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郦书遥在廖敬的办公室里百无聊赖地坐着。
廖敬去楼下处理场地布置的事,让她在办公室等着,说很快就回来。
她一个人坐在廖敬的椅子上慢悠悠地转了两圈,目光被桌面上的一个深绿色的小铁盒子吸引了,上面印着一行花体英文,看上去是波士顿本地某家bakery的手工饼干。
她好奇地打开虚掩的盒盖看了一眼,里面的凹槽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两块焦糖色的、撒着碎坚果的饼干。
——好啊,他居然偷偷在办公室藏着小饼干不告诉我。嗯……而且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郦书遥没怎么犹豫,就拿起一块咬了下去,酥脆的外壳裹着一层薄薄的焦糖,坚果的味道也很香。
好好吃!
两块饼干下肚,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然后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空如也的铁盒,计上心来。
她从桌上扯过一张便签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盒子里面,然后她把盒盖重新盖好,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和刚才她看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完美。
她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心安理得地靠回了椅背。
* * *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廖敬回来,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气。
敬爱的Francis,让廖敬周六组织一个“文化体验活动”,面向学校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说是学院今年diversity initiative的一部分。
这种活动理论上应该系里的行政,或者正式的faculty member来做,但Francis说,廖敬是系里唯一的纯中国背景的教师,由他来做最合适,经费倒是完全由系里承担。
他原话是:Felix, you’re uniquely positioned to lead this。
Uniquely positioned。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活没人想干,推给你最合适。
廖敬叹气就是因为他毫无头绪。
这个人可以在讲台上行云流水地讲两个小时的句法学,但他丝毫不擅长担任兴趣班的老师。
“要不……教书法?”郦书遥听完后,思索了一阵说,“你先讲一下汉字的基本构造,六书什么的,然后我来带他们实操,教他们写毛笔字,外国人应该对这种蛮感兴趣的吧,反正在香江大学是这样。”
“你来教?”
“对,你可以跟系里说请了一位有书**底的朋友来做guest demonstration,做这种活动啊,workshop啊,请外面的人来很正常的吧?”
“确实可以,不过……我得问一下有没有guest presenter的薪酬。”
“有钱拿的话,那就更好了。”郦书遥的眼睛亮了。
后来确认了,系里可以给guest presenter发一笔小小的酬金,数目和她在香江做一次主持人差不多,但单位是美元——同样是搬砖,在美国搬就是香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郦书遥列了一份清单:毛笔、墨汁、宣纸、毛毡、镇纸……他们在波士顿的中国城买了一部分,又找在波士顿的留学生收购了一些闲置。
* * *
活动在波士顿大学语言学系的一间教室里举行,中间铺开了几张长桌,桌面上覆着毛毡,每个位置前摆好了毛笔、墨碟和裁好的宣纸。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个学生,大部分是欧美面孔。
廖敬站在前面,打开了投影,在大家开始动手之前,先给大家讲一讲汉字的基本构造。
他的第一页PPT上是几个最简单的汉字:日、月、山、水。
中文的书写系统不是拼音文字,每一个汉字都是一个独立的视觉单元,日、月、山、水是最典型的象形字的例子。
投影上出现了对应的图案,太阳、月亮、山峰、流水的纹路。
“象形只是六种造字方式中的一种,另外还有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这六种方式,最早被系统归纳在一本叫《说文解字》的书里,成书于公元100年左右。”
他简单介绍了会意的例子“休”,一个人靠在一棵树旁边,就是休息,还有形声的例子“清”,三点水表示和水有关,“青”提供读音。
郦书遥站在教室的侧面安静地听着,偶尔举起手机拍几张照片。
他正在给一群几乎没有任何中文基础的外国学生讲“六书”,没有用任何复杂的术语,尽量挑选最直观的画面。
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容易,把自己最熟悉的,甚至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翻译成对方能理解的语言,需要的不只是学术功底,还有一种……共情的能力。
“好,理论部分就到这里。”廖敬合上了PPT,朝郦书遥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接下来,由我们今天的书法老师来带大家实操。Let me introduce our guest today……”
郦书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朝大家点了点头。
“Hi everyone, I’m Shuyao. I learned Chinese calligraphy when I was a kid, so today I’ll show you some basics.”
她拿起一支毛笔,先做了一个握笔的示范。
“毛笔的握法和钢笔完全不一样。”她用英文解释,“手腕要悬起来,不能靠在桌面上,笔杆要直,笔尖要居中。”
然后她慢慢地写了一个“永”字,它包含了汉字书法的八种基本笔画——横、竖、撇、捺、点、折、钩、提,她对每一个笔画的起、行、收都做了停顿和讲解。
学生们开始动手了,有人把毛笔当钢笔一样握着,往下使劲压,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团黑色的墨渍,有人的手抖得像心电图。
郦书遥一个一个走过去,纠正他们的握笔姿势和运笔力道。
“手腕再抬高一点。”
“笔尖不要压下去,轻一点……”
她的英文不算特别流利,偶尔会卡一下,但她并没有因此紧张,也许是因为这节课没有必须教会学生某些专业知识的使命,也许是因为这些学生都是善意的、好奇的。
一位法国学生学得最快,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居然还不错的“永”字。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自由练习环节,郦书遥让大家可以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汉字来写,她先给学生写一遍示范,然后学生自己临摹。
有人选了“爱”,有人选了“龙”,还有人跑来问她自己的名字翻译成中文是什么,应该怎么写。
廖敬一直坐在教室前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也拿着手机,拍了几张郦书遥在讲课的照片。
镜头里的郦书遥,站在铺着毛毡的桌子旁边,侧身弯腰,一只手托着学生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运笔的轨迹。
她的表情专注从容,和她在香江当助教时的样子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她的从容底下总藏着一层小心翼翼,总是反复用眼神向廖敬确认,“我说的对不对”。
现在……她已经自信多了。
* * *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都有点耗尽了社交能量,一进屋就双双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郦书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不学习了。”
“嗯,不学了。”廖敬也没有异议。
郦书遥歪着头想了想:“那把上次没打完的双人成行打完?”
廖敬的表情有些微妙:“你确定?上次咱们打双人成行,你不是说比改slides还累吗?”
“这次不一样。”郦书遥胸有成竹地说,“这次我有信心。”
廖敬没有追问她的信心从何而来,笑着打开了电脑,调出了Steam。存档读取完毕,两个玩偶大小的小人出现在屏幕上。
上次他们打到了一半的位置,卡住的地方要求一个人踩住开关,另一个人在限定时间内通过一系列移动平台跳到对面。
郦书遥当时在那些移动平台上死了很多次。
可今天,她几乎没有犹豫,踩住第一个平台,起跳,落地,再跳,穿过一个旋转的障碍物,顺利地落在了终点,一气呵成,每个起跳和落地的时间都把握得极好。
她甚至还有余裕回头看了一眼廖敬那边。
廖敬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移动自己控制的角色,而是开口说道,“你看了攻略。”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没有啊。”郦书遥飞速否定,声调也因紧张而不自觉地拉高了。
“遥遥,这个关卡的最优路线是反直觉的,正常第一次玩的人不会这么走,除非看过攻略。”
郦书遥哑口无言,证据确凿,无法抵赖。
可是等等——
“那你怎么知道是反直觉的?你也是第一次玩啊。”
这一次,轮到廖敬沉默了。
“你也看了!”郦书遥用手柄指着他。
“确实……看了一点。”廖敬承认得很不情愿,“我在YouTube上搜了打法,还有后面两关的流程。”
郦书遥笑得更厉害了,两个人都为了对方妥协了自己的原则,而且都没打算承认。
他们继续往下打,因为两个人都提前做过功课,后面的关卡确实顺利了很多,郦书遥没有打游戏的天赋,但她擅长做足够多的准备。
也许这是一种讨好型人格,源自她骨子里的不安全感,“只有我有用才配留在他身边”的想法,根深蒂固地影响着她的一举一动。
殊不知,这是她在不远的将来,和更远的将来,都要反复应对的课题。
总之,通关的时候,屏幕上的两个小人终于克服万难,站在了一起。
“对了,”廖敬忽然想起来,“你今天在教室里是不是帮我拍了几张照片?”
“嗯,拍了几张,你讲课的,还有学生写字的。”
“AirDrop给我?我要写活动总结。”
郦书遥打开相册,开始翻找今天拍的照片。她选了几张廖敬站在投影前讲解的,学生们低头写字的画面,还有最后桌上摊开的作品,然后打开了AirDrop,对准廖敬的手机。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通知——为你回忆:关于他的故事。
郦书遥的手僵住了,这好像是苹果相册的自动回忆功能,系统根据面部识别,把同一个人的照片,或者一段时间之内的照片,配上标题和背景音乐,生成一段精美的……ppt。
这个“他”……该不会就是廖敬吧!
她飞快地想把这条划掉,可廖敬已经凑了过来。
“什么回忆?”他好奇地探过头。
“没什么!就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东西,不用管!”
可惜晚了。
他已经点开了。
她在博一的研讨会上拍的照片成为了“回忆”的封面,廖敬站在窗边,侧脸对着镜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这张照片最终没有交付,也没有发给过廖敬,只是她在廖敬没注意的时候,偷偷按下了快门。
接下来,还有研讨会上的正式照片,还有他发在IG上的芝加哥大学拍的毕业照,还有故宫的雪景,还有城门水塘的一组照片……全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
郦书遥彻底放弃了挣扎,捂着脸,听完了整首煽情的BGM
“廖敬……你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笑声。
“遥遥。”
“干嘛!”她的手捂得更紧了。
她只觉自己的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你不去做私人侦探都可惜了。”
她的手指露出了一个小缝,透过这个小缝,她露出一只还带着窘迫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某人什么时候把自己的个人主页照片换成我拍的啦?有没有交过版权费啊!”
廖敬看着她的样子,伸手把她捂在脸上的手轻轻拿了下来,凑到她耳边轻轻说:“我整个人都给你了,够不够?”
* * *
简单解决了晚饭,又收拾了一下卫生,郦书遥拿着电脑进了卧室,开始研究自己的期末project,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廖敬打电话的声音。
“妈——”
廖敬的声音软绵绵的,语调几乎可以用撒娇来形容。郦书遥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过廖敬用这种声音说话。
在她的认知里,廖敬的上课时的声音温和清晰,讨论学术问题时不容置疑,和她聊天时温柔松弛,以及偶尔,在某些特定的夜晚,压在她耳边沙哑低语。
他和妈妈说话时,是一种有些孩子气的,带着天然的亲昵的声音。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他的话还是一句一句地飘了过来。
“嗯……最近还好,就是忙了一点。”
“吃了,自己做的,放心吧。”
“哎呀妈你不要催我啦——”
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着一点被磨去了棱角的乡音残迹。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人,他不是那种撒娇的柔软了,而是一种……平等的、放松的、像两个同行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的口吻。
“嗯,对,我今天给学生讲了六书的基本知识,也介绍了《说文》,但是肯定不会讲大徐小徐本啦,也不会讲什么戴震、段玉裁,对外国学生来说太难了。”
“哦?是吗,那个作者我知道,他之前做过一个挺好的研究……”
他和爸爸聊天的方式,让郦书遥想到了他在学术会议上和Lien教授聊天的样子——一种建立在相互了解和信任基础上的,自如的思想交换。
这就是廖敬的爸爸吗?传说中的“老廖”?
她把电脑从膝盖上挪开,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内容,只能从廖敬的语气、用词、笑声,以及停顿里,拼凑出那个家庭的轮廓。
大概是一个她从未走进过的地方。一个语文老师爸爸,一个历史老师妈妈,饭桌上的话题可能是诗词,也可能是朝代更迭,也可能只是菜咸不咸,学校里有什么有趣的事。
而在她自己家里,爸爸妈妈的关心是另一种形状:你吃了吗、论文写了多少、什么时候毕业、有没有对象、要怎么和老师同学沟通、要怎么准备考试和面试。
不是好或坏的区别,郦书遥只是隐约觉得,他的家和她的家,像两种不同的语言,都能表达爱,但遣词造句的方式完全不同。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好像电话快要结束了。她听到廖敬说了一句“好,那先这样,下周再打”。
过了一会儿,廖敬推开卧室的门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拿过充电线插上手机。
“打完了?”郦书遥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文献。
“嗯,本来早上要打的,上课给耽搁了。”
郦书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连忙有些紧张地向廖敬确认:“对了……你没跟家里人说,咱们住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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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说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