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药谷漫着紫雾,兰钰背着藤篓紧跟温迎,行走时,圣女裙摆扫过断肠草尖,蛇纹绣样若隐若现,惊散深丛里的毒蚁。
温迎俯身采七叶断肠草,弹指震落叶背上的毒蛛接在掌心。
“这种地蛛的丝可补心脉。”话毕,拎起蛛腿往兰钰领口里扔。
纵然是兰钰温水般的性子也被吓得后退三步,取下时被螯肢刺破了指尖,他举着渗血的手,惊魂未定:“主人!它咬人!”
染血的毒蛛被扔进药篓时,温迎的银针已扎在他曲池穴:“这就是你要练的,以毒攻毒。”
申时,兰钰背着满满一藤篓药草,跟着温迎的引路蛊在前开路。
他徒手拨开藤荆,以防毒刺勾破温迎裙袂,路过寒潭时,引路蛊虫突然转变方向,像是受到某种暗示,朝药谷深处疾飞去。
兰钰正要追赶,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扯落藤篓,他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重心后仰,后背落入一个清瘦的怀抱。
温迎扯着他腰链猛将他拉回,从身后捂住兰钰的嘴,“别出声,慢慢退后。”
兰钰霎时大气不敢出,只能轻轻点头,见温迎还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微侧头,耳尖不经意蹭过温迎的额发,瞥见她盯着蛊虫飞去的方向,神色凝重。
顺着她目光望去,树林中,有人一袭鸦青色斗篷长身而立,指尖正捏着温迎的引路蛊,兜帽滑落的瞬间,兰钰感觉温迎捂嘴的手紧了紧。
兜帽下是一张瓷玉般森冷的面容,额间一抹朱砂蝉纹,两百栽光阴蚀不穿这副美人皮,唯有那枯瘦的手背肌肤泄漏端倪。
来者正是大祭司,虞浣溪。
“这么个东西,施点乱魂散就落入他手了。”虞浣溪在引路虫断气前将其放归,“回去告诉阿迎,引魂咒炼得还差远了。”
温迎乃大祭司亲传弟子,记事起便由她一手栽培,到如今还需唤她一声师傅。
兰钰被紧捂着,属于圣女掌心的草木香气灌入口鼻,温迎指尖贴合着他唇缝,兰钰扭头想说话,温迎适当将手上力道一松,“什么?”
兰钰呼吸微乱,小声提醒:“不可、不可触碰……”
“……”温迎牙关一紧,以锁喉的方式扣住他脖颈,作势要拧断他这颗不懂察言观色的脑袋,压低声音:“我碰你的时候,不、可、躲。”
“滚。”温迎把他往树后一推,整理了下衣角,径直向虞浣溪走去。
虞浣溪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伤都好了?”
“嗯。”温迎颔首行礼,“你今日怎会来这?”
虞浣溪骨杖点地,绕着她踱步:“我看你还没被骗够,早就提醒过你,那姓姜的绝非善类,你偏要一意孤行,落了这么个狼狈下场,教你这么久还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温迎默然不语,虞浣溪也懒得多说,骨杖拨开密林,只见石阶上铺满虫蝎堆叠的尸体,显然是触发禁制那晚,山中毒兽受千年蛊感召发生的暴动。
“过来看,我上山便为了弄清此事,前几日深夜,万蛊窟异动,你可有察觉?这些暴毙的五毒……”
不等她说完,温迎火速承认:“不用看了,是我干的。”
虞浣溪:“?”
“那夜子时我与姜衡在神女庙,为了将他逼退,我滴血召蛊。”
虞浣溪气急:“对付两个凡人用得上召蛊?我现在劈开你的脑子看看到底——”话没说完,两人同时听到树后传来枯枝折断的声响,虞浣溪甩手就是三枚血钉刺去,“谁?!”
温迎心道不好,抢在虞浣溪前拨开树丛,只看见掉落在地的藤篓,三生潭静谧无波,不见兰钰身影。
温迎借口自己还要进山,不作过多停留,虞浣溪弄清了原因,冷哼一声,甩袖而去,等人走后,温迎才又折回潭边。
她念咒驱动镇魂铃,山林里幽静无声,只有三生潭水漾起微波。
“兰钰?”温迎正欲踏入水中,脚踝却传来冰凉触感,是兰钰的发带缠上了脚腕,末端镇魂铃发出清响时,“哗啦”一声,巨大水花溅起,落了温迎满身。
兰钰从水里探出,他褪了外衫正赤着上身,唤她:“水凉,主人别下来。”
“你还知道凉。”温迎睨他一眼,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上来,回家。”
兰钰双手托着株赤红的异草,道:“书中记载的九死还魂草,生于极阴寒潭之眼,能凝血愈伤,解毒化疼,可是这个?”
温迎眸中掠过讶色:“你怎知……”
“您让我誊抄的《万蛊经》上有您的批注。”兰钰从水中站起,将叶片小心收入玉匣,“这样您就不用因为心脉旧伤,总是起夜咳血了。”
潭水寒凉,温迎却感觉脚下的泥土传来潮湿的温热,顺着血脉传到心尖。
温迎背过身不再看他,捡起衣服扔去,“穿上,像什么样子。”
抬脚时,裙摆陷入泥里,温迎猝不及防向寒潭倒去!
兰钰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摸到衣角的刹那,脑中铁律如雷贯耳。
主人说了不可以!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收回手,甚至环抱起双臂,唯恐触及温迎半分。
水声哗然。他眼睁睁看着温迎坠进寒潭。
下山路上,兰钰一言不发跟着温迎湿润的脚印,夜风吹过浸透寒潭水的衣服,温迎瑟缩抱臂,她这会儿百味杂陈,没心思教训兰钰。
“主人。”兰钰低声开口:“您要是冷,属下可燃尽周遭暖源,待热气蒸腾…”
“然后让我被蒸熟?”温迎斜去一眼,冷笑反问:“破戒挨一鞭子,比亲眼看主人死透难熬?”
兰钰急忙辩解:“不是那样!属下是怕惹您生气!”他三步上前,脱下外衣罩在温迎身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寒气。
温迎却反手按上他脉搏,兰钰提醒:“属下身上寒。”
她把完脉道:“回去烧药浴,你也中寒毒了。”
青烟裹着苦艾香漫上房梁,兰钰执扇的手腕翻动,他将九死还魂草置入水中,银环蛇在脚边游走,兰钰用扇子轻拍它一下,“好了,去喊主人过来。”
银环蛇非但不听,反倒高立蛇身呈攻击状,兰钰凑近了,金瞳浮出蛇类竖线,银环蛇瞬间僵直,听话地爬向门外。
温迎恰好推门进来,青丝披散,薄衫翩然,兰钰立刻垂下头回避,“主人,都准备好了。”
他刚想起身,温迎催动镇魂铃强迫他跪下,低头目光所及是温迎**的足。
头顶清冷的嗓音传来:“警告你一次,再敢控制我手下的东西,你等着自剜双眼。”
“属下不敢。”兰钰将头埋得更低。
温迎转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明日就是第六天,你执行任务时,留意白妙言身上是否有与国师府互通的证据,弄清楚他们究竟想用苗疆秘术谋划什么大事。”
*
相思引第六日。
银月高坠,城楼角铃轻吟,河道上雾锁画舫,浮灯摇曳。
白妙言乘舟斜倚雕栏,眉间拧着一股郁气,今日姜衡亲手砸碎二人的定情佩,一番激烈争执后,她便逃到这画舫上散心。
其实也是为了交接中原密信,传信的人正是她的父亲,当朝国师。
信上所言,国师已着手铸造新一批兵器,等姜衡拿到秘术,带着蛊王核启程时,国师就下令让梁王回京。
白妙言用烛灯引燃密信,突然一捧冰凉水花飞溅来浇熄火苗,惊得她大叫:“哪个不长眼睛的!”
“嘿!”兰钰不知何时出现在船舷,翻身上船,“还记得我吗?”
白妙言怎会忘,街头初遇那日到现在,她被下**药般魂牵梦萦的脸,蛊医说她身上没有蛊,但她又夜夜失眠发癔症,姜衡还在一旁讥讽:
“好一个日思夜想,当初就该让你病死,省得如今丢人现眼。”
白妙言看兰钰靠近,紧张不已:“你要干什么?”
兰钰轻笑,仿佛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你当真了?我的小戏法?”
这笑容让白妙言面颊微热,纵容兰钰靠着她坐下,烛光跳动,他指尖凝出一只情蛊蝶,悄声道:“这次要不要试试真的?”
白妙言不甘示弱:“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光知你是谁。”兰钰眸光微转,略带深意道:“我还知你夫君是谁。”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的伪装,在她愕然之余,兰钰又靠近几分,用苗语吐出了几个缓慢的音节。
白妙言蹙眉不解:“什么意思?”
“你夫君在夜里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句话?”兰钰目光专注,直直撞入她心底:“你比苗岭的月还美。”
白妙言朱唇勾起,凑近兰钰与他鼻尖相抵,顺势就要吻下去。兰钰正要回应,余光瞥见岸边乌篷船上银光微闪,转头细看时,那光芒却不见踪影。
白妙言趁机反客为主,将人按在船舷,红唇蹭过他喉结:“你心跳乱了。”
“怕被看到?就这点能耐。”白妙言嘲讽道,船身忽倾,她顺势栽进兰钰怀中,两人腰身紧贴,兰钰一手搂在她后腰,一手探入她敞开的衣襟。
下一刻,兰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俯身衔住她耳坠:“是怕你受不住真蛊。”
白妙言环住他后颈,“你敢吗?”
画舫隐秘,河风旖旎。纱帘被风吹起一角,兰钰远远看见,一抹白影从岸边乌篷船上了岸。
是主人?
他心下莫名一燥,用脚尖挑落烛灯,火苗触到帷幔燃起大火,将画舫逼停靠岸。
白妙言被船夫扶上岸时,姜衡就负手在岸边等着,面色沉郁。
他亲眼看见那苗疆小子翻上对岸消失了,此刻冷笑道:“郡主可让我好找,没想到是来这画舫私会情郎。”
白妙言依旧一副傲态,反唇相讥:“你在苗寨跟那圣女有过什么**,我都不屑打听,你倒管上我来了。”
“你别忘了,是谁冒死进毒窟替你取换命血。”姜衡眼底是深不可测的杀意,嘴角弧度不减:
“净蛊血来之不易,劝郡主惜命。”
兰钰一路拨开人群,却眼看那背影消失不见,温迎极少下山,难道是看走了眼?
正想着,三枚银针破空袭来,兰钰反手截下,随即被人扯住腰链拖进暗巷。
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兰钰在出手之前先闻到了安神香的气味,任凭刀尖刺破皮肤也没有反抗。
对方一声叹息:“无趣,还想试试你功底如何了。”
兰钰拱手行礼,“主人。”
温迎落下兜帽,手里擦拭着刀身,刀面映出兰钰脖颈新添的咬痕,她垂眸嗤笑:“情蛊蝶用了几只?”
兰钰如实回答:“属下谨记在心,并未种蛊。”
得到的回应是温迎一脚将他踹跪,带蛊的银针刺进兰钰颈脉。
温迎在检查他是否动情。
兰钰自觉仰头配合,等温迎查验完了,他才淡声道:“蛊不会背叛主人。”
“你果真是天生情蛊,挺会讨巧。”温迎扫过他锁骨齿印,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用苗语道:“但我要的是她袖中密信,不是你的风流债。”
她本意想羞辱,刻意加重最后三个字,温迎说官话时,声线总是清冷平静,可一旦说起苗语,语调就不自觉变得婉转绵长,像极了姑娘家撒娇。
兰钰耳根一麻,默默咽下突然涌上的口水。
“主人可是要这个?”兰钰掏出那张被打湿的信纸,他方才探进白妙言腰间时顺手摸到的,烧毁画舫为的也是断了白妙言的疑心,毕竟混乱中密信丢失也情有可原。
温迎夸人向来毫不吝啬,“你还真挺让我意外,看来这任务很适合你。”她不是古板的人,若能达到目的,必要时让兰钰献身也未尝不可。
兰钰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顺从地跟在温迎身后,穿过夜市前,温迎解下斗篷盖在他发顶,叮嘱道:“以后下山,你要注意隐蔽,山下的路,比山上更长。”
温迎此行目的很简单,为兰钰再置办些行头,并采购一些紧缺的药材。
檐角下的走马灯忽明忽灭,道路两旁店铺林立,吆喝声,孩童嬉闹声混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构成一幅生动的人间景象。
兰钰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影。
温迎察觉到他的紧绷,在一家布料铺子前停下,淡淡道:“放松些,这里没人认得你。”她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补充了一句,“除非你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
兰钰怔了怔,试图让肩膀的线条柔和下来,但效果甚微,温迎见状,笑着摇了摇头。
布料铺的老板娘是个眼尖的,见温迎气度不凡,又带着个容貌惊人的随从,十分热情地迎上来,嘴里噼里啪啦推荐起各种绫罗绸缎。
温迎对那些鲜艳的颜色视若无睹,目光扫过几匹质地坚韧的料子,分别是靛青、墨蓝、玄黑,都是些颜色偏深的布料,她比划了一下兰钰的身形,转身对老板娘说了几个尺寸。
“哎哟,姑娘好眼力!这几匹可是新到的云州绫罗,料子硬挺耐磨,最适合这位小哥这样的……呃,护卫!”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量尺寸一边偷偷打量兰钰,小声对温迎嘀咕,“姑娘,你这护卫长得可真俊,就是瞧着有点凶?不常出门吧?”
温迎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兰钰,轻抿了下嘴角,淡笑道:“嗯,山里刚捡的狼崽子,带出来见见世面。”
老板娘:“啊?”
兰钰:“……”
最终定下两套劲装款式,又挑了些结实的内衬布料。温迎付钱时,老板娘还贴心地推荐了隔壁成衣铺:“那里有几件现成的外衫和靴子,小哥可以先试试。”
于是,半个时辰后,当兰钰从成衣铺后间别扭地走出来时,整个人已焕然一新。
靛青色束袖劲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腰间系着同色革带,脚蹬黑色短靴。布料铺老板娘推荐的玄色外衫略显宽大,却意外给他增添了几分沉稳气质,也恰好遮住了他颈侧的蛊纹。
兰钰长发依旧高束,几缕碎发拂过额角,衬得那张脸少了几分妖异,多了些属于人间的青涩俊朗。
只是他显然极度不适应这身束缚,尤其是那外衫的宽袖,他总觉得妨碍他出刀的速度。
温迎正靠在店门边,望着街景出神,闻声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停顿了片刻。那眼神很淡,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的改装是否合手,但兰钰莫名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还行。”她最终给出两个字的评价,听不出褒贬,“走路时不必总想着袖子,它不会自己打结。”
“……是。”
温迎穿街过巷,故意在糖画摊前驻足,老翁舀起糖浆淋出交颈鸳鸯,大方展示给温迎,“姑娘,看看!比翼连心,吃了我家的鸳鸯糖,三日便可见姻缘!未来夫君万金为聘!”
温迎被逗笑,“三日太久,我只要今朝甜。”
兰钰站在三步外,藏在兜帽下的双眸终于能在此刻明目张胆地注视温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温迎轻松明媚的模样,他见过主人许多未达眼底,就已散去的笑意,却从未见过她散了威压后,连眼角都温柔的笑。
他看到温迎接过糖勺时,老翁无意中触碰到她的手指,温迎并无反应,手上认真将糖丝绕成枝叶状。
兰钰强压下某种逾矩的妒意,将头别开了去。
河道上画舫纵横,兰钰瞥见有男女在交颈相拥,隔壁酒摊摊主瞧见他懵然的样子,有意逗弄:“小公子可看见那对璧人?在苗疆,吻痕可比婚书金贵!”
兰钰不理会酒客们的哄然大笑,只问:“还有这等讲究?”
“这互表爱意之举,当然是跟心仪的人。”摊主递上自家甜酒,“公子尝尝我家的酒?陈年老酿,包甜不醉人,喜欢就来一坛。”
兰钰闷声抿酒,浓郁的甜意席卷舌尖,酒香清洌回甘,他惊诧还有这等好物。
“兰钰。”温迎唤他回神,“他给你喝的什么?”
“是…酒。”不知怎的,兰钰当下有些心乱,酒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烫,温迎拉他到身边,“你不可以喝。”
即便兰钰掩在斗篷下,凭那双罕见的金瞳,糖画老翁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视线转回温迎身上时,脸上逐渐浮现惊异之色。
镇魂铃的主人。
“那孩子身上的镇魂铃……”老翁压抑着激动,低声询问:“您可是,圣女?”
认得镇魂铃的绝非等闲之辈,温迎没回答老翁的问题,只是放下十文钱,“连带他上次的买糖钱一并结了,多谢您的赏识。”
回去的路,温迎选了另一条僻静的山道,道旁林木渐深,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动。
兰钰提着大包小包跟在温迎身后,他仍在努力适应新靴子的触感和碍事的衣袖,心神一半放在脚下,一半放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然而变故,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发生。
当他们走到一处转弯,山壁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一片粉尘!那粉尘带着刺鼻的腥甜味,绝非山石灰土!
“闭气!”温迎清叱一声,反应快得惊人,袖中甩出一片淡绿色的尘雾,瞬间将两人前方笼罩住。
几乎是同时,缓坡的林木间,数道黑影齐身跃出!
不是普通的山匪或暗卫,这些人脸蒙黑巾,动作迅捷狠辣,分前中后三路直扑温迎,手中兵器泛着光泽,显然抹了剧毒。
这是一击必杀的死士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