭倾诉,心如刀绞,这个他从小陪到大,总是坚强好胜的挚友,此刻被彻底击垮了。
他不知道温迎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于她而言都回不去了。
不论过了多久,岩朗始终不会忘记那个夜晚心死成灰的温迎,她对这片曾经誓死守护过的土地再也没有一丝留恋,即将迎来她每一个未知的黎明。
*
苗疆境内,有一座耸立边陲的禁山,百年来一直是无人踏足之地,唤作咒噩岭,一旦进入连声音都会被吞噬,山高林密,雾障极易使人迷失方向,据传山中蛰伏着不为人知的上古凶兽,开疆以来严令禁止生人踏足。
就算是温迎也只敢在外围采蛊,再多踏足也怕要冲撞了山神。
青月跟着她绕山扫荡,看着温迎沿山一路布下结界,疑道:“这禁山就是座天然结界,你还要煞费苦心布局干什么?”
温迎道:“禁山只是结界的一角,届时我会在十六个寨的外围都布设蛊界。”
十六寨连同禁山,刚好将苗疆承接中原的边界封死,连成一张滔天结界网,就算是一只瓢虫都插翅难飞。
这其中要耗费的心力让青月都震撼不已,“你到底计划了多久?所以我也是你请来的一部分?”
温迎:“十年来的每一天。”
遥望禁山深处,宛若有鬼影憧憧,温迎不免有些发寒,叫上青月加快了脚步。
她马上就要封锁苗疆边境线,按照计划,白妙言的车队于今晚出关,留下来的中原人都得死。
子时,温迎站在城楼上眺望远处腹地,白妙言的车队在驶出边境线后,按约定鸣火示意,三道无声焰火落下,马车并没有停止,一路跨越江河,朝中原方向疾驰至消失。
温迎心下明意,于城楼布下最后一道结界。
目前温迎的一举一动都被长老会监视,不准她逾矩,更不准她死。
一切都在按温迎和虞浣溪的计划推进,虞浣溪给出的第一条路,就是用千年蛊平息重怒,换她生机。
温迎也自然把目标转向了能自由出入的白妙言一行人身上,那晚二人的对峙,温迎用净蛊血威逼利诱,让白妙言的车队承一人出关。
白妙言没碰桌上的瓷瓶,小人得志般娇笑起来:“圣女这是在求我?”
温迎道:“做个交易,你拿我的净蛊血除了病根,现下你帮我把兰钰护送中原,一命换一命。”
白妙言偏头讥诮:“呵,取你血的是姜衡,你反而跟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人谈条件,说难听点,你是我夫君沾上的野花,我凭什么帮你?”
“再者,姜衡早给我用过你的血,根本毫无起色,你的血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温迎将茶杯重重倒扣下,语气森冷:“你有没有想过,可怕的不是我的血没用,而是姜衡根本没给你真正的净蛊血?”
这话一出,白妙言愣忡在原地,无数个恐怖的念头爬满全身,汗毛倒竖。
姜衡没给她真的净蛊血?那她喝的是什么?
白妙言瞬间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一开始就没想让自己活。
温迎继续说:“这是我的心头血,就算不能根除你的心病,也可以保你不死。”
白妙言闭了闭眼,自嘲般冷笑道:“我横竖一死,凭什么要多救一个人的命?兰钰走了,你也能活下来,出点血就想占天大的便宜,圣女是不是还得再给点好处?”
面对这得寸进尺的嘴脸,温迎还真留有后手,否则她也不会孤注一掷地上门谈判。
她稍一弹指,一条小指粗的多足虫钻入白妙言耳道,吓得她掀翻木凳,整个人撞上床沿,疯狂拍打着脑袋要将这恶心的东西赶出去。
“你越挣扎,它钻的越深,直到钻入你脑袋深处,你活着的时候,说不定还能听到它咀嚼你脑子的声响。”温迎慢条斯理地道出瘆人话语,白妙言伏地干呕起来,吓得眼泪横流。
“看来郡主宁死不从,那我若是加上三年前你毒杀嫡姐的证据呢?”
话毕,琉璃灯盏在白妙言惊恐的眼神中碎裂,光亮熄灭的刹那,她仿佛又看见白清欢死前的面容。
三年前,国师府嫡长女白清欢大婚,大驸马托苗疆打造九凤衔珠冠为聘礼,哪想白清欢当夜暴毙,大驸马被冠下蛊杀妻之名,在丧妻悲痛中无法自证清白的驸马,第二日也自缢身亡。
国师府将这不详之物退回苗疆,为了洗清罪名,圣女与长老会亲自查验,在凤冠中发现金翅蛊的虫壳。
金翅虫蛊通常附于皮肉,吸食人血为生,会寄生在中蛊者体内,眼看日渐消瘦却查不出病症,最后被吸干精气而死。
此蛊确实出自苗疆,但金翅蛊被投放当日起,如果没立即寄生宿主只能存活三日,可凤冠运送至汴京就用了两个月。
因此,他们可以断定金翅蛊是在中原被投放,且下蛊人必遭反噬,在身上留下了蛊纹为证据。
当年白清欢被赐婚给皇室,其父又是当朝国师,这一举强强联合,能助国师府平步青云,相较之下,曾被御史家退婚的白妙言再无扭转之日,哪怕是毁了白家的江山,她也要为自己搏出头。
温迎把虫蜕扔到她面前,“你敢说身上没留下证据?”
“郡主残杀嫡姐,皇子在国师府压迫下被逼自戕,都是你一手操办,这封密函若是发去汴京,翻手之间就能扳倒国师府。”
“你闭嘴!”白妙言神情恍然,失神大笑起来,竟没想到算计半生,到头来又落回温迎手中,“看来这一切都是场孽缘,温迎,你我之间的缘分绝不止于此,等着瞧。”
她敛去笑意,娇艳的脸上流露出格格不入的阴狠,“净蛊血我收下了,作为回报,初七日,子时三刻,我的车队会载着兰钰出关,届时我们两清。”
初七,亥时
白妙言的马车停在苗疆远郊,她的人手里外接应,协助温迎开棺转移兰钰。
焚烧成灰的棺盖下,兰钰依然保持安详的睡姿,毫发未损。
白妙言将兰钰藏至运送蛊材的夹层中,用药味掩盖他的气息,以此来躲避出关盘查。
温迎什么都没留下,只扔给白妙言一袋沉甸甸的盘缠,白妙言不屑:“什么意思?我们不缺银两,饿不死他。”
“还是交给他吧,他要是执意离开你们,身上没钱,怕是吃不惯清汤寡水的东西。”
“哈……哈!”白妙言不合时宜地乐了,转头猛翻了下眼皮。
真是命胜皇子。
“姜衡呢?”温迎问。
“你问他做什么?”白妙言斜眼扫来。
“他没陪你。”
“哦。”白妙言像是习惯了,淡声回道:“他早我一个时辰离开了,说是人多不好出关,但会在前头接应我们。”
一切准备就绪,车队即刻启程,白妙言撩开车帘,发现温迎站在车旁一言不发,像在出神。
“喂。”白妙言喊了她,表情难得严肃:“你确定自己留下,不跟他一起走?”
“我走不了,他的归宿也不是我身边。”温迎看着她,“就像你去天涯海角,都逃不出国师府。”
白妙言目光一恸,似是咬紧了牙,没再回应她,最后问了温迎:
“需要传话吗?”
温迎:“保重。”
“……”白妙言抽了下嘴角,“当我没问。”
敬你是个犟种。
她放下纱帘,正要唤侍卫出发,突然一只手伸来死死抓住了车窗。
温迎站在窗边,半掀起帘子,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最终迎来尘埃落定的释怀:
“如果他问起,告诉他——”
如果你还想当我的影子,就替我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只想做兰钰,就忘了这一切,忘了我。
“无论如何,照顾好自己,余生保重。”
白妙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转回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