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可没那么多规矩,她现在正悠闲坐在后山那棵高大的千年银杏顶端,抱着沧月剑眺望远方,此处甚好,能将山下景色尽收眼底。
她的眼力极好,还能看到某家阁楼的姑娘害羞探出头和桥上的小生暗送秋波。
只是轻轻瞥一眼,她就把目光移向了别处。从小徐公便对她说,情之一字最误人,你若是想成就一番事业,就千万不能为情所困。
于微深以为然,她在书上看了一句话,叫做“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有了情,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不如搞事业,进可当大将军带领千军万马上阵杀敌,威风凛凛,退可在朝堂上为良臣建言献策指点江山,留名青史。
于微的双腿轻轻摇晃起来,思绪纷飞:“不知道山下好玩吗?”她平日很少下山,课业很多,她觉得律法是最为枯燥的一门。
明明《大晋律》她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为什么宋院长总说她的心思不在律法之上。
苦哉!苦哉!不去想那么多,既然写不好策论就不去课堂上浪费宋院长时间了。
看着远处的风景如画,一阵清风拂来,她伸手接住一片掉落的银杏叶子,真令人心旷神怡。
晚上吃完晚饭她被徐伯叫到了藏书阁,不出意外的意外,应该是要挨训了。
藏书阁里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气,徐伯负手而立看着墙上的一副“明乐”的墨迹沉默不语。
于微知道,这是徐伯的老习惯了,每当他有心事,就会久久伫立于此。
小时候于微问起“徐叔总看的那幅字是谁写的?”
徐佑之会摸着她的头说:“是两个不肯独活的人…留给彼此的碑文。”
于微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说道:“徐伯,对不起。我今日实在不该逃课,我错了。”
徐佑之缓缓转身,脸上仿佛有一丝苦笑:“你没错,要错的也只是我们,你本可以不用负担这么多。”
于微以为徐伯在说课业繁重,连忙道:“微是孤儿,若不是您抚养长大,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我喜欢练剑也喜欢读书,这不是负担。”
徐佑之沉默片刻,笑吟吟的问道:“微儿,你想下山吗?”
于微嘴快一步:“想!”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补了一句:“——下山做什么?”
徐伯说:“峪门关出事了。程将军受伤后,其子程元澈被副将陈贺——也就是卢氏姻亲软禁,罪名是通敌,十日后军议夺权。情况危急,请求闲云书院相助。”
于微听到这个消息有点惊讶:“徐伯,你是要让我去救程家公子吗?”
徐伯点了点头:“不错,还要你协助程将军查明真相,洗清其子冤屈。你可愿意?”
于微想着不用上律法课了那自然是极好的,就点点头应了。
徐伯继续叮嘱道:“此去峪门关,你要见机行事,多看多思。我已为你备好三物,其一《边关风物考》——是早年我和铁衣游历所作,夹层里有峪门关的密道图。其二是半块鱼符,可调动三处按桩。非紧要关头不可用。其三,若见关外‘黑雀山升起赤烟’,方可打开。早一刻,晚一刻,皆无效。”
徐佑之接着叮嘱道:“若遇到司马氏的人,你可以借他的势,却不可轻信他的话。”
“微儿记住了,定不负所托”于微坚定的说道。
于微走后,藏书阁暗室中,昏黄的灯光照亮在三个人的脸上。
徐佑之道:“微儿已经十八,该去见见外面的世界了。”
宋淳仍有顾虑:“她还太年轻,未曾经历过真实腥风血雨。”
徐佑之:“正因年轻,才不引人注目。她所学的一切——律法、医术、机变、乃至我教她的‘看势’,都需要一个真正的战场来锤炼。玉不琢,不成器。这把未开刃的剑,该见血了。”
赵铁衣说:“我暗中护送。”
徐佑之摇摇头说:“不,你目标太大。让她独自去。我们……给她准备好‘路’和‘刀’。”
闲云书院外一轮圆月高悬,柔和的月光倾洒在山林中,时不时有猫头鹰的“咕咕”声。
于微在房中桌上托腮望月,刚从藏书阁回来,她便沐浴更衣了,此时乌黑浓密的秀发就这样披落在肩上,散发着淡淡的兰花香气,胸前佩戴着一枚棠棣花玉佩。
夜已深,“峪门关,程元澈,卢氏,这三者会有什么联系呢?”她躺在床上喃喃自语道,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次日,天刚泛起蟹壳青,于微就起来梳洗打扮。
铜镜前,她解散一夜微乱的云鬟,以檀木梳细细通开。发丝乌黑如鸦羽,握在手里又凉又滑。她学了男子样式,将长发高高束起,以一枚素银簪固定,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线条流畅似玉雕。
额前与鬓角不见一丝乱发,严谨利落,却偏偏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得惊心。
她换上一身低调的鸦青暗纹箭袖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身姿瞬间显得挺拔清峭。贵气而不张扬,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大族的翩翩公子。
出门时刚好碰到时星,他正在吃早饭,看到男装的于微迎面走来。那人立在微蒙的光里,一身暗纹鸦青箭袖袍束得身形清挺如竹。
墨发高束,脸庞净如冷瓷,眉眼却比往日更添三分英朗,鼻梁秀拔如峰,唇色淡绯。
时星被喉咙动了动,耳根莫名红了,手中的包子掉在地上,
他偷偷走近,压低嗓子道:“师姐,你怎么扮成男子也这么美?我听闻洛阳世家现在盛行‘断袖之癖’,你可不要被——”
话没说完,于微直接给他一个扫腿,迅即带风,时星另一个包子也掉地上了。
“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讲。不然下次掉的就不是包子了。”于微说完扬长而去。
留下时星蹲在原地,看着草丛里那个孤零零的包子,又摸摸尚有余痛的腿,半晌,挠着头嘿嘿低笑起来:
“踢人都这般好看……这要是真上了街,还得了?”
已是深秋,闲云书院门口的古枫已红透。风起,便有几片朱红飘落,静覆石阶。
一众人正在进行最后的道别。
徐佑之眼中似有不舍,道:“微儿,此去定要多加谨慎呐。”
赵铁衣撸起袖子,道:“遇到奸贼就使出我教你的《孤鸿照雪十二式》,让他们知道天下第一剑法的厉害。”
于微淡淡笑道:“微儿谨记。”
宋院长急急忙忙从人群中钻了出来,递上一个盒子,说:“微儿,这里面是金创药和迷烟散,关键时机可以助你。”
于微接过,说:“谢谢院长,我走了一你们也要好好的。”
转身离去,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沧月剑,回头抬眸时,眼底映着漫天枫红,也映着远山巍峨的轮廓。
人影越来越小直至不见,唯有山林间回荡的一句“师姐,我们等你平安归来~”
另一边洛阳皇城司收到密报,峪门关军粮不翼而飞,程将军重伤,其子程元澈被副将陈贺以“通敌”的罪名软禁。
未央宫内,沉水香的气息凝滞如雾。司马炎负手立于御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奏疏,半晌,他转过身,声音不高,道:“去请太子来一趟。”
阴影中的内侍无声一揖,退步而出。脚步声消失在长长的回廊尽头,只余铜漏点滴,敲打着时间的空隙。
并未等太久。
珠帘轻响,一道颀长的身影踏着晨光入内。那人身着月白常服,腰束玉带,行走间袍角纹丝不动。至御前七步,他敛衽下拜,道:
“儿臣拜见父皇。”声音如玉石相叩。
司马睿不过十九岁的年纪,一身月白蟠螭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孤松立雪,眉似远山裁成,眼如寒星沉水。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不笑时宛如玉雕,兼具司马氏的英挺轮廓与来自母族的清雅余韵。
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容貌之盛,确有令人心折之姿。
“睿儿,起来吧。”
司马睿道:“父皇可是为峪门关之事心忧?”
良久,他才转身,道:“军粮不翼而飞,守将重伤,少将被囚……睿儿,你觉得这像什么?”
司马睿略微沉吟,答道:“孩儿以为,表象是内讧夺权,但时机太过巧合,手法又过于急切粗暴。倒像是……有人急着要抹掉些什么。”
司马炎神情依旧凝重的说:“你的直觉不错。皇城司另有线报,峪门关一带‘鬼市’近年异常活跃,走私之物已不止盐铁药材,更有军械流出。而陈贺,是河内卢氏的姻亲。”
他直视司马睿道:“睿儿,朕要你去峪门关。明面上,代朕巡视北地,抚慰边军,调查军粮亏空与程元澈‘通敌’一案。暗地里,你要查清卢氏在边关的所作所为。此事牵连甚广,你须慎之又慎。”
司马睿道:“父皇放心,儿臣必当查明真相,肃清奸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