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行了两日水路，走了两日官道，终于到了离峪门关只有二十余里的一个镇上，这些天翻山越岭、风尘仆仆的赶路，专门快马加鞭走的小道。北地的风与江南不同，空气毫无水分让人嘴唇干裂。
只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这般千里奔赴，这种生死之交应该是可以拜把子结为兄弟了。
于微摇摇头，试图驱散连日赶路的疲惫与杂念。这里离峪门关尚有些距离，一条主街横贯东西，大多是低矮土房。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步履匆匆。
风中还是裹挟着风沙和铁锈的味道，她压低头顶的帷帽，走进一家路边茶棚，拍了拍箭袖与袍摆上的灰尘，坐在一张被磨得发亮的木桌前，压低声音道：“小二，上茶。”
伙计一见开张了连忙走过来，：“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要不要尝尝我们这里特有的‘烽隧’茶，口感偏厚重。”
于微刚想说话，耳边传来一中年黑衣男子粗豪的声音：“把你们最好的茶奉上来，银子不是问题。”
伙计看斜对面三个人，两个黑子男子长得粗壮，似是习武之人，主座那个黑纱帷帽覆面，看不清真容，但是穿着的布料是上上等，举手投足间尽显清贵之气。
伙计顾不上于微，谄媚笑着过去了。
于微也不恼，转过头静静观察路边的行人，一路上，她越是往北行走景色越是萧瑟，这峪门关附近更是寸草不生，想必耕地是很少的，怪不得镇上人不多。
远山如黛 ，那是峪门关的方向。
峪门关位于太行山脉和燕山山脉的交汇处，守着华北平原的千里平川，也是阳川、华北平原、河东的三岔之地，是南北人员、物资调动的必经之地，所以它不仅是军事前线，也是关外与异族交易的重要场所。
“不好意思，这位客官，您的烽隧茶来了。”小二放下茶盏，有些心虚道。
于微回过神来，不动声色的说：“有劳了，多少钱？”
伙计乐呵呵说：“刚才那位公子付了您的茶水费，您随便点，给您上的是店里最好的。嘿嘿。”
于微抬头，发现对面三人已不见踪影，她心里在掂量这是单纯的礼貌还是试探，毕竟她从来不相信天上白白掉馅饼的事。
午后，于微没来得及休息就开始马不停蹄的赶路了，毕竟人命关天，实在耽误不得。
她单手翻身上马，十分潇洒帅气，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大拇指内侧有着常年握剑习武的薄茧。
“驾——”于微握紧缰绳，朝峪门关奔去。
日头慢慢偏西，想来还有三四里路就到了，在天黑之前应该是可以入城的。
这条官道上人很少，偶尔有几架马车。路边都是平坦的农田，稻子早就被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杀我！”一男子大喊，还有一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于微放慢了速度，循着这凄厉的呼救声看去，远处西南方的田地里，一男一女打扮寒酸，正在奔跑求饶，后面一个官吏正拿刀追赶。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样的场面。于微几乎未加思索，带上沧月纵身下马，轻轻一跃便至田间，将这对男女护至身后，拔出泛着银光的沧月，剑锋直指来人：
“你是何人，竟然敢白日刀人？”
官吏冷笑道：“你又是何人，胆敢从本大爷手上救人。”
旁边两人滚在田里，身体抖动的不能自已，女子哭的梨花带雨，男子面色蜡黄，瑟瑟发抖，一手死死抓在土里，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前面的官吏说道：“少侠救我，我们都是良民，家中几分薄田都被强占，如今他们还要杀人灭口。”
说罢，眼泪决堤而出。
于微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没想到如今世风日下，竟到了这种地步。
于微目光一凝，并未立刻出剑，只是沉声道：“官府吏员，当街持刀追杀百姓，可有拘捕文书？所犯何罪？依的是《大晋律》哪一条哪一款？”
那官吏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焦黄，一身半旧的皂色公服穿得歪斜，手中钢刀倒是磨得雪亮。他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侠客”开口不问善恶，先问律条。他眼珠转了转，啐了一口：“哪来的酸丁，也配问文书？你可知爷爷我是谁？”
于微面无表情道：“你是谁？”心里却想：正想让你自报家门。
官吏哼的一声，道：“我可是阳云卢氏四弟二房表弟的连襟，识相的，赶紧走，不然一会让你也成刀下亡魂。”
于微觉得好笑，这样蠢坏的人也配一身官服。
冷声道：“除非从我身上越过去，否则你动不了他们一丝一毫。”
那官吏似是怒极，觉得于微敬酒不吃吃罚酒，低吼一声，钢刀一挺，朝着于微胸口刺来。
于微身形向左微侧，手腕向上抬起，刀剑相交，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于微本不想和他纠缠，她剑术极佳却从来没有杀过人，只能避让为主。
奈何这官吏却步步紧逼，毫无刀法但是力气很大，刀刀想置人于死地之中。
就在这时，旁边男子抓起地上一把带石子的黄土，往官吏脸上一糊，官吏猝不及防一个没看清踉跄就要摔倒，直直往剑尖撞上去，锋利的刀刃直接刺穿了他的左心房，官吏“啊——”的大叫一声。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于微甚至来不及收剑。
于微震惊了，拔出剑，只见那鲜血喷涌出来，瞬间染湿了官吏的衣服，他不敢置信的低头望向胸口的鲜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愣愣的倒在地里，抽搐几下没了声响。
沧月沾血了——于微的大脑一片空白，第一次，这把剑，见了血。
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旷野的呜咽。
她怔怔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骨节泛白，手里的沧月还在滴血。
旁边的男子和女子经历了劫后余生，倒是反应过来了，这小公子怕是没杀过人，今日为了他们破了戒。
赶紧都来抱着她的腿跪下，连哭带喊：“谢谢救命恩人，谢谢大恩人，今日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就这一会儿，暮色四合，夜色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线天光，新月初上。
在一处简陋的农家小屋里，于微一遍遍擦拭着沧月，很干净了。
比在闲云书院每日例行擦拭后还要干净。
可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无妨，惩奸除恶，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吗？于微对着泛着银光的沧月说道，闭了闭眼。
屋外响起脚步声，“吱——”门开了。
“公子，你是不是饿了？我马上去做饭。”那女子说道。
于微看到他们裤脚上新沾上的泥土，想必刚刚是去掩埋了。
说道：“那多谢了，二位可知进峪门关需要什么身份证明？”
男子道：“峪门关近日不给进出，但我知一条小路，若是公子想去，我可以引路。”
“好，那最近你们也多避避风头，别被官府的人盯上了。问些什么，一律答不知道就是了。”
第二日，于微顺着小路跟着男子走着，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远处是连绵起伏、色泽枯黄的土丘，天空是那种蒙尘般的铅灰色。
“公子，从这里拐进去便是东街的胡同，街上客栈很多。”男子恭敬的说道。
“嗯。”于微答应一声，回忆昨晚背的地图，此处离关押程元澈的地牢并不远。
她伸手给男子一块银锭，转眼没了身影，留下男子呆呆的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这是神仙下凡了。”直接跪下朝着于微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于微飞檐走壁，来到一处荒废庭院，院中有一口不起眼的枯井，她一跃而下。
井底很黑，潮湿阴冷，她打开火折子，顺着密道图上的标注慢慢摸行，周围一片死寂。
据说程元澈被单独关押在此处地牢，不知道人怎么样了。
七拐八拐后，终于从上方板砖透来一丝光亮，隐隐约约还有两人交谈的声音。
于微止步聆听，屏息凝神，只听一人道：“那小子还没松口？”
一人回：“鞭了不少下还没交代呢，嘴还真硬。上面都来催了。”
“一定要让他说出账本的下落，记住，还要留着他的命。”
“是。”
于微带好面纱遮住口鼻，从怀里掏出根细长的管子，把迷烟散吹到了地砖的缝隙里，迷烟悄无声息的弥漫，没多久，上方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于微这才用沧月撬开活动的石板，从里面轻盈的翻上来。
地牢的阴寒瞬间包裹全身，她顺着石阶走下，空气愈来愈冷，只听到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和压抑的呼吸于心跳声。
她看到了他——
甬道尽头，于微看到一人单手被锁在石壁上，铁环深深嵌入墙壁，致使他一边手只能维持一个半抬起的动作，整个身子斜斜靠在墙壁上，露出半个胸膛，身上的白色里衣沾满的条条血痕，头偏向一边去，鼻梁高挺，紧闭的嘴唇无血色，垂下的浓密睫毛遮住双眼，似是昏迷过去了。
于微暗叫不好，直接上去用手掀开凌乱的黑发，贴上他的额头，感觉很热，不停有细密的汗珠冒出。
于微判断说：“应该发烧了。”
她摸到剑柄想抽出沧月斩断铁链，一个冰凉的匕首毫无预兆地抵上她的喉咙，程元澈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深不见底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的惊人，沙哑低沉道：“说，你是谁派来的？”
空气一瞬间凝滞了……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于微感到脖颈皮肤上传来的锋利寒意，怕是有了血痕，同时还有对方身上混杂的血腥与汗水的味道。
她着急道：“我是闲云书院弟子，此次是为救你而来。”她强装镇定，迅速表明来意和身份。
“哦？我怎么不知道。”程元澈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虽然虚弱，却十分警惕。
于微想：你当然不知道，是你父亲求助的，我要是想杀你你早没命了。
她的目光无意扫过程元澈骨节分明的手，上面的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往下半敞的胸膛隐隐能看到腹肌。于微的视线被烫了一下，立马收回。
她只好尴尬的笑一下，让声音平稳：“程公子，可否容我拿个信物？”
程元澈把刀略松寸许，是默许的姿态。
于微拿出那半块鱼符，递到两人目光之间：“可认识此物？”
程元澈深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那半块鱼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许凌厉，说：“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家里也有半块，只是父亲都不让他轻易触碰。
于微趁热打铁，说：“详情容后禀报。程公子，跟我赶紧走，那迷香时效只管半个时辰。”
她不再犹豫，利落的斩断铁链，扶起程元澈想走，发现他背上都是纵横的鞭痕，触手之处，衣衫下的躯体滚烫，她生怕加剧他的伤痛，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裹上。
低声叮嘱道：“你扶着我，不可乱使力。”
程元澈虽不喜别人触碰他，但这次没有拒绝，贴近的瞬间，闻到淡淡的兰花香气，清冽如空谷幽兰，与这地牢污浊格格不入。
眼前之人看着弱不禁风却很有力。
他垂下眼睫，答道：“好”
终于切入主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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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牢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