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年春,闲云书院后山的棠棣花开了第八遍。
疏疏一帘雨,淡淡数枝花。
徐佑之站在花下,手中那卷《山河社稷图》的副本已被摩挲的卷起边,图上编注的此处并非书院,而是一处前朝废弃的驿站,位于闲云山边,是南阳郡、河内郡、颍川郡的三郡交汇之处。八年前,他用三十两金买下此块地,只因地形复杂又相对隐蔽,交通发达,人来人往,能很好的传递和接收消息。
如今,它叫“闲云书院”,院长为宋淳,听闻他多年无子无女,想做些善缘,于是就有了这个书院。
闲云书院表面是收容孤儿、教授蒙学的善堂,暗地却在广纳寒门英才,课业文武兼具,文有数算、农桑、天文、医术,武以射箭、剑术、暗器为主。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律法,必须人人都熟读法条,每周还要开清谈会以及写策论。
凡来闲云书院求学者,必须是寒门子弟。十八岁后,通过考验者,可自己决定留下当夫子或者将他们安插在军政、农桑、财税等实务岗位上,给他们谋出路,反之也可为己所用。
十年前晋朝皇帝玄策禅位于河东世家大族司马氏司马炎,改年号永昌。
司马炎为了巩固权力,打压其他世家,设置了“寒品”制——即关键地区的官员由皇帝直接任命。对于才学特别出众但是门第卑微者,虽不能担任最高要职,但是可以任实务,如县令、郡丞、各部郎中。这样一定程度削弱了其他世家的控制和影响力。
说起来,还是有了司马炎设置的“寒品”制的“因”,才有了这么一点寒门子弟上升的“果”。
但是司马炎疑心深重,常常对民间的学堂进行搜查,防止寒门子弟聚众议论或形成势力。
真是老狐狸,即是利用也要防备。
他抬眼看着那些正在晨读的孩童,尤其是那个脖颈佩戴棠棣花玉佩的女孩,扎着双丸子头,乌黑的双眼盯着书本,十分认真。
她叫于微——是八年前徐佑之和赵铁衣在去广陵死牢时,于路边的一个破庙中拾到的。那时她尚在襁褓,除了一枚染血的棠棣花玉佩,别无他物。
“徐公,洛阳来的信。”宋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递上一张字条。
上面写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渔者欲收网,速决”
“书院恐已入眼。传话下去,三日后的‘清谈会’,题目改为‘论地方药典编纂与时疫防治。请邻近三郡的学子都来参辩。’”徐佑之从袖里掏出火夹,字条迅速被点燃,灰烬尽数散落在潮湿的泥土里。
宋淳神色严肃,道:“明白了。司马炎多疑,若此时书院骤然沉寂,反惹猜忌。不如以医论为幌,将书院的‘善堂学风‘做足’。”
徐佑之颔首,道:“不错,到时你亲自坐镇,让几位医术夫子主导辩论,多引《千金方》《本草经》为例,少提官府举措。”
“清谈会那日,”徐佑之最后嘱咐,“若有生面孔混入,不必拦阻,只需让他们看个明白——闲云书院,不过是个教医术、授农桑、论实学的地方罢了。”
“是。”宋淳匆匆离去。
徐佑之独自站在棠棣花下,细雨沾湿了他的肩头。他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想起许多年前,玄策在未央宫雨中的那一句:
“佑之,你说兄长恨不恨我?”
如今,这满院的孩童、这隐于山野的书院、这以“医道民生”为托词的暗涌,便是他对那句“天下清明”无声的延续。
清谈会举行的那一日,寅时刚过,天还暗着。
闲云书院的门被扣响了——是刀柄撞在门板上的闷响,沉重又急促
宋淳披衣起身,穿过庭院时,晨露浸湿了布鞋。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六七人,皆着公服,腰佩横刀,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巡尉,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宋淳,落在院内晨雾中隐约可见的学堂屋脊上。
“官府查检。”巡尉亮出一面铜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近日州郡有流寇逃窜,各乡里学堂、善堂需逐一勘验籍册,排查可疑。”
宋淳拱手,面色如常:“有劳诸位。书院孩童皆在睡梦中,可否容老夫先唤醒他们,整衣列队?”
“不必。”巡尉抬手制止,径自带人踏入院子,“我等自会查看。”
官兵们分头搜寻,进入各个学堂翻了个底朝天,尤其是每本书都要打开检查,是否有忤逆大逆不道之语。
检查完毕后,接着又一起进入藏书阁,好一会才出来。
巡尉大摇大摆走出来,问道:“听闻你们这里医术尚可?”
宋淳连忙应道:“不过略通医理皮毛,山野之人粗识几味草药,不知大人身体是否安康?”
“弟兄们这几日奔波劳碌,跑的腰酸背痛,可有方子缓解?”
“那是自然,大人们先休息一下,稍等片刻。老夫这就去取。”
没一会宋淳回来了,拿到药的巡尉露出满意的神色,拿笔把册子上的‘闲云书院’划掉了。
马蹄声渐远,书院重归寂静。
清谈会照常举行。
那日书院里坐满了三郡而来的寒门学子,辩论声、药草香、翻书声交织成一片蓬勃的烟火气。几个陌生面孔坐在角落,听了半日“疫病防治”“药性相克”,终是无趣地起身离去。
他们没看见——后院藏书阁的暗室里,那卷真正的《山河社稷图》徐徐展开,图上新添了数处标记。
一条自峪门关向南,沿隐密山径延伸的线,被朱笔轻轻圈了起来。
永昌二十年秋,闲云山层林尽染,枫叶飘红,金灿灿的银杏宛若鎏金。
闲云山后院中,一白衣女子正持剑习武,她的身姿矫健,剑法多变,初时只见腕转轻旋,剑尖垂露般点地三寸——倏然间身影已如惊鸿掠起,剑势陡然炸开!
凌厉的剑气卷起一地落叶,衣袂翻飞之间,落叶又如蝴蝶般飞落。剑影如霜,令人目不暇接。
她全程眸色寂静若深潭,唯有衣衫浸了些些薄汗。
“好!微儿,你的剑术又有进步了。”赵铁衣欣慰的鼓起掌来。
于微从容的收剑入鞘,这把名叫“沧月”的剑乃是昆仑山匠人所造,千金难觅——乃是今年十八岁书院长辈集体送她的生辰贺礼。
于微笑应道:“还是师傅指教的好。”
她有一双漆黑圆润的杏眼,嵌在一张洁白细腻的鹅蛋脸上,眉不染而黛,唇不点而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再细看她眼尾微微上扬,高挺的鼻梁显出好看的弧度,浅浅一笑之间,竟有种雌雄莫辨之美。静观是清水芙蓉,动时却透出一股松风竹魄的英气。
徐佑之看着满地落叶,问:“微儿,你说剑术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于微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是做江湖第一,打遍天下无敌手啦。”
徐伯头也不抬:“不,剑术最高境界是不用剑。”
于微不解。
徐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等你需要拔剑的时候,已经输了。真正的赢,是让敌人根本不想、也不敢对你拔剑。”
于微陷入了沉思。
十八年来,她在闲云书院长大,虽然是一个孤儿,但有着徐伯、宋院长、赵师傅的陪伴和教导,她觉得很知足。无父无母亦无牵挂,她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需明白往哪里去。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功习剑,在学堂和夫子学习律法、算术,过了晌午打个盹,下午再去医堂学学医理,时不时还在后药园侍弄一下花草,这样子的生活还挺自在充实。
只要不逃课的话,长辈们都还挺慈眉善目的。
宋院长曾说:“这孩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可惜玩心太重,少了规矩。”
于微心想:功课都做完了,可不就是剩下了玩吗?
这天于微刚午休起来,睡眼惺忪,刚想伸个懒腰,就看见师弟时星表情神秘,急急忙忙的朝她走来。
“说吧,什么坏消息?”于微对于她师弟的一举一动可谓了如指掌。
时星坏笑一下,撞了撞她的肩膀,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一个?”
“我想听——”于微一个闪身绕到时星身后,将他手反绑起来,道:“你猜你先说哪个我会松手。”
时星的手腕瞬间酸疼起来,眉头皱起连忙叫喊:“师姐,师姐,我错了,轻点轻点,我马上说”
于微轻哼一下,放开他。
时星一边揉手腕一边说:“好消息是医堂的夫子生病,今天请假了。坏消息是填上了宋院长的律法课——听说还要当众点评上次的策论文。”
“什么?还要点评策论。”于微战术性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用袖子半掩住口鼻,“咳咳,师弟,劳烦你和宋院长通传一下,我身体有恙,可能下午去不了,就请个假吧。”
“师姐,你这招都用多少回了。”时星挠挠头。“你要是不去没准宋院长连我一起罚了。”
于微说:“那行吧,你先去,我一会就来。”
“好!”时星眼睛亮起来。
闲云书院,律学堂内,一众学子正在聚精会神听着宋院长讲解《大晋律》,道:“永昌三年,洛南郡‘桑田案’。豪绅陈氏以‘抵债’为名,强占农户桑田百亩,逼死三条人命。农户告到郡守处,你们猜,结果如何?”
“郡守理应依法严惩!”一学子说。
“可那陈氏,似是颍川陈氏的旁支?”另一学子犹豫道。
宋淳微微颔首,肯定了后者的猜测:“不错。郡守判决:借贷属实,抵债合规。农户‘诬告’,反被流徙。”
他继续道:“法理是好的,问题出在于执行,我们学律,不仅要懂纸上的规矩,更要看透条文下的‘规矩’是什么?’”
“于微,你来说说什么是条文下的‘规矩’?”宋淳的声音尴尬停滞在空中,无人应答。
“宋院长——师姐她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就没来.......”时星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又是生病了?她让你请假了吗?”宋淳脸色不悦。
时星挠挠头,说:“那倒没有,说是来的可是......”
“不用去找她,你去告诉徐公于微今日旷课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