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敬穿着郦书遥在芝加哥大学买的卫衣，在厨房里煎蛋，他已经连着好几天穿这件了。
郦书遥从卧室出来，又穿回了自己的小兔子睡衣，揉着眼睛，靠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思绪有些恍惚。
从奥兰多回来有几天了，佛罗里达的湿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四月的波士顿的干爽凉风。
她和廖敬之间曾经有道无形的边界，在经历了奥兰多的几个夜晚之后，似乎也彻底消失了。
她回来的那天就试了廖敬买给她的新裙子。黑色的无袖鱼尾裙，典雅大气，版型绝佳，配上郦书遥自己的几件外套也都合适。
她穿上后，在客厅转了一圈，廖敬倚在窗边看她，嘴角的弧度压不下去。
“这件真合身啊，奇怪了，你怎么挑的码数啊？我又没告诉过你。”
“目测。”
“目测？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
“也不完全是，我之前洗你的衣服的时候，看过标签，也量过，尤其是你的内衣……”
这个男人，竟然十分坦然地说这种话……郦书遥有一瞬间的失语。
“变态诶！你偷看人家内衣。”她故意摆出夸张的语气。
“你的身材比例很标准的，不难估。”廖敬又找补了一句。
“行啦，越描越黑。”郦书遥把话题往旁边引了一下，“那你怎么挑到的这个款式啊？审美很在线哦。”
“我之前参加job talk的时候，注意过其他candidate的穿着，这个款式和颜色在正式场合很得体，但又不会太over dress。”
郦书遥摸了摸裙子的面料，心里漾过一股温热。
“那我以后穿着它，可得好好给别人介绍，这件裙子是我男朋友给我挑的。诶不过！”郦书遥话锋一转，“廖敬，你面试的时候，该不会都一直盯着人家女生的裙子看吧？”
——“遥遥，吃饭啦。”
廖敬的声音把郦书遥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摆好碗筷之后，举起手机晃了晃。
他翻到了郦书遥的IG主页，郦书遥发了两个人在城堡前的合照，还有迪士尼的烟花，配文是best birthday gift.
她回来的第二天只是觉得突然想发，就发了。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哦。”廖敬虽然这样问着，可是眼睛里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嘴角也带上了微笑的弧度。
“啊？我需要跟你报备吗？”
“当然不用。”
他的也在屏幕上滑了两下，退出了郦书遥的主页，切换到自己的账号。
几分钟后，郦书遥的手机弹出一条IG的通知，廖敬发了一张新帖，不用想都知道，一定也是迪士尼的照片。
“怎么了，干嘛一直看着我笑？”郦书遥被廖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办法，看着你就开心。”
* * *
郦书遥的学业和生活回到了正轨。
学期已经进入尾声，课程上的内容她都跟得上。
Kevin那边的实验数据也在按部就班地收尾，Walsh上次lab meeting给了正面评价之后，Ryan最近也安静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己的经费申请批了，心情好了，还是单纯懒得搭理她。
不管是哪种，郦书遥都乐得清静。
只有试验方法课的project让她稍微感觉到有些棘手，老师这周公布了期末project的要求——基于蒙特卡洛模拟的统计效力分析。
每个学生选择一个自己正在做的或者计划做的实验，为它做一套完整的统计效力分析，即，回答“我的实验需要多少被试才能检测到效应”这个问题。
这需要每个同学用蒙特卡洛模拟的方法，自己写R代码，生成几千组模拟数据，对每一组拟合混合效应模型，看多少比例的模拟能检测到显著效应，计算统计效力。
最终，提交完整的R代码，模拟结果的可视化效力曲线，以及一份报告，说明参数选择的依据和最终的样本量建议。
郦书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要求，原理她大致理解，但要独立完成整个流程，从实验设计到参数设定到代码到报告，中间有不少她还没完全吃透的环节。
看了一下截止日期，还有三周。三周应该……够了吧。
她关掉了课程页面，切换回Kevin的数据文件，先把手头的活忙完再说。
傍晚，郦书遥比平时早回了家。她简单炒了一个蒜蓉蔬菜，又弄了点鸡肉。廖敬下午就发微信给她，晚上可能要七八点才能回去，叫她先吃饭，不用等他。
果然直到七点四十多，门口才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
“回来啦？我先吃了，给你留了饭。”郦书遥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
廖敬嗯了一声，自己去热了饭，胡乱扒拉了几口就算吃完了，然后又跑到书桌前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开了个会，Francis又改了project的方向，之前做的一部分要重新调整。然后还有几个学生的事，全挤在一块儿了。”
前几天，PI刚把本来是自己带的几个MA学生的毕业论文推给廖敬去处理，今天又有一个本科生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他选了廖敬的课，但是平时不交作业也不来上课，现在快到期末了，已经过了late drop的期限，他讲了一大堆理由，请求一次性补交所有欠下的作业。
这些事都很消耗精力，需要很多次的审核、沟通，以及情绪劳动。
廖敬一个人应付PI朝令夕改的project方向，又要处理PI硬塞给他的学生，还要管自己班上那些平时隐身、期末现身的幽灵学生。
怪不得他今天这么安静。
“啊？这学生好离谱……而且PI又要你改？不是刚改过吗？”
“没事，调整量不大。”
郦书遥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已经学会了从他回答的字数判断态度，字数越少，越不想聊。
“嗯…晚饭好吃吗？”
“好吃，你做的好吃。”廖敬的视线一直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回答。
她隐隐觉得今天的廖敬不太对，虽然他没发脾气也没过多抱怨，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连多余的表情都没力气做似的。
郦书遥也没有太往心里去，也许只是累了，这么糟心的一天，谁都会累。
直到她洗好澡，吹好头发出来，廖敬还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映着他的脸，眉头紧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连续不断地敲击，郦书遥走到他身后，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Francis的邮件，标题很长，开头的几个词就已经足够令人窒息：RE: RE: RE: Updated timeline for……
旁边还开着Outlook的日历界面，明天的时间轴上密密麻麻排着好几个色块。
郦书遥的两只手慢慢按上了他的肩颈。她的拇指刚按下去，就触到了一整片绷紧的肌肉。她用掌根沿着他的斜方肌慢慢往下推，推到肩胛骨附近的时候，廖敬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一下。
郦书遥调整了一下力度，指腹沿着他后颈两侧的筋络一点一点揉。她的手法是按照之前看的视频学的，虽然她的力气似乎不够大，不过位置还是准的。
廖敬的肩颈肌肉在她手下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按到某个特别酸的点的时候，他偶尔发出一两声呻吟。最后，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了郦书遥的腹部。
“啊……真的需要按一按，很舒服，遥遥很专业嘛。”廖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然后又继续敲下去了：“你先上床睡觉吧，我再处理一会儿。”
“嗯，不急，我等你。”
* * *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键盘声停了，两个人并排躺在黑暗里。
平时，他们会有一些睡前的惯例，他会搂着她聊几句白天发生的事，或者她把脑袋拱进他的颈窝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直到其中一个人先睡着。
今天他没有搂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平躺着，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压得深陷进床垫里，手枕在脑后，似乎还在思考工作的事，时不时发出轻声的叹息。
郦书遥侧过头，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今天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完成那些惯例了。
她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说些什么的时候，黑暗中传来廖敬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的尾音。
“遥遥，你今天既没有抱我，又没有亲我。”
啊？
郦书遥的动作顿住了，她觉得好笑，明明是你自己从进门起就一副请勿打扰的样子，她倒成了那个没有主动亲近的人。
她忽然想起乔樑讲过，她家里曾经养过一只小猫，白天在外面跑来跑去，谁想摸都不给摸，高冷得很。可等到夜里，它会自己跳上乔樑的床，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拱她的手，拱到她摸它为止。
小猫这种生物很少会叫人来摸它，它只会在你没有摸它的时候，让你觉得是你的错。
切…还说她是“惹麻烦的小猫”呢，真正的猫，恐怕另有其人吧。
她在黑暗中翻过身，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他的怀里。
他一直维持着的、可能是被社会或文化赋予的男性理应表现出的“担当”，正在某些特定的语境下，变得柔软起来。
手臂本能地合拢，紧紧地箍住了她，力气比平时大了不少，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力的支点。
她仰起头，在黑暗中凭感觉亲了一下，嘴唇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偏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找到了。
“这样够不够？”
“不够。”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脸埋进她的头发，“再来嘛。”
郦书遥的嘴角在黑暗中悄悄勾起，她又亲了他一下。一下一下的，慢慢充上电。
廖敬的呼吸变得平缓了，好像已经快要睡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了令人安心的、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